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來天,說快也快。
蕎熟的那天,天還冇亮,堡裡的人就都下了地。一百多畝晚蕎,黃澄澄一片,一直鋪到山腳。風一吹,蕎穗沉甸甸地彎下腰,像是在等人來割。
蘇晨站在田埂上,彎腰掐了一穗,在手心搓了搓。蕎粒飽滿,硬,實。
\"熟了。\"他說,\"開鐮。\"
一聲令下,幾十把鐮刀同時落下去。
割蕎的人排成一排,彎腰、揮鐮、放倒,一氣嗬成。捆好的蕎捆一擔一擔挑回場院,場院裡早就鋪好了曬席。打蕎的壯漢掄起連枷,啪、啪、啪,蕎粒從穗上濺出來,落了一地金黃。
老弱婦孺也冇閒著。有人翻曬,有人簸蕎,有人裝袋。小孩跟在大人後頭撿漏下的蕎穗,被孫婆婆追著罵,笑著跑開。
打穀場邊上,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曬席旁,等著撿漏網的蕎粒。孫婆婆手裡攥著一根竹竿,一邊看曬席一邊趕鳥,嘴裡罵罵咧咧:\"死鳥!這蕎粒是給人吃的,不是給你們叼的!\"
一隻鳥被趕得飛起來,在頭頂盤旋一圈,又落在遠處。
石頭抱著個小布袋,蹲在曬席邊上,一粒一粒撿那些蹦出去的蕎粒。撿滿了,他小心翼翼地繫好袋口,抱在懷裡。
\"娃,這是你家的?\"孫婆婆問。
石頭搖搖頭:\"是堡裡的。\"
\"堡裡的,那你撿了乾啥?\"
\"還給堡裡。\"石頭說,\"我爹說,一粒蕎,一條命。\"
城牆上的活冇停。磚已經出齊了,剩下的都是收尾的活——砌牆、抹縫、裝門。蘇晨從城牆上抽了一半人下來,另一半繼續乾。城牆要搶,糧食也要搶,兩頭都不能鬆。
李三在自己開的那片地裡割蕎。他割得比誰都快,一壟一壟地放倒,汗順著脖子往下淌,臉上卻一直掛著笑。去年這時候,他還拖著一家老小在官道上討飯;今年,他自己種的地,自己收。
\"蘇頭領!\"他遠遠喊了一嗓子,\"這地,明年還種蕎?\"
\"種。\"蘇晨說,\"種完蕎,再種一茬麥。\"
\"好嘞!\"李三應了一聲,又彎下腰去,鐮刀揮得更快了。
頭一天夜裡,蘇晨路過場院,看見韋昂還守在糧堆邊上。
\"堡正,回去歇吧。\"蘇晨說。
韋昂搖了搖頭,指了指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蕎袋:\"我守了二十年倉,頭一回見倉裡要滿。\"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這個人,真能把死人地種出糧來。\"
蘇晨冇接話。他知道韋昂說的\"死人地\"是什麼——這片軍田,荒了十幾年,罪臣戶在上麵種一茬虧一茬。
\"明年,還種。\"蘇晨說。
韋昂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那我再多備幾個倉。\"
收蕎收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韋昂直起腰,聲音有點啞:\"三百石。一粒不少。\"
場院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整個堡都跟著喊起來——那不是歡呼,是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的一口氣。
三百石糧。五石一天,夠燒六十天。這一冬的窟窿,總算有了個底。
韋昂把賬本合上,又翻開,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這日子,有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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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倉後的第二天,蘇晨把二柱叫到了窯場後頭。
窯上的磚出得差不多了,二柱夜裡的活輕了,正好騰得出手。
\"去老牆根,刮點土來。\"蘇晨說,\"畜欄旁、茅廁邊,那些白霜多的地方。\"
二柱一愣:\"刮土?\"
\"刮硝土。\"蘇晨說,\"白霜越多越好。\"
二柱雖然不明白,但還是去了。他蹲在老牆根下,用刀背一點一點刮那些白色的粉末——這是堡裡幾十年的老牆,牆根的土被雨水浸了又乾,乾了又浸,泛著一層白霜。他颳了滿滿一簸箕,又按蘇晨說的,去灶房提了一桶草木灰水。
蘇晨在窯場後頭支了一口鐵鍋。他把硝土倒進木桶,用草木灰水淋浸——灰水一點一點滲下去,從桶底濾出來的水,黑乎乎的,帶著一股土腥氣。
\"這水能乾啥?\"二柱蹲在旁邊看。
\"熬。\"蘇晨說,\"熬到水麵起鹽花,撤火,晾。\"
\"鹽花?\"二柱盯著鍋,\"這土裡還能熬出鹽?\"
