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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四十八章 茶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判官到柳州,是第四天傍晚。

他在渡口下了船,冇有急著走,先在水邊站了一會兒,像所有第一次到柳州的外鄉人一樣,看了看渡口的船,看了看街上的人。柳州的渡口比永平寨大十倍不止——船擠著船,扛貨的腳伕在號子聲裡跑進跑出,有人蹲在河邊洗麻袋,有人坐在石階上數銅錢。天快黑了,鋪子一家家亮起燈來。銅鼓堡的傍晚是安靜的,這裡的傍晚是活的。

他在水邊看了一盞茶的工夫,把渡口的人流、貨流、路的走向記了個大概,然後沿著河邊走,往東第三家,老陳記茶棚。

陳氏站在櫃檯後麵,看見他進來,冇有多話,給他倒了一碗茶。

\"客人從哪來?\"

\"邕州。\"判官說,\"州衙的,路過。\"

陳氏點了點頭,冇有再接話。她轉身擦桌子,聲音低低地補了一句:\"福記在渡口往北,過兩條街,靠河邊,門口兩棵槐樹。明天去。——今天天黑了,晚上柳州道上不太平。\"

判官冇有多問。他喝完茶,在茶棚後頭的小屋裡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判官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衫,袖著手,慢慢往福記貨棧走。他走得慢,像早年間在州衙裡巡街那樣,走三步看一步。渡口往北,過兩條街,靠河邊,兩棵槐樹——到了。

福記的門臉不大,兩間鋪麵打通,擺著布、藥、漆器。夥計在門口打掃,看見判官站在門外,直起身問:\"客人,買點什麼?\"

判官冇有馬上答。他先看了看鋪子——布是粗布麻布,藥是半夏藿香,漆器是兩三件小碗小盒,擺得不密,不像是做生意的樣子,倒像是個門麵。門麵後麵,纔是福記真正的樣子。他把這些看在眼裡,麵上不動聲色。

\"不買。\"判官說,\"找人。\"

\"找誰?\"

\"找你們東家。\"判官說,\"邕州州衙舊人,姓張。十年前有過一樁舊賬,今天討碗茶喝。\"

夥計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轉身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把判官往裡請:\"客人裡麵坐,掌櫃的正在查賬,說請您先喝碗茶。\"

判官進了堂前,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夥計端上茶來,是一碗清茶,葉子細,湯色亮——好茶。判官冇有喝,先看了一眼。他不急著喝,也不急著問。他是來討茶的,茶來了,人就該來了。

第一碗茶放涼了,冇有人來。

判官也不叫夥計,也不催。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院子裡那兩棵槐樹的影子從這邊挪到那邊。福記的堂前很安靜,偶爾有夥計從堂前過,都不進來,也不多看他。冇有人來問他喝得慣不慣,也冇有人來請他再等等——這本身就是一種試探:看一個自稱州衙舊人的來客,坐不坐得住。

第二碗茶端上來,又被端走,換了第三碗。判官端起第三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茶還是好茶,但他喝得出——這是留客的茶,不是會客的茶。留客的茶,喝到第三碗,主人纔出來。

果然,第三碗茶喝了半碗,後堂的門簾掀開了。

\"張判官。\"一個聲音說,\"十年前一彆,你還記得討我的茶。\"

判官放下茶碗,抬頭。

福嬸站在門簾邊上,穿著一身青灰色的衣裳,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臉上笑眯眯的——做孃的像。她比十年前瘦了些,但那雙眼睛冇變,看人的時候先眯一下,像在算賬。

\"不記得討你的茶。\"判官說,\"記得欠你一個案。\"

福嬸笑了一下,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她自己倒了一碗茶,也不讓判官,先自己喝了一口。

\"案子的事,謝你了。\"她說,\"十年前要不是你翻案,我這個鋪子怕是早冇了。\"

\"不是我幫你。\"判官說,\"是你自己站得住。對方行賄,你乾乾淨淨,我捅上去,上麵才查得動。\"

\"話是這麼說。\"福嬸放下茶碗,\"但翻了案,我還是欠你的。你說要討碗茶——今天這碗茶,你喝得慣嗎?\"

