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正屋門口擺了一張桌子。
蘇晨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一張紙。渡口邊上排著隊——有逃難的百姓,有潰散的兵,有拖家帶口的婦人,還有幾個扛著工具的匠人。
\"叫什麼?\"
\"趙大柱。\"
\"哪來的?\"
\"桂管,州城邊上。\"
\"以前乾什麼?\"
\"種地。\"
\"會什麼手藝?\"
趙大柱想了想:\"會砌牆。以前幫人砌過豬圈。\"
蘇晨在紙上寫了一筆:\"去東牆,找陳大。一天兩頓粥。下一個。\"
一個潰兵上來,二十出頭,穿著破號衣,腰間還彆著一把缺了口的刀。
\"叫什麼?\"
\"王虎。\"
\"當過幾年兵?\"
\"三年。\"
\"會什麼?\"
\"會射箭,會紮營,會埋伏。\"
蘇晨抬頭看了他一眼:\"去守城隊,找老周。一天兩頓粥。但你的刀,先交出來——到了堡裡,用堡裡的刀。\"
王虎猶豫了一下,把刀解下來,放在桌上。
登記登了一整天。
隊伍裡有個婦人,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排到桌前,什麼都不敢說。
\"你以前乾什麼?\"蘇晨問。
\"做飯,洗衣裳。\"她低著頭,聲音很小,\"我男人……死了。\"
\"會縫衣裳嗎?\"
婦人點了點頭。
\"去灶房幫工。孩子送到曬場,有人看著。\"蘇晨說,\"一天兩頓粥,孩子一頓半。\"
婦人愣了半天,忽然蹲下來哭了。孩子被嚇著了,也跟著哭。
蘇晨冇說話。他等著她哭完,纔開口:\"下一個。\"
隊伍裡還有一個會編筐的老頭,手指頭都是繭。蘇晨看了看他的手:\"去渡口,當搬運工。編筐的手藝,往後有得用。\"
一天下來,新來的人,共六十七個。能打的十一個,編入守城隊;能乾活的三十八個,分到城牆、壕溝、灶房、曬場;會手藝的七個,鐵匠鋪兩個,木匠三個,燒瓦的一個,還有那個編筐的老頭——去了渡口。剩下十一個是老人和孩子,安排了輕活:幫灶、掃地、看曬場。
蘇晨把紙翻了一遍。加上之前第25章帶回來的那二十多個潰兵,堡裡新收的人快一百了。
每個人,都有一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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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昂守在倉門口,一袋一袋過秤,記數。
三百石蕎。原來堡裡二百多人,一天五石,夠燒六十天。可現在——加上新收的這些人,再加上之前陸續湧來的流民,快四百口了。人翻了將近一倍,一天要燒六石半還多。
韋昂把算盤撥得劈啪響,臉色不好看:\"三百石,隻夠燒四十五天。撐不到開春。\"
蘇晨點頭:\"我知道。\"
\"知道你還收這麼多人?\"
\"不收,他們就死在路上。\"蘇晨說,\"收了,他們就是堡裡的人。\"
韋昂把算盤往前一推:\"那你說,糧從哪來?\"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路還冇修完,州裡就亂了。黃記的船,老曹說走不走得動冇底。糧的來源,斷了。\"
\"那怎麼辦?\"
\"先撐著。\"蘇晨說,\"乾活的兩頓,不乾活的一頓。匠人加半升,壯丁加半升。老人孩子安排輕活,不能白吃——不是狠心,是規矩。\"
\"匠人加半升,壯丁加半升——\"韋昂撥了一遍算盤,\"你算算一天多出多少?\"
\"多出一石。\"蘇晨說。
\"一天七石半!\"韋昂的臉更難看了,\"三百石隻夠燒四十天!\"
\"四十天夠了。\"蘇晨說,\"四十天裡,路修通,糧就能進來。修不通——\"
他冇說下去。
韋昂看了他半天,點了點頭:\"規矩,我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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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定了,蘇晨把老周、韋昂、韋青叫到堡正屋,攤開了說。
\"藥歸我管。堡裡的大事,我拿主意。\"他說,\"老周管兵,韋昂管糧,韋青管路上的眼睛。\"
\"從今天起,銅鼓堡有自己的規矩。\"
\"不交糧給州。州裡亂了,冇人收糧,也不交。\"
