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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4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撥粥三十石。”

薑燼把那半張賬頁攥在掌心,紙邊被雪水泡得發軟,秦烈二字卻黑得紮眼。

他從西北角舊稅道趕回城南時,天色已灰,破廟前的風捲著雪粒亂打,粥棚的草頂被吹得一掀一掀,像隨時要散。

棚前擠著人。

不是領粥的隊,而是被堵住的隊。兩名守備殘兵押著一輛獨輪運米車停在棚口,車上隻堆了三隻麻袋,袋口用暗青色碎線縫著,線腳粗亂。

羅婆抱著羅青縮在廟門邊,孩子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一下一下念著:“粥……粥……”

薑燼腳步一頓。

百步之內,那些聲音又湧進耳裡。

不是說話聲,是肚腹空到抽搐時的細響,是老人忍著咳不敢出聲的顫,是孩子夢裡抓碗的哀求。

漂印貼在他胸口,冷得像一枚冰釘。

“薑燼回來了!”

有人低喊一聲,棚前的人群立刻分開半步,又很快合上。不是信他能贏,是怕他回來也救不了。

運米車旁,一個鷹紋肩甲歪斜的殘兵抬眼,皮笑肉不笑。

“來得正好。秦隊正心善,念你們城南還有幾口氣,賞粥米一車。接了,午後老弱照樣出城,青壯點名入營。”

另一人晃了晃腰刀:“不接,就是抗軍冊。”

薑燼走到車前,鼻尖先聞到一股潮黴味。

黴味下麵,還有土腥。

他看了一眼麻袋,袋底鼓得不實,邊角有細灰漏出,被雪水一潤,化成臟黃泥痕。

“這叫粥米?”他問。

殘兵嗤笑:“白紙黑字,撥給你們了。嫌少?嫌糙?那就彆吃。”

人群裡有人吞了口唾沫。

再黴的麥,挑一挑也能煮。再糙的米,熬成稀湯也能吊命。饑餓會把人的眼睛磨得發綠,哪怕聞見黴味,還是忍不住往車上看。

羅婆抱緊羅青,啞聲道:“薑小子,能吃一點是一點。阿青燒了一夜,嘴裡就念這個。”

薑燼冇答。

他走近麻袋,伸手去按袋腹。

押車殘兵一腳踏上車轅,刀鞘橫過來,重重抽在他手腕上。

啪的一聲,薑燼手背立刻紅腫。

“軍袋,輪得到你摸?”

薑燼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他冇有退。

胸口漂印微微一顫,耳邊那些求生餘響像冰水灌進骨縫。願汐很淺,隻能撐他自己的筋肉和皮骨,撐不了旁人半分。

可這一刻,足夠他把疼壓下去。

他再次伸手。

殘兵臉色一冷,刀鞘再落。這次薑燼側肩往前,硬挨半下,左手扣住刀鞘末端,右手五指猛地抓向麻袋縫口。

“撕了他!”

另一名殘兵罵了一聲,抬腳踹向薑燼膝彎。

就在這時,廟門邊傳來羅婆一聲驚叫。

“阿青!”

羅青不知什麼時候從羅婆懷裡掙了下去。孩子燒得迷糊,聽見粥米二字,竟踉蹌著朝運米車爬來,小手抓著雪泥,嘴裡還喃喃:“粥……”

押車殘兵正要拽車往棚裡撞,獨輪被雪坑一絆,車身猛地一偏,沉重木輪壓著泥雪,朝羅青滾去。

人群驚散。

羅婆撲過去,卻被人擠得摔在地上,額頭磕出血來。

薑燼眼瞳一縮。

百步內的餘響驟然尖銳,像無數細針紮進耳膜。羅青那一聲未出口的恐懼,羅婆喉嚨裡的絕望,全都壓在他胸口。

他鬆開刀鞘,整個人朝車輪撞去。

殘兵的刀鞘砸在他背上,他冇躲。願汐頂著寒意在腿骨裡一炸,他一步踏進車輪前的泥坑,雙手死死抱住車轅。

車上三袋“粥米”猛地前壓。

木轅壓進他肩窩,骨頭咯吱一響。薑燼牙關滲血,腳底在雪泥裡滑出兩道深溝。

車輪離羅青的手隻剩半掌。

“滾開!”殘兵怒吼。

薑燼低吼一聲,肩膀往上頂,腰背繃成一張弓。願汐隻護他一瞬,他能感到胸口冷印也在刺痛,像把他的氣血一口口抽走。

但車停住了。

羅婆連滾帶爬衝來,把羅青拖進懷裡,哭得發不出聲。

薑燼猛地轉身,抓起棚邊劈柴用的短斧,斧刃帶著雪水,狠狠劈向最近一隻麻袋。

“你敢!”

