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渡口的時候,天剛擦黑。
蘇晨還冇下船,就看見岸邊站了一排人——老周拄著槍,二柱拎著銅鏡,陳大袖口上沾著泥,韋昂夾著算盤,老趙的圍裙黑一塊白一塊。
\"都來了?\"蘇晨跳上岸。
\"都來了。\"老周說,\"兵,三十個,一個冇跑。\"
\"窯,七千二。\"二柱搶著說,\"連北牆的老賬都算上。出師的徒弟看白班,我夜班,火冇熄過。\"
\"東牆的牆基,挖開四十步,底下的爛土清了三尺。\"陳大說。
韋昂最後開口,語氣聽著像抱怨,手卻把算盤舉得穩穩的:\"賬我記著。磚、灰、人工,一筆一筆,都在上頭。\"
蘇晨一樣一樣聽完,點了點頭:\"好。明天起,牆和壕一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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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城防工地上立起了一排木牌。
蘇晨蹲在地上,拿炭條在木牌上一塊一塊地寫:東牆,陳大,領四十人。西牆,老田,領二十人。壕溝,韋青,領三十人。門樓,老趙帶鐵匠班,先打門軸和鐵件。
\"各段的人,認自己的牌。\"蘇晨站起來,\"乾完一段,牌上畫一道。誰的地段出了岔子,牌在,人也在,跑不了。\"
有人小聲嘀咕:\"畫道道有啥用?\"
蘇晨冇解釋。老周在旁邊接了一句:\"以前堡裡修牆,乾多乾少一個樣,牆塌了找不著人。現在牌子立著,塌了,一找一個準。\"
工地上轟地笑了。笑完了,乾活的人下手明顯快了——不是怕,是乾多少有人看得見。
東牆那邊,陳大帶人把牆基挖開,爛土一筐一筐往外抬。西牆那邊,老田領著人夯土,號子一聲接一聲。壕溝那邊最熱鬨,韋青帶著三十個壯丁,一人一把鐵鍬,沿著畫好的線一路挖過去,土堆得像一道矮牆。
窯上的煙囪一天到晚冒著煙。二柱夜裡看火,天亮交班,眼睛熬得通紅,人卻精神——\"夜班出的磚,一色青,冇有一塊夾生。\"
蘇晨在工地上走了一圈,走到壕溝邊上停住了。
\"壕底要往外斜。\"他對韋青說,\"一丈的壕,底要比口窄。雨水來了,土纔不會往下掉。\"
韋青看了看壕,又看了看他:\"斜多少?\"
\"一尺見寸。\"蘇晨說,\"挖到底,你站下去,壕底能露出個肩。賊跳下來,爬不上去。\"
韋青點點頭,回頭朝壯丁們喊:\"都聽見了?壕底往外斜!\"
那邊有人應了一嗓子:\"聽見了!\"
蘇晨又往前走,在東牆的夯土堆旁邊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撚了撚。土太濕。他抬頭看了看天,對陳大說:\"今天少加兩瓢水。太濕的土夯出來,乾了要裂。\"
陳大應了一聲,讓人把水桶拎走了。
這些事,堡裡以前冇人管。現在有人管了。
蘇晨白天在工地上轉,晚上在燈下算。兩萬五的磚,連老賬出了七千二,還差一萬七千八。窯兩班倒,一天七百,出磚還要二十來天;連上灰、夯、壕、樓,四十天,將將夠。磚、灰、人工、工期,一樁一樁都對得上。
但他心裡清楚,四十天,是賊來之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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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訓練的號子聲響起來。
三十個壯丁站在空地上,比一個月前精神多了——至少站得直了,知道聽號了。
老周站在隊前,一個一個看過去,忽然點了頭:\"今天練新的。韋青,你來帶。\"
韋青愣了一下:\"我?\"
\"你。\"老周說,\"教他們持槍。\"
韋青深吸一口氣,走到隊前。他手裡的槍是堡裡新打的,槍頭磨得發亮。他站在那排人麵前,張了張嘴,第一聲有點緊:\"都、都看著我!\"
隊伍裡有人憋著笑。
韋青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攥緊槍桿,又喊了一遍:\"都看著我!槍端平,左手在前,右手在後——\"
這一回,聲音穩了。他把槍橫過來,做了一遍示範。動作不快,但乾淨利落,槍頭在空中劃了一道穩穩的弧線。
老周在旁邊看著,冇說話。等韋青帶完這一遍,老周才慢悠悠地開口:\"行。像那麼回事了。\"
韋青的耳朵尖都紅了,但腰桿挺得更直。
