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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二十四章 鐵桶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三天後,城牆完工了。

天剛亮,蘇晨走上南門門樓,站在新砌的城牆上。腳下的磚是他自己定的尺寸,一尺長,五寸寬,三寸厚——四十天前,這塊地方還是塌了半邊的老牆。

現在,四麵的牆立起來了。五百四十步周長,磚齊了,夯土實了,西牆加高了三尺,四角箭樓高高地立著,壕溝繞著東、南、西三麵,引了江水,在晨光裡泛著水光。

堡裡的人陸陸續續都出來了。

二柱站在窯場門口,看著最後一窯的火慢慢熄下去,冇說話。窯上四十天冇斷過的火,今天第一次徹底歇了。

陳大蹲在南門轉角,把最後一塊磚抹上灰,砌進去,用瓦刀敲了敲,又敲了敲——穩了。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

老田把手掌按在夯土牆上,按了很久,才收回手,攥了攥拳頭。

韋昂冇有停在城牆邊。他沿著城牆走,走了整整一圈——五百四十步,像當年巡北牆那樣,一步冇漏。走完,他回到南門,伸手摸了摸牆磚,說了一句:\"我守了二十年堡,冇見過這樣的牆。\"

老周在他旁邊,拍了拍牆,聲音有點悶:\"夯得實。\"

韋青站在門樓上,往下看了一眼壕溝,又看了看遠處,冇說話。他的腰桿挺得筆直。

石頭蹲在城牆根下,仰著頭看,脖子都酸了。他拉了拉陳大的衣角:\"爹,這牆,比縣城的高嗎?\"

陳大想了想:\"比縣城的結實。\"

\"那賊能爬上來嗎?\"

\"爬不上來。\"陳大說,\"就算爬上來了,也下不去——牆裡頭有箭樓,有人。\"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那我家的棚,能搬進牆裡頭住嗎?\"

陳大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能。這牆,就是給人住的。\"

蘇晨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四十天,兩萬五千塊磚,幾百個人的汗。

他往下看。

堡裡的一切都小了一號——倉房、鐵匠鋪、窯場、流民營、罪臣戶的棚屋,都縮在四麵牆圍起來的這一方天地裡。四十天前,他第一次繞牆的時候,這堡還漏著風,東牆是空的,南門是朽的,牆根下聚著罪臣戶,人人低著頭。

現在,倉房裡堆著三百石糧,鐵匠鋪的爐火又點起來了,窯場歇了火,可磚堆成了山。流民營裡的人有活乾、有飯吃,有人抱著孩子在渡口邊笑。

牆變了,堡裡的人也變了。

他站在這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修的不隻是牆,是一座堡能讓人活下去的底氣。

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一塊磚上。磚是涼的,硬的,實的。

他想起了父親。

蘇儋修了一輩子牆,最後死在牆上——邕州的牆塌了,他頂了罪,流放,病死。臨終隻留了半頁文書,一句\"牆不是我築的\"。

蘇晨修的牆,立在這。

他站起身,看著四麵牆圍起來的一座堡:\"從今天起,這座堡,能守了。\"

冇有人歡呼。但有很多人,悄悄把腰挺直了。

---

牆是成了。外麵的亂,也一天比一天近。

先是逃難的人多了。桂管破了的訊息傳出去,路上的人像潮水一樣往南湧——拖家帶口的,挑著擔子的,抱著孩子的。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在渡口邊上站了半天,才壯著膽子問:\"這堡,收人不?\"

\"收。\"蘇晨說,\"肯乾活的,都收。\"

\"我、我能乾啥?\"婦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隻會做飯,帶孩子。\"

\"會做飯就行。\"蘇晨說,\"堡裡幾百口人,吃飯是個大活。先去灶房幫忙,一天兩頓粥,管飽。\"

婦人愣了半天,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她抱著孩子,連連點頭,說不出話。

於是有人留下了。先是幾個,然後十幾個,再然後,渡口邊搭起了窩棚。

逃難的人裡,也有匠人。

一個鐵匠,兩個木匠,還有一個會燒瓦的老頭。他們擠在渡口的窩棚裡,一臉茫然。蘇晨把他們一個個找出來,帶到堡裡,安排活計。

\"亂世裡,匠人比糧還金貴。\"他對老趙說,\"糧會吃完,手藝不會。\"

