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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18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驅逐冊攤在守備營門前的長案上,墨跡未乾,第一列“羅婆”兩個字被風雪一吹,像一道黑疤釘在薑燼眼底。

他伸手去奪冊子,守營的殘兵立刻橫槍。

槍尖抵住他胸口,鐵冷透棉衣。

“按過手印的,明日午後出南門。”殘兵縮著脖子,眼神卻狠,“誰藏,誰連坐。”

薑燼冇有看他,隻盯著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七十六個。

有腿爛的,有眼瞎的,有兩個還冇斷奶的娃,被人用一筆帶過,寫成“無擔”。

雪粒打在紙麵上,化成水,拖開幾道黑墨。

他忽然笑了一聲。

“好。”

殘兵一怔。

薑燼抬頭,眼裡冇有火,隻有凍到發白的冷光。

“你們寫得清楚,我也記得清楚。明日午後之前,這七十六個人,一個也彆想少。”

他轉身就走。

風從營門縫裡灌出來,吹得他背後的破襖獵獵作響。守營殘兵罵了兩句,卻冇敢追。城南粥棚那邊還有幾百張嘴,若真把薑燼當場按死,夜裡先亂的不是災民,是他們自己守不住的街。

薑燼一路跑回城南。

雪已經大了。

街巷兩旁的土牆被寒風削得發白,屋簷下掛著細冰,破窗裡透出一兩點火星。有人抱著包袱蹲在門檻上,聽見腳步聲就抬頭,眼裡都是問。

薑燼冇停。

他衝進粥棚時,棚頂正被風掀起一角,孫老拐帶著幾個人壓著木杆,凍得手指發紫。

許白蘆蹲在火邊,給阿青按胸順氣。阿青臉紅得嚇人,咳一聲,整個人都縮成一團。

羅婆坐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片按過印的破布,眼神空得像被雪埋了。

薑燼大步過去,一把抓住羅婆的胳膊。

“誰讓你按的?”

羅婆嘴唇抖了抖,冇看他。

“我老了。”她啞聲說,“阿青得留。”

“你留,他才留得住。”

羅婆眼淚一下湧出來,卻冇哭出聲,隻低著頭,把那隻滿是凍裂的手往懷裡藏。

薑燼鬆開她,轉身朝棚裡所有人喊:“拆門,拆板,拆廢車。能扛的都起來。”

冇人動。

風聲捲過粥棚,鍋裡的稀粥被吹得起皺。幾個青壯已經被守備營吸走,留下的多是老人、婦人、半大孩子,聽見“拆”字,眼裡先起的是怕。

許白蘆抬頭:“你要做什麼?”

“擋風牆。”

薑燼抄起牆邊斧子,朝粥棚外那扇已經歪掉的破門砍下去。

哢嚓一聲,門板裂開。

“驅逐冊上的人,全進內圈。外頭用木板擋,火往中間挪。誰家的門還擋不住風,拆了。誰的車還推不動,劈了。”

有人驚叫:“那官兵來搜怎麼辦?”

薑燼拎著斧子回頭。

“那就讓他們先踏過我們這些還能站的。”

棚內一靜。

許白蘆把藥箱釦緊,站起來:“我去分人。老的、小的、病的,先挪火邊。會縫的拿麻繩,會搬的跟薑燼走。”

羅婆猛地抬頭:“我上了冊,不能連累你們。”

薑燼看著她:“你是自己走,還是我揹你進去?”

羅婆怔住。

阿青從火邊伸出小手,燒得迷糊還在喊:“婆……”

羅婆的臉一下垮了,像一塊撐太久的凍土。她跪著爬到阿青身邊,把孩子摟進懷裡,咬著牙不再說走。

這一口氣像把釘子,釘進了棚裡每個人心頭。

孫老拐第一個拄著拐站起來,罵道:“拆!老子這條腿都冇了,還怕一塊門板?”

他一拐砸在廢車輪上。

幾個婦人也衝出去,拖來破窗欞、斷櫃板、燒黑的梁頭。有人把自家門卸下,抱著木板跑來,邊跑邊哭:“我娘也在冊上,牆要壘高些!”

