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一早,蘇晨把五十斤藥點驗了一遍。
十隻小陶罐,蠟封得嚴嚴實實,一隻一隻碼在木箱裡。他抱起一罐,在手裡掂了掂——分量足,封口好,冇有一罐滲潮。
\"韋青。\"他說,\"這箱藥,說好今天州裡來人取。你先看好,封條彆動。\"
韋青應了一聲,正要搬,堡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蘇頭領!\"一個戍卒跑進來,\"判官來了!馬隊已經到渡口!\"
蘇晨的手停在木箱上。
判官親自來。
\"來得正好。\"他放下手裡的罐子,轉身往外走,\"通知老周,鐵匠鋪的東西,半袋煙的工夫收乾淨。\"
\"收……收什麼?\"戍卒冇反應過來。
\"刀,槍,鐵坯。\"蘇晨說,\"都進地窖。訓練的壯丁今天不練了,都去修路。動作快,判官的馬隊不等人的。\"
戍卒的臉色變了,轉身就跑。
堡裡一下子忙起來。
老周從訓練場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提著槍:\"出什麼事了?\"
\"判官到了渡口。\"蘇晨說,\"鐵匠鋪的東西,半袋煙的工夫收進地窖。壯丁都去修路,一個不許留。\"
老周看了一眼鐵匠鋪的方向,什麼都冇問,轉頭就跑。他在堡裡住了二十年,知道什麼叫快。
老趙正在爐前打刀,聽見動靜,手裡的錘子一頓。老周衝進來,二話不說,抄起架子上的刀就往地窖搬。老趙張了張嘴,又閉上,扔下錘子,跟著搬。
鐵匠鋪的爐火\"呼\"地熄了——阿牛把爐門封了,煙囪裡的煙很快散儘。
訓練場上的壯丁還冇反應過來,韋青已經跑過去,一嗓子喊住:\"都去修路!東牆那邊缺人!\"
三十個壯丁愣了愣,稀稀拉拉地跟著韋青走了。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訓練場,又轉了回去。
地窖的門在老牆根下,半截埋在土裡。老周和老趙一前一後搬著刀槍鑽進去,最後出來的老周把門板合上,又抓了兩把土撒上去——不仔細看,看不出那底下有門。
蘇晨站在堡門口,看著這一切。從下令到收完,半袋煙的工夫。
這些都是死罪。
判官要是看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看見就看見。他今天來,是看火藥的,不是看刀的。隻要試火成了,刀的事,可以往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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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的馬隊停在堡門口。
韋昂已經帶著幾個人迎上去了。他腰彎得比判官的馬鞍還低:\"大人辛苦,大人裡麵請——\"
判官擺了擺手:\"本官來看藥。\"
\"是,是。\"韋昂連聲應著,退到人堆裡,臉色有點發白。
判官翻身下馬,還是那身官服,臉色還是那樣白。他看了蘇晨一眼,冇有廢話:\"藥呢?\"
\"在堡裡。\"蘇晨說,\"大人是先驗貨,還是先試火?\"
\"先試火。\"判官說,\"貨,試了才知道。\"
蘇晨點頭,領路。他冇有往堡裡走,而是帶著判官的馬隊繞到堡外——修路工地那邊,前幾天正好炸開一處石壁,還有幾塊半大的石頭堆在路邊,冇來得及清。
走到半路,判官忽然開口:\"堡裡最近在忙什麼?\"
\"修城防。\"蘇晨說,\"東牆地基空了,要重夯;西牆加高;牆外挖壕。\"
\"牆修好了,能守多少人?\"
\"守不了多少人。\"蘇晨說,\"但能讓人不想來攻。\"
判官側頭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就那。\"蘇晨指著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大人看好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藥罐——不是箱裡那十罐,是配藥時多勻出來備著試火的。又讓韋青取來鐵釺和濕泥。當著判官和十幾個隨從的麵,鑿孔、裝藥、封口、引線——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冇有一絲多餘。
\"退開。\"他說,\"三十步。\"
眾人退開。蘇晨點燃引線,退到判官身邊。
轟——!
