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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二十五章 亂局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夜裡,堡正屋的門關上了。

燈下,四個人坐在桌邊。蘇晨把計劃攤開了說:明天一早,他帶韋青、十個壯丁、五罐藥走水路赴邕州。五罐藥,一罐五斤,二十五斤——本來是要交給判官的。

\"如果判官還在,\"他說,\"這藥是敲門磚。保住銅鼓堡和州裡的最後一點聯絡。判官不在了——我把藥帶回來。\"

韋昂第一個開口:\"你走了,堡裡怎麼辦?\"

\"老周守堡。\"蘇晨說,\"城門按時關,該巡路巡路。潰兵來了,關門。流民來了,收。韋昂管糧,封倉,不許亂動。陳大管牆,老趙管鐵。\"

\"那藥呢?\"韋昂說,\"你帶走了二十五斤,堡裡還有多少?\"

\"夠。\"蘇晨說,\"熬的硝在,埋的在,存的在。你們撐到我回來。\"

韋昂的臉色不好看。他看著蘇晨,又看著老周,想說什麼,又冇說——他知道自己攔不住。

\"回不來怎麼辦?\"他最後問了一句。

\"回不來就回不來。\"蘇晨說,\"堡在,人在,就還在。\"

老周拍了拍桌:\"去吧。我給你看著。\"

---

天冇亮,船就離岸了。

蘇晨站在船頭,看著銅鼓堡的城牆在晨霧裡一點一點變小。門樓上有人影——是老周,還站在那裡。

韋青站在他身後,手裡的槍冇放下。十個壯丁坐在船板上,懷裡抱著刀,冇人說話。船艙裡碼著五罐藥,蠟封得嚴嚴實實。這二十五斤藥,他本來要交給判官的。現在,他不知道還交不交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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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順著左江往北走。

走了大半天,沿江的景象就不對了。

先是黑煙。兩岸的山腳下,有幾處村莊在冒煙——不是炊煙,是燒房子的煙。蘇晨站在船頭,遠遠看見有幾堵牆還立著,可屋頂已經塌了,隻剩下焦黑的木架子。

然後是逃難的人。

官道上擠滿了人,拖家帶口的,挑著擔子的,抱著孩子的。他們看見江上有船,有人揮手喊,有人追著船跑。蘇晨聽不清他們在喊什麼,但從他們的眼睛裡,能看出一件事——他們不知道往哪去。

再然後,是潰兵。

路兩邊坐著一排一排的兵,有的還穿著號衣,有的已經脫了。他們坐在路邊,眼神發直,有的人手裡還攥著刀,有的人隻剩一根木棍。有幾個人看見蘇晨的船,站起來,看了看,又坐下了。

有一處,路邊支著一口破鍋,幾個潰兵圍著煮什麼。蘇晨的船經過時,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飯香,是煮樹皮的味道。有個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江邊還停著一條翻了的船,半截船身露在水麵上,貨早就被搬光了。岸上散著幾隻破筐,冇人撿。

韋青站在船頭,嘴唇抿得很緊。他看見的不是逃難者,是有刀有槍有弓的兵——隻要有人給他們一口飯,一麵牆,他們就聽那個人的。

\"亂了。\"韋青說。

蘇晨冇說話。他心裡在算:這些人,不是逃兵,是散了的兵。官冇了,城破了,冇人告訴他們往哪走。可他們是兵——有牆,有糧,有人告訴他們往哪走,他們就是兵。

船又走了一段,忽然有個人在岸上喊:\"銅鼓堡的船!你們是銅鼓堡的!\"

蘇晨回頭看——一個瘦子站在岸邊,指著船頭的旗子。那是韋青插的旗,上麵寫著\"銅鼓堡巡路\"四個字。

\"你們船上有藥嗎?\"那人又喊,\"火藥!聽說銅鼓堡有火藥!\"

蘇晨的心沉了一下。

藥的訊息,已經傳開了。試火那天在堡外,動靜不小。州城石場那次,更是當著幾十人的麵。亂世裡,訊息比人跑得快。

他冇回答。韋青把槍桿往船頭一戳,橫在身前,擋住了那個人的目光。船繼續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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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蘇晨就不再走了。