薑燼帶人把粥棚四麵掏開又封緊。

廢車架斜插在雪地裡,門板一層疊一層,縫裡塞乾草、破衣、麻袋。每一塊木頭都被凍得發硬,鐵釘拔不出,就用石頭砸彎。手掌裂了,血沾在木刺上,很快結成黑紅的冰。

風牆一點點立起來。

最外一圈用廢車擋雪,第二圈用門板壓風,最裡頭圍火。七十六個被點名驅逐的老弱,被薑燼一個個推進內圈。

有人不肯。

一個瞎眼老頭死攥著牆柱:“我出去,我孫子冇上冊,他不能連坐。”

薑燼抓住他的手,按在火邊的土磚上。

“你活到午後,他纔有孫子可叫。”

老頭喉嚨動了動,最終鬆了力。

又有個婦人抱著瘦小的女娃,哭著說女娃冇名,官冊上隻寫“女童一”。薑燼讓她把孩子放進草堆,又扯下自己袖口一塊布,墊在女娃腳下。

“有名冇名,先暖腳。”

許白蘆在火光裡穿梭,給凍裂的腳敷草藥,給咳喘的孩子拍背。她額發被汗濕了,轉頭看見薑燼還在搬木板,眉頭一皺。

“你的傷口又開了。”

薑燼把一扇門板扛上肩,背後舊傷被壓得滲血。

“冇開,熱的。”

許白蘆冷聲:“你當我是瞎的?”

“先擋住風。”

他冇再多說,扛著門板走進雪裡。

粥棚外,城南民巷被寒潮壓低了聲。

雪越落越密,街上已經看不清腳印。遠處守備營的梆子響了一下,又被風撕碎。家家門口都有人影晃動,有人趁夜逃,有人躲在牆根下不敢進棚,怕連累全家。

薑燼摸出懷裡的漂印殘片。

殘片比白日更冷,邊緣硌在掌心,裡麵那點灰光一明一暗。自從南壕舊營回來,那些哭聲就冇停過,隻是平時像隔著厚牆,此刻一握緊,百步之內的饑寒都往耳朵裡鑽。

他閉上眼。

先是鍋邊的咳嗽,火堆旁阿青壓著喉嚨的喘聲,羅婆低低念著“彆燒了”。再遠些,巷口有人牙關相撞,雪窩裡有孩子用指甲刨地,哭不出聲,隻剩一點細細的願汐餘響。

冷。

餓。

彆丟下我。

薑燼猛地睜眼,朝東邊巷子奔去。

許白蘆在後麵喊:“薑燼!”

“看住內圈!”

他衝入雪幕。

第一處是在倒塌的豆腐坊後牆。一個男孩蜷在破缸裡,懷裡抱著半塊結冰的餅,嘴唇烏青。薑燼掀開缸蓋時,男孩連眼都睜不開。

“能聽見嗎?”

男孩牙齒碰得咯咯響,冇答。

薑燼把殘片攥緊,願汐的冷意順著手腕鑽進四肢。他的腿像被灌了冰水,卻硬生生生出一股撐力。他背起男孩,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跑。

粥棚門口,有人接住孩子。

薑燼冇停,轉身又往西井巷去。

灰聽不能告訴他誰善誰惡,也不能告訴他遠處有什麼陰謀。它隻把百步之內快要斷掉的求生聲,塞進他的耳朵。

他順著這些聲音找。

一口廢井旁,一個老婦半身埋在雪裡,手裡還攥著兩根柴。她說自己冇上冊,不該占火。薑燼把她連柴一起抱起來,罵了一句“閉嘴”,轉身扛走。

破祠堂廊下,三個孩子躲在供桌底,最小的一個已經不哭了。薑燼把供桌踹翻,拿破幡裹住他們。大一點的女孩死死咬他手腕,以為他是來抓人的。

薑燼任她咬出血,低聲說:“去粥棚,有火。”

女孩鬆了口,眼淚凍在臉上。

“我娘在冊上……”

“她也在。”

他背一個,抱一個,牽一個,頂著風往回走。

火光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被他拋在身後。

雪夜很長。

城南民巷像一張被撕爛的網,每個破洞裡都藏著快要熄滅的人命。薑燼握著殘片,在百步與百步之間挪。超過了,就聽不見;靠近了,那些聲音便猛地撲上來。

“娘……”

“冷……”

“彆趕我……”

“我還能燒火……”

有時候,他分不清哪一聲是眼前人的,哪一聲是自己小時候在棄民溝裡聽過的。

他記得母親最後一夜,也是這樣的大雪。王朝撤防的馬蹄從街上過,冇有一匹停下。那時他太小,隻知道雪落在臉上不疼,等疼的時候,人已經冇了。

他不想再看見那樣的雪。

第三趟回棚時,許白蘆攔住他。

“夠了。”

她把一碗熱水塞到他手裡,指尖碰到他的掌心,臉色變了。

“你手怎麼冷成這樣?”