老趙點點頭,把那個鐵匠領走了。往後,鐵匠鋪裡多了兩把錘子,窯場邊上多了個會燒瓦的老頭。

日子,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蘇晨每天晚上在燈下算一遍糧賬。三百石蕎,五石一天,夠燒六十天。收的人越多,粥燒得越快。他算過,照這個收法,蕎撐不到開春——可他不收,這些人就死在路上。

牆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著,糧纔有來處。

然後是路上的潰兵。

桂管的守軍跑了一些,三三兩兩地往南走。有的丟了兵器,有的還攥著刀。他們路過銅鼓堡,看見城牆上有人,看見壕溝,看見箭樓,都繞開了走。

有一回,幾個潰兵在渡口對麵張望,看見箭樓上有人影站起來,他們低下頭,轉身走了。

再然後,是山賊。

亂世裡,山賊像野草一樣瘋長。官道上的賊從三五個一夥,變成了十幾二十個一群。可他們過銅鼓堡這一段路的時候,總會先打聽一句:\"前麵是哪個堡?\"

\"銅鼓堡。\"

\"銅鼓堡?\"打聽的人臉色變了變,\"就是那個修了牆、有巡路的堡?\"

\"是。\"

賊就不來了。

韋青巡路回來,槍頭上冇沾血。他對蘇晨說:\"蘇頭領,你說過,巡路的名號,比鐵還硬。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蘇晨點點頭:\"記住這句話。往後,它比牆還值錢。\"

---

老曹的船,是第四天到的。

船是空的——冇帶料,也冇帶貨。

老曹下船,臉色不好看。他壓低聲音對蘇晨說:\"州裡亂了。桂管一破,邕州的官都在收拾細軟。官倉的糧在往南搬——那是要棄城的樣子。\"

\"判官呢?\"

\"被上頭兩頭催。上頭要守城,他要交糧,還要顧你那邊的藥。\"老曹頓了頓,\"你那兩百斤的料,他冇發出來。說先緊著邕州守城用。\"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那兩百斤藥,還要不要?\"

\"要。\"老曹說,\"他說要。可料,一時半會兒到不了。\"

老曹說完,冇急著走。他站在船頭,看著自己的空船,看了半天,才咕噥了一句:\"這趟回去,不知道船還走不走得了左江。\"

蘇晨冇接話。他知道老曹在擔心什麼——黃記的船隊,走的是左江。賊從北邊來,邕州一亂,水路上的生意,說斷就斷。

\"船走不了,\"蘇晨說,\"人還走得了。堡裡收人,肯乾活的都收。\"

老曹看了他一眼,冇接這話。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你這話,我記下了。回去跟掌櫃的說。\"

蘇晨送走老曹,回到屋裡,把門關上。

兩百斤藥,料冇到。

他攤開一張紙,一筆一筆地算:

州裡早先送來的潮料——配完五十斤之後剩下的零頭,晾乾了,還能湊一點。

廢井裡存的乾淨料——配完五十斤之後,他又攢了幾鍋,夠一罐藥的。

堡外埋的那兩隻陶罐——多配的藥,加上乾淨的料。

二柱熬的那幾鍋硝——土法熬的,粗,但能配藥。

他把每一樣都寫下來,最後加總:一百多斤。不到兩百,但夠用。

夠乾什麼?夠守堡的時候炸兩回門,夠給判官那邊交一半。

藥,他交不交?

亂世裡,藥在誰手裡,誰就是爺。

蘇晨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懷裡。牆是死的,人是活的。牆能守,人得活。

他決定了:藥,先不急著交。看州裡的動靜。

——如果邕州都破了,藥交給誰?

---

第六天傍晚,判官的急使到了堡。

急使騎的是快馬,馬口吐著白沫。他下馬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了。他扶著馬喘了半天,才遞上一封火漆的信:\"判官令:蘇晨攜火藥、帶壯丁,三日內赴邕州助守!\"

蘇晨接過信,拆開。\"三日內\"三個字,他盯著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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