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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二十章 入州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天冇亮,蘇晨站在堡門口。

老周、韋昂、二柱、陳大、老趙都來了。夜色還重,看不清人臉,隻看得見各自手裡提著的東西——老周拄著槍,韋昂夾著算盤,二柱拎著看火的銅鏡,陳大揣著砌牆的線墜,老趙的圍裙上還沾著鐵灰。

蘇晨一樣一樣交代,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窯,二柱——出師的人夠,一個人能看兩班。牆,陳大。賬,韋昂堡正。兵,老周。鐵,老趙。\"

\"七天。\"他說,\"我七天回來。這七天,堡裡照舊。\"

老周點了點頭:\"去吧。兵,我給你看著。\"

韋青已經站在船頭了。黃記的船泊在渡口,老曹站在甲板上,衝蘇晨招手。

船離岸,江水黑沉沉的。

---

\"州裡現在亂得很。\"老曹坐在船板上,嘴裡嚼著一片檳榔,\"米價一天一個價,和糴一擴再擴,糧行十家有七家關門。剩下三家,也不敢開倉。\"

\"賊軍呢?\"蘇晨問。

\"聽說在閩地那邊鬨得凶,州裡天天催著備戰。\"老曹壓低聲音,\"還有一樁怪事——判官最近往州裡收了不少硝石和硫磺,不知要做什麼。往年這東西,隻有煉丹的道士和配跌打藥的郎中纔買。\"

蘇晨冇接話。他看著江麵,心裡把那句話翻了一遍。

硝石,硫磺。判官已經在備料了。

他不怕判官備料。料是死的,配方是活的。他怕的是判官把料備齊了,隻等他來配——那就不是\"要配方\",是\"要人\"了。

---

邕州城比蘇晨想象的大。

江邊碼頭擠滿了船,有裝糧的,有裝鹽的,也有塞滿了人的——船上的流民拖家帶口,個個麵黃肌瘦,擠在艙板上,像一船一船被運的貨。

城門口排著長隊。驗帖的差役一個個翻過所,翻得慢,隊伍挪得也慢。韋青上前,報了一聲\"銅鼓堡\"。差役剛要說話,韋青從懷裡摸出判官的火漆手令,遞上去。差役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蘇晨一眼,冇說話,擺擺手放行了。

進了城,蘇晨一路走,一路看。

和糴的告示貼在城門洞裡,紙是新的,墨冇乾透:即日起,各糧行按官價出糶,違者查抄。下麵是州衙的大印,紅得像血。

米鋪門口排著長隊,有人攥著空布袋,有人抱著孩子。隊伍儘頭,米鋪的夥計把一鬥米倒進布袋,又悄悄從袋底抓回一把——排隊的冇人敢說話。

流民窩棚沿著城牆根鋪開,一直鋪到看不見頭。有人燒火,有人晾衣裳,有人蹲在棚口,眼睛直直地看著街上的行人,像是看,又像是等。

蘇晨的腳步慢下來。他想起了堡裡的流民——那些人現在在修路、燒窯、種蕎,眼睛裡有活氣。這裡的人冇有。

快到州衙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左手邊是一截舊城牆。和旁邊的新牆一比,舊的那截顏色發暗,夯土的紋路被雨水衝得一道一道,牆根還有補過的痕跡——新舊磚混在一起,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

蘇晨聽父親說過,邕州城牆,鹹通年間塌過一次。

塌的,就是這一截?

他多看了兩眼。磚縫裡長著草,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夯土——他幾乎本能地看出幾個毛病:補丁接縫冇咬合,水口坡度不夠,牆根返潮。這牆,撐不了幾年。

\"蘇頭領?\"韋青在旁邊低聲叫。

蘇晨收回目光:\"走吧。\"

州城的牆,不如堡裡的牆。他在心裡記下這一筆。

---

判官在州衙後堂見的他。

判官還是那身官服,臉色還是那樣白。看見蘇晨進來,他放下手裡的筆,上下打量了一遍:\"來得快。\"

\"手令催得急,不敢慢。\"

\"黃記的船?\"

\"是。\"

判官點了點頭,冇有廢話:\"跟我來。\"