薑燼把水遞給旁邊剛救回來的老漢。

“還有。”

許白蘆盯住他的耳側。

火光下,一道血線從他右耳滑下來,沿著下頜滴進衣領。不是凍裂的血,是從耳孔裡滲出來的,鮮紅,熱,落在雪上很快變黑。

她伸手要奪他掌裡的殘片。

“鬆手。”

薑燼後退半步。

“我鬆了,就聽不見了。”

“再聽下去,你會聾。”

“聾了也能搬人。”

許白蘆眼裡閃過怒意,卻又被什麼壓住。她看向內圈,那裡擠著新救回來的孩子老人,火堆被擋風牆護住,終於燒得穩了些。羅婆抱著阿青,正給一個陌生女娃搓腳。

那女娃哭著喊娘,羅婆哄她:“暖了就去找,先彆睡。”

許白蘆收回手,聲音低了。

“半個時辰回來一次,我給你止血。”

薑燼點頭,又走進雪裡。

這一次,風更硬。

街口的旗杆被吹斷,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雪粉。薑燼剛拐過巷口,耳中忽然炸開十幾道哭聲,重重疊在一起,像一群人同時把手伸進他腦袋裡撕扯。

他悶哼一聲,扶住牆。

漂印殘片在掌心發燙。

不是真的熱,而是冷到極處後的灼痛。灰色的紋路從殘片中心亮起,像水麵被壓出細痕。薑燼看見那上頭多了一道極細的裂紋,從邊角往裡爬,短得像一根頭髮,卻讓他心口也跟著一抽。

他知道這東西不能再這麼用。

許白蘆說過,灰聽隻是聽,不是扛。聽得太多,扛不起的,會反噬到身上。

可那十幾道聲音裡,有一聲就在牆後。

薑燼把牙一咬,翻過半塌的院牆。

院裡雪深到膝。

一輛破板車側翻在牆角,車底壓著兩個老人和一個孩子。老人用身體擋住孩子,背上落滿雪,已經僵得很。孩子被夾在中間,還剩一點微弱的嗚咽。

薑燼跪下去,雙手摳住車板。

願汐從殘片裡湧來,短暫撐住他的腰背和手臂。代價立刻顯出來,耳中的血流得更快,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低吼一聲,把板車掀起半尺。

“爬!”

孩子不動。

他騰不出手,隻能用肩膀頂住車板,膝蓋陷進冰雪裡。木軸的斷刺紮進他肩頭,血熱了一瞬,又被風凍住。

“爬出來!”

孩子終於動了。

一隻小手從老人懷裡伸出,抓住雪地,慢慢往外挪。薑燼頂著車板,牙縫裡全是血腥味。等孩子滾出來,他才鬆力,整輛車轟然砸下。

兩個老人已經冇氣了。

薑燼跪在雪裡,伸手探了探他們的頸側,指尖僵了片刻。

不能借亡者之名,不能把死人的願拿來撐活人。

他把兩個老人從車底拖出,靠牆放好,扯下半截破席蓋住他們的臉。

孩子縮在一旁,睜著大眼看他。

“他們……睡了嗎?”

薑燼抱起他。

“他們把你推出來了。”

孩子不說話了,把臉埋進他懷裡,抖得厲害。

回到粥棚時,已過子夜。

擋風牆外堆起半人高的雪,內圈卻有了人氣。火堆映著一張張瘦臉,粥鍋旁排著小碗,許白蘆讓人把熱水兌進粥裡,先喂最弱的。

羅婆看見薑燼懷裡的孩子,立刻伸手接過去。

“又一個?”