判官冇有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堂前安靜了一會兒。

福嬸先開口。她問得很隨意:\"張判官這是路過柳州,還是要在柳州住一陣?\"

\"路過。\"判官說,\"州衙待得久,出來走走。往桂林那邊去。\"

\"往桂林?\"福嬸的眉毛挑了一下,\"桂林有什麼好看的?\"

\"聽說桂林的漆,做得好。\"

福嬸笑了一聲。\"張判官懂漆?\"

\"不懂。\"判官說,\"但漆器值錢,我知道。亂世裡,什麼東西能換糧,什麼東西值錢,我經手案子的,看得比誰都清。何況——\"他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漆要配油,配顏料,配土。做漆的地方,要的東西雜。我路過想瞧瞧,看看桂林都做些什麼。\"

福嬸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又穩穩地送回了嘴邊。她喝了一口,放下,笑眯眯的:\"張判官還是老樣子,看什麼都像看案子。\"

\"看得多了,就成了習慣。\"判官說。

福嬸冇有接這句話。她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後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問:\"對了,張判官從邕州來——邕州那邊的鄉下,最近鬨不鬨?\"

判官心裡一動。他麵上不動,也端起茶碗:\"哪邊的鄉下?\"

\"左江那邊。\"福嬸說,\"聽說那邊有一座堡,叫什麼鼓堡——牆築得硬,前些時候有人跟我提過。我還想著,等哪天得空了,去瞧瞧呢。\"

判官放下茶碗,看著福嬸。

\"堡主是個年輕人。\"他說。

\"哦?\"福嬸笑眯眯的,\"年輕?多年輕?\"

\"二十上下。\"判官說,\"是個罪臣之後。從前堡裡冇人看得上他,如今他築了牆,引了水,燒了磚——聽說還煉了鐵。\"

\"罪臣之後?\"福嬸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品茶似的,慢慢嚼著。她冇有接話,又喝了一口茶。

堂前安靜了一會兒。兩個人誰也不看誰,都看著自己的茶碗。

判官心裡清楚,這四個字是今天最重的一句話。他不是隨口說的——\"罪臣之後\"四個字,能讓福嬸想起一個人,也能讓她想起一筆錢。十年前她丈夫病逝,鋪子幾乎倒了;十年前左右邕州修城,一筆修城款從賬上消失,一個將作監丞被頂罪流放。如果這筆錢跟福字號有關,福嬸聽懂了這四個字,就聽懂了銅鼓堡的來意;如果她聽不懂,說明她在那個案子裡乾淨。無論她懂不懂,這四個字都是一道門——她接,就是接牌;她不接,判官就當冇說。

福嬸接了這個話。她隻是又喝了一口茶,冇有順著問下去。

判官冇有再多說。他說到\"罪臣之後\"四個字就停了——他是來討茶的,不是來送話的。話說到這個份上,福嬸心裡有數了。

坐了一會兒,判官站起來。

\"茶喝過了,賬也清了。\"他說,\"我該走了,還要趕路。\"

\"趕路不急。\"福嬸也站起來,\"張判官難得來一回,帶點東西走。柳州冇什麼好的,就是茶點還拿得出手。\"

她讓夥計包了一碟茶點,用油紙細細包好,遞給判官。油紙包得很規整,四角疊得平平整整——這是做慣了賬的手疊出來的。

\"帶回去,給堡主嚐嚐。\"她說。

判官接過油紙包,冇有再說話。他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賬房的門開著,裡麵坐著一個瘦高個,背對著門口,案上攤著賬本,手裡握著一支筆。那人冇有回頭,筆尖在紙上停著。

判官隻看了那背影一眼。十年過去了,錢穆瘦了,背也駝了些,但那握筆的姿勢冇變——州衙裡人人都認得,倉曹錢穆握筆,永遠是小指虛懸著,因為那一截是斷的。判官冇有打招呼,邁步走了出去。

他走出福記的大門,沿著河往回走。走到轉角處,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福記的賬房窗戶,燈光還亮著。

傍晚,判官在陳氏茶棚留了話。

話是給銅鼓堡的。陳氏轉給貨郎,貨郎帶話到永平寨。判官的原話是:

\"福嬸說了,堡主不用來柳州。十天之內,她親自去銅鼓堡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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