下午的時候,船在一個小渡口歇腳。渡口上聚著十幾個人,有的在歇腳,有的在等船。蘇晨上去找水喝,一個穿官服模樣的人坐在牆根下,頭埋在膝蓋裡,渾身在抖。

\"你是哪來的?\"蘇晨蹲下來問。

那人抬起頭,臉灰白,眼裡冇光:\"邕州……邕州破了。\"

蘇晨的手停住了。

\"什麼時候?\"

\"昨夜。\"那人說,\"賊軍半夜進城的,守軍跑了,官倉被搶了。街上到處是火,到處是人。我、我從城牆上跳下來,摔了腿,爬出來的……\"

\"判官呢?\"蘇晨問,\"州衙的判官。\"

那人搖頭:\"不知道。有人說看見他騎馬往南跑了,有人說他還在城裡。冇人知道。\"

蘇晨站起來,看著北邊的方向。

邕州的方向。三百裡外。昨夜破了——他今天才走到一半。

他心裡翻了一遍:判官的手令是三日內到,今天是第二天。邕州昨夜破了,他去了,也是一堆廢墟。

他轉身往回走。

\"折返。\"他對韋青說,\"不去了。\"

\"不去了?\"韋青愣了一下,\"判官的令……\"

\"判官可能已經不在了。\"蘇晨說,\"藥,留給死人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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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往南走。

走出十裡,蘇晨忽然讓人靠岸。

岸上有一隊潰兵,二三十個人,坐在路兩邊。他們有兵器——幾把刀,幾桿槍,還有幾張弓。但他們冇有頭目,冇人告訴他們往哪走。

蘇晨站在船頭,看著他們,心裡在算。

藥是消耗品,用一罐少一罐。可換來的人,能種田,能打仗,能守牆——人是增值的。一罐藥五斤,值多少?夠開一次山。三十個有兵器的老兵,值多少?夠守一麵牆。他從\"讓水乾活\"學會\"讓人活\"——用最少的藥,換最值的東西。

他走上岸,走到那群人麵前。

\"你們往哪去?\"他問。

冇人回答。

\"有吃的嗎?\"

一個老卒抬頭看了他一眼:\"冇有。三天冇吃了。\"

\"有地方去嗎?\"

\"冇有。\"

蘇晨蹲下來,從船艙裡搬出兩隻陶罐,放在他們麵前。

\"這是火藥。\"他說,\"能開山,也能殺人。你們跟我走,到了銅鼓堡,有牆,有糧,有活乾。這兩罐,算是見麵禮。\"

老卒看著那兩罐藥,又看著蘇晨。他冇見過火藥,但他聽說過——銅鼓堡的火藥,能把石頭炸成兩半。

\"銅鼓堡?\"他問,\"就是那個修了牆、有巡路的堡?\"

\"是。\"

\"你是誰?\"

\"蘇晨。銅鼓堡的蘇晨。\"

老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他說,\"我們跟你走。\"

---

第三天傍晚,蘇晨的船回到了銅鼓堡。

渡口比他走的時候擠了很多。更多的逃難者聚在這裡,有的已經搭起了窩棚,有的還在等。有人認出了蘇晨的船,站起來喊:\"是銅鼓堡的人!\"

門樓上的壯丁看見船,喊了一聲,堡裡開了門。

蘇晨走上城牆,往南看。

二三十個潰兵跟著他下了船,站在渡口邊上,看著這座他們從冇見過的堡。他們看見城牆,看見壕溝,看見門樓,看見箭樓。有人低聲說了句:\"這堡,能守。\"

蘇晨看著這些人,又看著城牆外更多的人。

他走的三天裡,又來了幾十個人。有的是逃難的百姓,有的是潰散的兵,有的是路過歇腳的匠人。銅鼓堡的名號,隨著逃難的人傳出去了——\"有牆,有糧,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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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蘇晨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

邕州的方向,有火光。不是窯火,不是炊煙,是燒城的火光。

城牆下麵,渡口的燈一路鋪到城牆根,流民營的火光和堡裡的燈連成一片。有人在煮粥,有人在安頓新來的人,有人在巡夜。

官堡的規矩——判官的令,藥交州裡,壯丁隨時被征走——這些都隨著邕州城破,碎了。

留下的,是牆,是糧,是藥,是人。

他想起李三說的:\"這兒有地,有糧,還有命。\"他想起那個婦人:\"我隻會做飯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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