\"不交壯丁給判官。壯丁是堡裡的人,不是州裡的兵。\"
\"巡路繼續。但巡路不是守道——是守人。路上有人來,收。路上有賊來,打。銅鼓堡的名號,是活路的名號。\"
三人聽完,都冇說話。
老周先開口:\"兵,我管著。守城隊現在有三十多個能打的,加上巡路的壯丁,夠守堡。但壯丁冇受過幾天訓,真打起來,不如潰兵。潰兵裡有的脾氣不好,昨天有個嫌粥稀,把碗摔了。\"
\"摔了?\"蘇晨看了他一眼。
\"罰他搬一天磚。\"老周說,\"規矩就是規矩。來了堡裡,就是堡裡的人。\"
\"潰兵裡挑幾個能帶人的。\"蘇晨說,\"那個老卒編為你的副手,讓他帶他那一隊。\"
老周點了點頭。
韋昂接著說:\"糧的事,我來盯。粥的稠稀,按乾活的強度調。匠人的口糧加半升,壯丁加半升,其他人照舊。但你心裡有數——四十天後,糧就見底了。\"
\"四十天後的事,四十天後再說。\"蘇晨說。
韋昂又看了他一眼:\"不交糧給州——判官要是來了呢?\"
\"判官來了再說。\"蘇晨說。
\"來了再說?\"韋昂的聲音有點尖,\"你剛說過,不交。\"
\"我說的是不交糧。\"蘇晨說,\"判官來了,不是來收糧的。他是來要藥的。藥,我給他一點。糧,一粒不交。\"
韋昂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你這個人,比我還會算賬。\"
韋青最後說:\"巡路那邊,賊是多了,但不敢來銅鼓堡。山賊打聽過,聽說是銅鼓堡,都繞道。但潰兵散勇越來越多,有的拿著刀,不知道往哪去。\"
\"收。\"蘇晨說,\"能打的編入守城隊,不能打的編入工程隊。隻要肯乾活,堡裡就有他一口飯。\"
韋青點頭,又補了一句:\"巡路的時候,我看見有潰兵在渡口對麵試探。他們盯著堡裡的煙囪看了半天,冇敢過來。\"
\"盯著看就對了。\"蘇晨說,\"讓他們知道,這堡有牆,有飯,有名號。想來,登記。不想來,滾。\"
韋青笑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蘇晨站在堡門口,看了一會兒渡口。
渡口邊上,又多了幾頂破棚。有人蹲在棚口,看著堡裡的方向。一個老頭拄著棍子,顫顫巍巍走到登記的桌子前,問了一句:\"這裡,真的收人?\"
值班的壯丁點了點頭:\"收。有手有腳就收。\"
\"有飯吃?\"
\"乾活就有飯吃。\"
老頭點了點頭,顫抖著坐下來,等著排隊。
蘇晨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銅鼓堡的名號,不是一天攢出來的——是從第一次護送立威開始,一點一點,到了今天。亂世來了,攢下來的名號,變成了最值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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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的訊息,一天比一天近。
有人從邕州方向逃過來,帶來訊息:賊軍主力過了邕州,冇停,往南走了。有人說他們要去廣州,有人說要去打嶺南東道。銅鼓堡在左江上遊,不在賊軍的主路上,暫時安全。
但路上的散兵遊勇,越來越多了。
有的是桂管跑下來的潰兵,有的是邕州逃出來的散勇,有的是本來就不知道往哪去的流民。他們三五成群,十幾二十個一夥,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棍,有的什麼都冇有。銅鼓堡的巡路名號能嚇住山賊,但嚇不住潰兵——潰兵不是賊,是散了的兵,餓急了,什麼都乾得出來。
韋青帶人巡了一趟路,回來報告:\"兩股潰兵,一股十幾個,一股二十幾個。都餓著。領頭的那個不肯交刀。\"
\"不肯交刀就不收。\"蘇晨說,\"堡裡有規矩。來了就是堡裡的人,不守規矩的人,堡裡不收。\"
韋青領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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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新來的人裡,有一個人引起了蘇晨的注意。
他排在隊伍最後麵,四十來歲,瘦,穿著一身破爛的官服,鞋都爛了,露出腳趾頭。蘇晨抬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