殘兵拔刀。

斧刃已經落下。

麻袋裂開一道長口,裡麵的東西嘩啦傾出。先滾出來的不是米,而是一片灰黃砂礫,細碎石子敲在木板上劈啪作響。砂礫中夾著黑斑黴麥,一撮一撮黏成團,黴毛綠得刺眼。

風一吹,那股爛倉味散開,棚前眾人齊齊變了臉色。

“沙子……”

“這是喂人的嗎?”

“這麥都長毛了!”

有個餓得站不穩的漢子彎腰抓了一把,指縫裡漏下去大半沙粒,掌心隻剩十幾顆癟麥。他盯著那點東西,眼眶一下紅了。

薑燼又劈開第二袋。

這袋更狠,半袋河砂,下麵壓著濕糠,隻有表層薄薄一層碎米。碎米被黴水染成灰白,混著蟲屍。

第三袋不用他動,圍在旁邊的災民已經看出不對。有人撿起一塊石子,砸在運米車上,咚的一聲。

押車殘兵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都退開!”他抽刀出鞘,“軍糧歸冊,誰敢哄搶,斬!”

刀鋒一亮,人群本能後退。

薑燼站在裂開的麻袋前,肩頭衣衫被車轅磨破,血順著袖口往下滴。他彎腰從砂礫裡撚出幾粒還能看的碎米,放在掌心。

“你們管這個叫軍糧?”

殘兵冷笑:“上頭撥什麼,我們送什麼。你要告,找秦隊正去。”

薑燼抬起頭:“我正要找他。”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張賬頁。

紙被他護得很緊,雖皺,字還在。風雪裡,秦烈的親簽像一道黑疤,落在“撥粥三十石”後頭。

“西倉賬頁。”薑燼聲音不大,卻讓棚前每個人都聽見,“秦烈親簽,城南粥棚撥粥三十石。”

兩個殘兵同時一僵。

薑燼往前一步,把賬頁舉到殘兵眼前。

“你車上三袋沙黴,頂三十石?”

殘兵眼神閃了閃,隨即厲聲道:“假賬!你從哪偷來的?”

“那就去營門驗。”薑燼盯著他,“讓所有人聽聽,秦烈撥的是三十石,還是三袋沙。”

人群裡的喘息聲變粗了。

“驗!”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去營門驗!”

“把秦烈叫出來!”

“給我們看賬!”

聲音從稀碎到連成片,像壓在雪下的火終於露了紅。老人扶著木樁站起,婦人抱著孩子往前擠,幾個青壯握緊了凍裂的拳。

押車殘兵握刀的手有些發白。

他敢抽人,敢掀棚,敢嚇一群餓得發軟的棄民。可他不敢在這半張賬頁麵前當眾殺人。

賬頁未必能救命,卻能要命。

王朝還冇徹底死透,軍冊、倉賬、親簽這些東西,仍壓在每個吃軍糧的人頭上。秦烈敢私吞,未必願意讓兩個小兵把簽名捅到滿城眼前。

另一個殘兵低聲道:“彆鬨大,午後還有清城南。”

薑燼聽見了。

他眸色更冷。

“把能吃的留下。”

押車殘兵一愣:“什麼?”

薑燼用斧背挑開三隻麻袋,把表層還能分辨的碎米和未黴麥撥到一邊。

“沙子,你們帶回去。黴透的,也帶回去。能吃的,留下。”

殘兵像聽見笑話:“你命令守備營?”

薑燼把賬頁往前一遞,幾乎貼上他的刀鋒。

“我不命令你。”他說,“我請你按秦烈親簽辦事。”

那殘兵臉頰抽動。

刀鋒離賬頁隻差一指。

他很想一刀劈了這張紙,再把這少年拖到雪裡砍掉。但四周的人都在看,眼睛一雙接一雙,餓、冷、恨,全釘在他手上。

薑燼再開口:“你現在掀棚,我就拿著這半張紙去北門,去舊稅道,去西倉門口喊。你們可以殺我,但殺之前,總有人聽見。”

殘兵咬牙:“你以為他們敢信?”

“灰聽不辨善惡。”薑燼低聲道,“可餓肚子的人,分得清沙子和米。”

這句話不響,卻壓住了刀聲。

羅婆抱著羅青站在他身後,滿臉淚痕,忽然啞著嗓子道:“我羅婆給他作證。今日送來的是沙米,不是粥糧。”

“我也作證。”先前抓米的漢子舉起滿是砂礫的手。

“我也看見了。”

“還有我!”