他把蘇晨帶出了城。

城外十裡,有一處石場。幾十個役夫正掄著鐵錘鑿石,叮叮噹噹,半晌才鑿下一塊。監工看見判官,連忙跑過來行禮。

\"開山。\"判官說,\"讓我看看。\"

蘇晨冇急著動。他繞著場子裡最大的一塊石頭走了一圈——那石頭半人高,橫臥在路邊,正是修路最難啃的那種。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罐口用蠟封著。韋青上前,幫他找了一根鐵釺。

蘇晨在石頭側麵選了個位置,讓韋青用鐵釺鑿出一個斜孔,深約半尺。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陶罐,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填進孔裡,壓緊,又從懷裡掏出一團濕泥,把孔口封死,隻留出那根細長的引線。

\"都退開。\"他說,\"退到三十步外。\"

役夫們你看我,我看你。判官揮了揮手,眾人退開。石場一下子空出一大圈,隻有蘇晨蹲在石頭旁邊,把引線點燃。

引線\"嘶嘶\"地燒著,冒著青煙。蘇晨不緊不慢地站起來,退開,退到判官身邊。

轟——!

一聲悶響,煙塵騰起。那半人高的巨石,從中間裂成兩半,碎石崩了一地。

役夫們全愣住了。監工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判官的臉色也變了。他快步走上前,蹲下來看那裂開的石頭——裂縫齊整,像用刀劈的。他伸手摸了摸裂口,又回頭看向蘇晨。

\"這就是開山?\"

\"是。\"蘇晨說,\"一條路,有這種石頭擋著,以前要鑿一個月。用這個法子,一天。\"

判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配方。\"

\"配方不能給。\"蘇晨說。

判官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再說一遍?\"

\"配方不能給。\"蘇晨重複了一遍,\"但用法,州裡要用,我隨時能教——怎麼鑿孔、裝多少、怎麼封口、引線多長、人退多遠,這些都能教。\"

\"我不教,州裡就配不出來?\"

\"差一分一厘,點不響。\"蘇晨說,\"點不響的料,就是一把黑灰。\"

判官盯著他,看了很久。石場上靜得隻剩風聲。

\"你就不怕我把你留在州裡?\"判官慢慢說。

\"留得住人,留不住火。\"蘇晨說,\"您這料,是替州裡備的。料備齊了,就差一個會配的人。\"

\"可留住了人,還怕配不出藥?\"判官慢慢說。

\"配得出。\"蘇晨說,\"可逼著配的,您敢往陣前用?差一分一厘,點不響。點不響的料,就是一把黑灰。\"

判官盯著他,看了很久。風從石場上吹過來,把他官服的衣角掀起來,又放下。

然後判官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快,像刀鋒上掠過的一道光。

\"好。\"他說,\"州裡出硝石,出硫磺,你配。配出來的火藥,歸州裡。\"

\"配多少?\"

\"先按修路的來。\"判官說,\"往後——看賊軍的腳程。\"

蘇晨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判官要火藥,從來不是為了修路。

判官領他回衙,落了文契,蓋了印。白紙黑字:硝石硫磺由州裡出,火藥由蘇晨配,按期交付。

---

出州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蘇晨從後堂出來,穿過一條長廊。廊下靠牆擺著一排舊檔架,木架漆都剝落了,一捲一捲的文書堆在上麵,蒙著灰。

蘇晨本來冇在意。走到第三架的時候,他忽然瞥見一卷露出半截的封皮——紙都黃了,墨跡模糊,但\"邕州\"兩個字還認得出來。

他放慢腳步,又看了一眼。

\"邕州城牆修葺案。\"

那五個字,像一根針,紮進他眼睛裡。

判官懷裡那捲定罪文書,他隔著衣料都認得——\"營造失當\"四個字,要了他爹的命。可定罪文書隻寫罪名,不寫牆是怎麼塌的。牆怎麼築、料誰采、監工簽沒簽過字,全在\"修葺案\"裡。

四字要人命。那本冊子裡,才藏著真凶。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引路的差役本已走到前頭,見他慢了,回身站住:\"蘇頭領,路在這邊。\"恰好把檔架擋了個嚴實。

\"蘇頭領,路在這邊。\"差役說,聲音平平的。

蘇晨看了那差役一眼。差役也看著他,臉上冇有表情。

\"好。\"蘇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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