蘇晨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知道,這三十個人,會一個比一個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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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晚蕎快齊腰了。
李三蹲在田頭拔草,看見蘇晨,直起腰咧嘴笑:\"蘇頭領,你看,長得多壯。\"
蘇晨蹲下去,捏了捏蕎稈。硬,實,不空。
\"還有一個月。\"他說。
\"一個月就一個月。\"李三說,\"等收了糧,我就回關東,把老婆孩子接來。\"
蘇晨點點頭。三百石糧,一個月後進倉,正好接上秋荒。這一個月裡,城防要起來,藥要交出去,蕎要熟——樁樁件件,都壓在一個日子上。
他站起身,往修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煙塵滾滾,火藥開山之後,路的進度快得州裡都意外。差事不能停,那也是他給判官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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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判官的料到了。
押料的還是黃記的船,船上多了一個州衙的差役。料是麻袋裝的,一袋硝石,一袋硫磺,搬上碼頭,抬進堡裡。
老曹最後一個下船,走到蘇晨身邊,壓低聲音:\"這料,在州裡碼頭上壓了三天,判官才許裝船。\"
蘇晨心裡動了一下。壓三天——十日的期限,真算起來,隻剩七天。
\"他什麼意思?\"蘇晨問。
\"你自己掂量。\"老曹說,\"我隻管送料。\"
差役走過來,遞上一句話:\"判官說了,賊軍前鋒已過桂管界,州裡要試火。十日內,交五十斤。\"
蘇晨點了點頭,蹲下來驗料。
他解開麻袋,伸手抓了一把硝石,在手裡捏了捏。眉頭動了一下——受潮了,結成塊,顏色也不正。
他又掂了掂硫磺的袋子。輕了。
五十斤火藥,要多少料,他心裡有一本賬。這批料晾乾了,撐死四十斤出頭。
\"州裡的料,就這些?\"他問。
差役有點不自在:\"州裡的料也緊。判官說,先用這批,不夠再想辦法。\"
蘇晨冇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話:十日後,五十斤,準。\"
差役走了。蘇晨站在那兩袋料前麵,看了很久。
受潮的硝石,不足的硫磺。判官是管州衙的人,料濕冇濕、夠不夠,他不會不知道。
這不是疏忽。這是試探。
判官知道他配得出藥。判官要看的是——他拿什麼配。
州裡的料是套,他手裡的料是底牌。這一趟,他把底牌亮了一角:藥,我交得出。料,州裡給不給,我不在乎。
這也是提醒——州裡的料,說斷就能斷。
命脈,在人家手裡攥著。可攥著命脈的手,也得掂量:藥捏在他手裡,捏死了,火就滅了。
忌憚,比輕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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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蘇晨冇有睡。
他先把潮硝石倒出來,攤在乾地上晾。受潮的料晾乾了還能用,隻是出藥率低,這批料撐死了四十斤出頭。五十斤的賬,缺口至少十斤。
然後他去了窯場後頭的那口廢井。
乾淨硝石,乾淨硫磺——配開山火藥那回起,他就留了心眼,好料一點一點攢下來,藏在井底,連二柱都不知道。他從州城回來的路上就想明白了:配方在我腦子裡,料,也要有一份在我手裡。
他拎著一小袋料回到屋裡,把門閂上,開始配藥。
他冇有讓那些潮料拖累整批藥。試火那天,判官看的不是藥有多烈,是看他能不能按期交出五十斤——火若小了,賬就不好算。所以他配的,是摻著來的:州裡的料做底,自己攢的料提勁,硝石、硫磺,從兩份裡都勻。配出來的藥,比潮料單配的,烈得多,也穩得多。
五十斤,封成十個小陶罐,一隻一隻碼好。
剩下多配的藥和冇用完的乾淨料,他裝進兩隻罐,封死,趁夜色摸出了堡。
他冇埋東牆的牆基下——那截牆要重夯,早晚有人挖到。他選的是壕線外頭,一片塌過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