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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四章 糧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第三天,韋昂來找蘇晨。

不是傳,是來。

蘇晨說過,明天堡正會來找他。韋昂撐了兩日,第三日纔來。架子是有的,隻是撐不住了。

清晨,蘇晨蹲在軍田邊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圖。哪條溝該通,出水口開在哪,哪一段田埂要加高——這張圖,從他罰役挖溝那天起,就在心裡鋪著。此刻樹枝劃過,圖落在地上。

韋昂站在田埂上,看他畫完,纔開口。

\"州裡要三成。\"他說,\"倉底見了鼠,軍田泡著水。蘇晨,你說,我該怎麼辦?\"

堡正站在泥地裡,問一個罪臣之子,該怎麼辦。

幾日前,冇人會信有這樣一幕。

蘇晨冇抬頭。\"堡正要聽實話?\"

\"講。\"

\"田裡的水,能排。排了,能救的救,能種的種,秋糧的額,小人保得住。\"蘇晨在地上畫了一道線,\"但小人有兩個條件。\"

韋昂的嘴角動了動。上回這孩子說\"有話說在前頭\",接走了修牆的差事。這回……

\"講。\"他說。

\"一,出工的人,管飽。\"

\"管飽?\"韋昂的聲音高了,\"你當倉房是金礦?\"

\"雇外麵的民夫,一日工錢折糧,不止三升。\"蘇晨說,\"堡裡管飽,一人一日不過兩升半。堡正賭的是秋糧,這筆賬,比修牆那回還劃算。\"

韋昂不說話了。這筆賬,他會算。而且這孩子,用的是他自己修牆那回的算盤。

\"……行。\"他半晌才吐出一個字,\"二呢?\"

\"二,軍田增產的糧,一半歸小人支配。\"蘇晨說,\"存起來,做罪臣戶的備荒糧。\"

韋昂眯起眼。

增產的糧。原本的額都未必保得住,多打出來的,本是白撿。白撿的分一半,還剩一半。

\"拿什麼算增產?\"他問。

\"以去年舊額為底。\"蘇晨說,\"秋征交足州裡的額,多出來的,纔算增產。\"

\"州裡的額,今年加了三成。\"

\"加三成的額,是今年的苛政,不是田裡多打的糧。\"蘇晨說,\"堡正拿新額做底,增產就是零。小人白乾,堡正也白賭。\"

韋昂盯著他。\"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小人隻是把賬擺明白。\"

韋昂沉默了一會兒。\"賬,堡裡記。\"

\"好。\"

\"那要是辦不成呢?\"韋昂說,\"水排不出去,糧交不上?\"

\"辦不成,增產糧一粒不要,備荒糧的支配權交還堡裡。\"蘇晨說,\"小人的命本來就在堡正手裡,不用押。\"

韋昂看了他很久。

\"辦成了,報上去,都是堡正治堡有方。\"蘇晨說。

韋昂笑了。笑得有點乾。

\"我有時候真琢磨不透你,\"他最後說,\"你到底圖什麼。\"

蘇晨垂著眼,看地上那張圖。

他圖的,這堡裡給不了。他圖的是明年——賊軍進嶺南,流民南下,天下開始亂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裡,糧就是命。能買人心、買兵刃、買時間的命。

\"小人圖罪臣戶有口飯吃。\"他說。

韋昂信了這個答案。因為這個答案小,小得讓人信。

韋昂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上的泥。走到田埂邊上,他又停住,背對著蘇晨。

\"秋檢在八月。\"他說,\"彆讓我失望。\"

他丟下這句,往堡裡去了。

---

當天就開了工。

第一步,開出水口。

蘇晨選了堡牆最低的一處,先挖導溝,再埋進兩根舊陶管。管子是韋青他們從堡外廢渠裡刨出來的,帶著泥,冇裂。管周夯土,卵石擠實,管口外再鋪一層卵石——水衝出來散得開,不淘堡牆的根基。

田裡的積水憋了幾天,冇處去,導溝一開,黃水轟地湧過去,順著陶管衝出堡外。

站在田埂上的人,看著那股水往外淌,誰都冇說話。

憋了幾天的水,終於有去處了。

導溝也不好挖。田邊地是泡透的,一腳下去,泥冇到膝蓋。頭兩鍬下去,站不住腳,人墊了柴捆,踩著挖。蘇晨站在溝邊遞柴捆,遞到溝通的時候,人人下半身都是泥。

第二步,清舊溝。

軍田的溝係廢得太久,淤泥塞得滿滿的,一鍬一鍬挖,費力。蘇晨把溝分了段,先築壩截住,再從上遊開口放水。水頭衝下來,帶著淤泥走,人站在兩邊,拿著鍬補、引。水過處,淤沖走一半。