聲音一層層堆起來。

殘兵終於退了半步。

他朝同伴使了個眼色,兩人黑著臉,把三隻麻袋拖下車。薑燼不讓他們整袋留下,親手讓幾個婦人拿破篩、竹箕、碎陶盆來篩。

沙粒嘩嘩落地。

每篩一下,都像扇在守備營臉上一巴掌。

能吃的少得可憐,三袋裡篩到最後,隻裝了半袋多一點。碎米混著糠,麥子也癟,可至少冇有黴透,冇有石子。

一個婦人想抓一把塞進懷裡,薑燼攔住她。

婦人眼裡立刻露出驚惶。

薑燼把她的手按下,聲音緩了些:“先熬給發燒的、老人和今日還能守棚的人。每一勺記清,彆讓他們說我們哄搶軍糧。”

婦人怔了怔,點頭,眼淚砸在竹箕裡。

殘兵聽得臉色鐵青:“你倒會立規矩。”

薑燼看向他:“規矩不是你們纔有。”

他轉身走到被收走鐵鍋後剩下的土灶前。棚裡隻剩一口缺了邊的陶釜,是劉瘸子生前拿來燒水的,釜口小,煮不了多少。

劉瘸子的屍身仍停在破廟簷下,草蓆覆著,隻露出一截凍青的手。

薑燼望了一眼那隻手,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守棚人死了,鍋被搶了,糧成了沙。可棚還在,人還在。

他不能讓它倒。

“拆棚邊外層草繩,彆動主梁。”薑燼說道,“燒水。雪水先沉沙,再煮。羅婆,你看著孩子,第一碗給阿青潤口,不能多,先吊住。”

羅婆連連點頭,抱著羅青靠近灶邊。

羅青眼皮半睜,燒得眼珠發紅。他看著陶釜,含糊喊:“薑……哥……”

薑燼蹲下,把孩子凍硬的小手塞回破襖裡。

“彆睡死。”他說得很輕,“粥還冇好。”

羅青唇角動了動,不知聽冇聽見。

押車殘兵趁眾人忙亂,又想往棚柱方向走。薑燼站起,擋在他麵前。

“米留下了,路讓開。”

“車也留下。”

殘兵眼睛一瞪:“你再說一遍?”

薑燼指了指那輛獨輪車:“你們送糧來的車,壓了孩子,撞壞棚口,還冇賠。”

“你找死!”

殘兵拔刀半寸,寒光貼著鞘口。

薑燼冇躲,也冇再動斧。他把半張賬頁疊起,塞回懷中,然後撿起地上一撮沙黴,攤在掌心。

“你可以帶車走。”他看著殘兵,“但這撮沙,我也會帶走。賬頁上寫三十石,車上裝三袋沙,車軸轍印從守備營來。你猜秦烈會保你,還是先滅你的口?”

殘兵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話比威脅更狠。

因為他們都知道,秦烈會怎麼選。

另一名殘兵低罵:“留個破車又怎樣?走!”

“車上繩索也留下。”薑燼道。

“薑燼!”殘兵怒極。

棚前人群又往前壓了一步。

冇人拿刀,冇人能打。可三十雙、五十雙、一百雙眼睛盯住一個人時,刀也會變沉。

殘兵終於一把扯下車繩,狠狠砸在雪地裡。

“午後清城南,看你還硬不硬!”

他轉身就走。

另一個殘兵跟上,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賬頁藏入的位置,目光陰冷。

薑燼記下了那眼神。

兩人很快消失在風雪裡,腳印朝守備營方向延去。

棚前冇有歡呼。

饑餓的人歡呼不出來。

他們隻是看著那半袋篩出的碎米,看著陶釜裡慢慢化開的雪水,眼底多了一點不肯散的光。

羅婆跪坐在灶邊,用袖子擦陶釜缺口,嘴裡低聲唸叨:“劉瘸子若還在,能把這點米熬出香來。他會熬,火候穩……”

薑燼把短斧放回棚柱邊,肩頭疼得發麻,剛纔願汐撐過的一口氣散了,寒意立刻反撲,四肢都像被冰針紮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麻袋粗線磨開,血混著沙,凝成暗紅。

不能倒。

午後清城南還冇來,秦烈也還冇露麵。三十石的賬頁隻是刀柄,不是真刀。要想守住棚,得先讓這些人活到下一頓。

“把沙黴堆一處。”薑燼說道,“彆扔。午後他們來,就讓他們踩著看。”

幾個青壯立刻動手,把篩出的砂礫和黴麥堆到棚口,堆成一小丘。風雪落上去,很快又露出裡麵的黑綠黴斑。

薑燼走向運米車。

車剛纔被他硬生生頂停,獨輪歪斜,車軸處傳來輕微裂響。若不是這車壞了,那兩個殘兵未必肯留下。

他蹲下檢視。

木軸外層磨得發亮,沾著泥雪和米糠。薑燼伸手去摸斷口,指尖觸到一截新裂的木刺,紮進肉裡。

他皺眉拔出木刺,正要起身,餘光忽然看見車軸內側有一道不該有的黑痕。

那黑痕藏在軸腹背陰處,被油泥遮著,若非車軸裂開,根本看不見。

薑燼用袖口擦去泥汙。

下麵露出燒刻過的紋路。

是一個被火鐵烙進木裡的私印。筆畫深陷,邊緣焦黑,像早就刻在這輛運米車骨頭裡。

薑燼的指腹按上去,摸清了那個字。

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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