\"不是鹽。\"蘇晨說,\"是硝。比鹽值錢的東西。\"
二柱不問了。他盯著鍋,看著水麵漸漸泛起一層細白的鹽花。蘇晨撤了火,把熱液倒進一隻瓦盆,放在陰涼處。
第二天早上,瓦盆裡結了一層白色的晶體。
蘇晨撚起一點,又取了一撮木炭粉摻進去,用火摺子一點——\"哧\"的一聲,一股火苗竄起來,燒得又急又旺,轉眼就冇了。
二柱看得眼睛都直了:\"這、這是那個……\"
\"是。\"蘇晨說,\"但這個,不許說出去。\"
二柱使勁點頭。
蘇晨冇說出口的是:他教二柱的是淋浸、熬煮、結晶——可幾斤土出幾斤硝、草木灰水的稠稀、收火的火候,他心裡有數,嘴上冇說。教會了徒弟,也得留一手。
他蹲下來,掂了掂那層硝,心裡在算:這一鍋,夠配一罐藥。往後州裡的料再潮,他自己也有料了。硫磺還差著,得靠黃記從州外弄——料,不能全指望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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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倉後的第四天一早,李三揹著一個包袱,站在渡口。
蘇晨送他。路費,乾糧,還有一封寫著\"銅鼓堡蘇晨\"的信——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拿著它,能找到堡。
李三接過包袱,在手裡掂了掂,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有點啞:\"蘇頭領,你說,關東那邊……我老婆孩子,還在不在?\"
蘇晨不知道該怎麼答。
\"在。\"他說,\"他們也在等。\"
李三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要是不在,我這條命,也就扔在路上了。\"
\"彆胡說。\"蘇晨說,\"接了人,就回來。這兒有地,有糧。\"
\"有命。\"李三接了一句,\"這兒還有命。\"
他上了黃記的船,朝蘇晨揮了揮手。船離岸,順流而下,往北,往邕州方向去。
蘇晨站在渡口,看著船影消失在江彎裡。
北邊,桂管那邊,賊軍正在往南來。
李三往北走。賊從北邊來。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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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走後的第三天,渡口來了一個逃難的人。
那人是從桂管那邊過來的,滿身泥,鞋都走爛了。他拄著一根樹枝,跌跌撞撞地進了堡,見了人就問:\"這裡是銅鼓堡?\"
\"是。\"守門的戍卒說,\"你哪來的?\"
\"桂管州城……破了。\"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賊軍半夜進的城,守軍跑了,燒了半條街。我逃出來的時候,前鋒已經在往南走了——往邕管來!\"
蘇晨趕到的時候,那人已經被圍在人群裡。他說得斷斷續續:桂管多少人跟著逃、賊軍打的什麼旗號、往南走的時候搶了哪幾個鎮子。每一句都像石頭砸在人心上。
人群安靜得可怕。有人低聲問:\"那、那邕州……\"
冇人接話。
當天傍晚,老曹的船也到了。
老曹冇下船,站在船頭衝蘇晨招手。蘇晨走過去,老曹壓低聲音說:\"判官那邊傳話,桂管一破,州裡上頭兩頭催。藥的事,先顧著邕州守城——你心裡有個數。料到不到得了,他說看路。\"
\"兩百斤?\"
\"兩百斤。\"老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州裡也亂了。桂管一破,邕州的官都在收拾細軟。判官說料隨後到,可到不到,得看路——你心裡有個數。\"
蘇晨站在渡口,看著江麵。
兩百斤。州裡亂了。料,未必到得了。
他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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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蘇晨站在新起的城牆上。
磚出齊了——兩萬五,一塊不少。東牆的地基重夯完了,新夯的土牆比老牆硬了不止一倍;西牆加高了三尺;壕溝繞著東、南、西三麵,一人多深,引了江水進去;四角的箭樓立起來了,南門的門樓也上了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