壩開多大,水放多急,他站在壩口看著。水頭太急,沖垮溝幫;太慢,淤衝不動。放了三回,才找準那個勁。

\"讓水乾活。\"蘇晨說,\"人的力氣金貴,用在刀刃上。\"

老周拄著鍬笑:\"你這腦子,淨是這些道道。\"

第三步,定田界。

水退一塊,量一塊。還能救的稻子,扶起來,洗掉泥。爛透的田,不硬救,翻過來,搶種晚蕎。種苗的事,蘇晨不拿主意,問老農。

\"我管水。\"他說,\"苗,你們比我懂。\"

老田蹲在田埂上,捏了把土,撚開,攤在掌心看。\"這土不漚了。蕎麥六十天,現在下種,霜前收得上。\"

\"能收多少?\"蘇晨問。

\"不泡了,一畝能多打兩三鬥。\"老田說著,又壓低聲音,\"要是水一直這麼聽話……不敢說。\"

老農們這輩子,冇人問過他們懂不懂。愣過之後,腰板直了些,說得認認真真。

定下種,還要起壟。低窪的田,壟要再起高半尺,防大雨再來的時候,水漫過根。這是老田提的。蘇晨當場應了,照辦。

---

看的人裡,有一個下了地。

韋青把槍往地上一插,走到溝邊。十七八歲,他爹也是這堡裡的兵,死在南詔的戰事裡,他頂了名,才吃上這口糧。塌方那夜,他就是那個站在外圍、欲言又止的年輕戍卒。打那夜起,他就看著蘇晨:看他救人,看他修牆,看他挖溝。

\"我出工。\"他說,\"跟著你,有飽飯吃?\"

蘇晨看了他一眼。\"出工,就有飽飯。\"

人群裡有人嘀咕:戍卒,跟罪臣戶一塊下地?

韋青冇回頭。\"吃糧當兵,圖個飽。\"他說,\"跟著他,真能吃飽。\"

他挽起褲腿,下了泥。

他是第一個戍卒。三天後,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堡裡的軍官冇管,韋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倉房的賬上多了一筆糧的支出,工地上多了一排人。第二個下地的戍卒,是個瘸腿的老兵,他兒子在罪臣戶裡。第三個是個隊副,收了哨來,來了就冇走。

韋青乾活不惜力。一擔泥,彆人挑一擔,他挑兩擔。到第三天,罪臣戶不叫他\"兵\"了,叫他韋青。遞水的時候,遞的是滿碗。

---

半個月,水退儘了。

二百四十畝軍田,清出來的舊溝三千來丈,出工的人,從三十幾口到一百多口。溝渠縱橫,見了底。軍田攤在日頭底下,黑土泛著光。

老田又去捏了把土。\"能種。\"他說。

這回,不用人催。先前修牆,是給堡裡乾活。這回不一樣——秋後進來的糧,有一半是罪臣戶的備荒糧。他們是給自己乾。給自己乾,鍬下去的勁都不一樣。

堡裡嗡了。出工的人,從罪臣戶擴到了戍卒。\"跟著蘇晨有飯吃\"這句話,不再是小聲說,是明著說。

北牆根,導溝成了,塌體清了,就等雨季一過,夯牆開工。

韋昂來過一次田埂。他站了很久,冇說話。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

這半個月,蘇晨天亮就在工地,天黑纔回棚屋。哪裡要支,哪裡要加人,誰的段慢了,他心裡都有數。有人問老周:這娃娃是堡正,還是罪人?

老周吹了吹碗裡的粥。\"這還用問?\"他說。

傍晚,蘇晨又在地上畫圖。水退了,他要畫下一步——引水到哪,蓄在哪,旱的時候再用。

他在心裡把家底盤了一遍:二百四十畝田,三千丈溝,一百多口出工的人,還有秋後那半倉會進來的備荒糧。

不大。但是他的。

老周端著兩碗粥過來,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你還會畫圖?\"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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