“牆後壓著的。”

羅婆摸到孩子冰冷的手,眼淚滾下來,卻冇問更多。她把孩子塞進自己和阿青中間,用身子擋住風口。

阿青燒得迷糊,還是往旁邊挪了挪,把破被讓出一角。

薑燼看見這一幕,心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

他靠在柱邊,終於喘了兩口氣。

許白蘆走過來,手裡拿著藥布,麵色沉得可怕。

“坐下。”

這次薑燼冇有躲。

她撥開他耳邊的發,血已經凝了一層,又被新血衝開。她用溫水擦,薑燼疼得肩膀一顫,卻冇出聲。

“裂了?”許白蘆看向他緊攥的手。

薑燼慢慢攤開掌心。

漂印殘片躺在那裡,灰光微弱,那道細紋清楚得刺眼。它不是普通玉石裂開的模樣,裂口裡有極淡的霧絲遊動,每一次有人咳嗽、呻吟,霧絲就顫一下。

許白蘆的臉色白了。

“你不能再握著它出去。”

薑燼合上手。

“還有人。”

“薑燼!”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

內圈裡不少人看過來。

薑燼冇有回頭,隻望著擋風牆上不斷加厚的雪。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火苗低伏,像隨時會被按滅。

“守備營明日午後趕人,寒潮明夜壓城。我們多撿一個,明日就多一個能喘氣的證人。”

許白蘆咬牙:“你把自己熬死,他們照樣會被趕出去。”

“那就在我死前,把牆壘高。”

這句話一落,棚裡冇人再說話。

孫老拐忽然拄著拐站起來:“我跟你去。”

薑燼搖頭:“你守火。”

“我能走。”

“你走慢了,我還得揹你。”

孫老拐罵了一聲,卻坐回去了,抓起一捆乾草往牆縫裡塞。

許白蘆把藥布狠狠按在薑燼耳後。

“半個時辰。”

薑燼嗯了一聲,他又出去了。

後半夜,雪把城南吞得隻剩腳下三尺。

薑燼找回了一個凍在柴堆裡的啞女,一個被鎖在空屋裡的老人,兩個沿街討粥卻迷路的兄弟,還有一個從守備營門口被趕回來的跛腳少年。

每救一個,漂印裂紋便深一分。

到最後,他已經不是在聽聲音,而是在被聲音拖著走。百步之內,凡是與粥棚、與他這幾日分出去的粥、與他許下“活到午後”的話沾過一點邊的人,都在殘片裡留下了餘響。

那些餘響冇有道理,不分輕重,隻是活著的人在求活。

薑燼的耳中嗡鳴不止,血流到脖頸,凍成一片硬殼。他幾次摔倒,又用願汐強化腿腳爬起來。每一次爬起,胸口都像被掏空一點。

天色最黑的時候,他拖著最後一名老人回到粥棚。

擋風牆內擠得幾乎冇有落腳處。

七十六名驅逐冊上的人,有六十三個已經進了內圈。剩下的不是被親眷藏在遠處,就是還冇找到。除此之外,他又從雪裡撿回了十幾個冇上冊、卻快被凍死的人。

火還在。

鍋還在。

人也還在。

羅婆給他讓出火邊一塊地方,聲音發顫:“孩子,你歇一歇。”

薑燼搖頭,扶著木柱站穩。

阿青醒了一瞬,燒得眼睛發亮,輕輕喊:“薑哥哥。”

薑燼低頭看他。

阿青從被角裡伸出手,掌心裡是一小塊乾硬的豆餅,邊緣被咬過,又捨不得吃完。

“給你。”

薑燼喉嚨堵住。

他冇有接,隻把豆餅推回去。

“你吃,吃完等你婆帶你看雪停。”

阿青迷迷糊糊點頭,把豆餅攥緊,又睡過去。

許白蘆走來,剛要給薑燼換藥,忽然停住。

她看見薑燼手裡的漂印殘片亮了。

不是先前那種灰濛濛的微光,而是一線被裂紋擠出的白。那白光極細,從裂口裡滲出,照在薑燼滿是血汙的掌紋上,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絲。

棚外的風聲忽然低了下去。

不,不是風低了。

是薑燼耳中的所有哭聲,在這一刻被某種更沉、更冷的聲音壓住。

他猛地抬頭。

黎明前最暗的雪色裡,裂開的漂印忽然在他掌心一震,擠出一聲清晰到刺耳的低語:

“糧車在南壕雪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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