煙塵騰起,那塊半人高的石頭裂成三瓣,碎石崩出去老遠。
判官冇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三瓣石頭,看了很久。風吹散煙塵,露出新鮮的石茬。
\"好藥。\"判官說。
蘇晨心裡一鬆,麵上不顯:\"大人過獎。\"
判官走上前,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石,在手裡掂了掂,又扔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十斤,都在?\"
\"都在。\"蘇晨說,\"十罐,一罐五斤,蠟封。\"
\"抬出來,本官看一眼。\"
蘇晨回頭示意,韋青帶人把木箱抬出來,當眾打開一罐。判官湊近聞了聞,又撚了一點粉末在指尖搓了搓,點了點頭。
\"收起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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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冇有立刻走。他在堡門口站著,看著遠處的修路工地。
\"開山用的藥,州裡已經見識了。\"他忽然說,\"用法呢?\"
蘇晨心裡一動:\"用法,大人要現在教?\"
\"本官不學。\"判官說,\"學的人在這。\"他側了側身,身後一個隨從上前一步——三十來歲,身量精悍,一張臉曬得黑紅,腰間挎刀。
\"這是州裡的軍吏,姓沈。\"判官說,\"往後州裡開山、築路,由他帶人。你把用法教給他。\"
蘇晨看了一眼那個軍吏。軍吏也看著他,行了個禮:\"蘇頭領。\"
\"沈軍吏。\"蘇晨還禮,\"用法不難,難在配比。配比我不教,大人知道的。剩下的——鑿孔怎麼鑿,裝多少,怎麼封口,引線多長,人退多遠——我都教。\"
軍吏點頭:\"聽蘇頭領的。\"
蘇晨當即就在路邊石頭上教了起來。
他先做了一遍,邊做邊講:\"孔要斜著鑿,往下斜,藥才沉得實。裝藥,壓緊,不能留縫——留了縫,氣就散了。封口用濕泥,壓實,泥裡不能有石子,有石子就漏氣。引線留半尺,長一寸短一寸都不行。點著了,退三十步,一步都不能少。\"
他做完,讓開位置:\"沈軍吏,試試。\"
沈軍吏上前,照著做了一遍。頭一回引線壓得鬆,火冇接上。他麵不改色,重來一回——鑿孔、裝藥、封口、引線,一氣嗬成。這一回點響了,石頭裂了一道縫。
\"成了。\"蘇晨說,\"往後州裡開山,這法子夠用。\"
韋青在旁邊,一邊看一邊記,眼睛都不眨。蘇晨教的這些,他比軍吏學得早,學得全——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蘇晨冇教。
判官在旁邊看著,直到這時候,臉上才露出一絲很淡的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裡發緊。
\"好。\"他說,\"以後每月,州裡供料,你包量,一百斤。\"
蘇晨頓了一下:\"一百斤?\"
\"賊軍已經過了桂管。\"判官說,\"州裡備戰,藥不能斷。每月一百斤,硝石硫磺,州裡按數送。你隻管配,配不出來——\"
他冇說下去,隻是看了蘇晨一眼。
蘇晨明白了。配不出來,就是冇用。冇用的人,死得快。
\"一百斤。\"他應下,\"隻要料到,藥就到。\"
\"好。\"判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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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走的時候,天已經過午了。
判官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忽然又勒住馬,回頭。
蘇晨站在堡門口,等著他說話。
判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讓蘇晨後背一涼:
\"堡裡的事,本官看得見。\"
蘇晨的心猛地一沉。他臉上冇動,隻是問:\"大人看見什麼了?\"
他今天來,看的不是藥。蘇晨忽然明白了——藥是引子,他是來看堡裡底細的。那五十斤藥讓他驗了,這堡裡的東西,他也看見了。
判官冇有回答。他笑了一下——那種笑,蘇晨見過,在州城石場上見過一次,讓人發毛。
\"好好乾。\"他說,\"下個月,一百斤。\"
他一揚馬鞭,馬隊出了堡門,揚起塵土,漸漸遠去。
那個姓沈的軍吏走在隊伍最後,路過蘇晨身邊時,勒了一下馬,壓低聲音:\"蘇頭領,堡裡的刀,收得夠快。州裡看在眼裡,不是一天兩天了。\"
蘇晨的手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