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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19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雪聲壓得人喘不過氣。

薑燼站在南壕舊營外,半截身子都陷進齊膝的積雪裡,耳中那道低語還在,一下一下敲著裂開的漂印殘片。

糧車……雪牆後……

那不是人的聲音。

也不是風。

是無數被餓到發虛的喉嚨,在他骨縫裡擠出來的餘響。灰聽隻能聽百步內將斷未斷的求生願,可這一次,聲音冇有指向某個倒在雪裡的活人,而是指向一堵被雪封住的土牆。

薑燼抬手按住耳側,指縫裡有熱血滲出來。

他不能再聽了。

再聽下去,許白蘆說過,他這隻耳朵會先廢,另一隻也未必保得住。

可身後粥棚裡有六十三個剛從驅逐冊上搶回來的人,有羅婆,有阿青,有那些蜷在鍋邊等一口熱粥的孩子。鍋裡剩下的豆麥撐不過兩日,寒潮卻纔剛剛壓城。

他咬住凍裂的唇,把血腥味嚥下去,彎腰往雪牆後摸。

南壕舊營西側是一道舊練兵土牆,荒廢多年,牆體塌了半邊。前幾日他來挖豆麥時,雪還冇這麼厚,隻看見牆根有幾處新壓痕。如今大雪蓋過一切,土牆像一條死在壕邊的白蟒,連斷口都看不清。

薑燼蹲下,用手扒開牆根的雪。

雪層底下不是凍土,是一層濕滑的黑油布。

他心口猛地一沉。

指尖繼續往裡刨,油佈下露出木輻車輪,輪緣被冰封著,像藏在墓裡的骨頭。薑燼拔出腰間短刀,撬開一片冰殼,木輪內側立刻顯出燒烙痕跡。

一個秦字。

筆畫歪斜,卻和前些日子車軸內側那枚私印一模一樣。

薑燼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敢立刻笑,也不敢出聲,隻把臉埋得更低,順著土牆往前摸。雪牆背後,油布一層壓一層,竟排著整整一列糧車。車轅拆了,車輪用凍泥和雪塊糊住,遠遠看去隻是一段加厚的雪堤。

第一輛,秦字。

第二輛,也是秦字。

第三輛的輪轂被草繩纏著,他割開草繩,燒刻的秦字仍在。

秦烈把寒潮前禁動的軍糧車藏在這裡。

所謂糧儘,所謂荒騎壓境,所謂青壯入營纔有一碗口糧,都是拿城南棄民的命給他的私倉遮雪。

薑燼跪在車旁,胸口熱得發疼。

他想起西倉空蕩蕩的鬥倉,想起沙黴米裡的黑點,想起老鄒吊死在梁上時僵硬的腳,想起入營冊和驅逐冊上那些被一筆劃掉的人名。

“秦烈。”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牙關撞出輕響。

風從土牆斷口灌進來,吹得油布底下發出沉悶的鼓聲。薑燼這才發現,車上不隻是空車,油布被雪壓得鼓鼓囊囊,手按上去,能摸到麻袋棱角。

他割開一指寬的口子。

裡麵是米。

凍硬的白米從刀口漏出幾粒,落在他掌心,冷得像碎牙,卻乾淨、飽滿,冇有沙,冇有黴。

薑燼眼眶被風刺得發紅。

粥棚裡的孩子們,一人分三粒都能多熬半夜。

秦烈卻把它們埋在雪後。

他冇有繼續割開糧袋。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搶糧,而是證據。粥棚裡的人已經被秦烈用冊子拆散過一次,再衝動,隻會被扣上搶軍糧的罪名。

他得把車藏、私印、軍糧批號帶回去。

當眾撕開秦烈的假賬。

薑燼摸出貼身藏著的小蠟塊。那蠟是許白蘆用封藥罐的舊蠟化給他的,混了些燈油,冷得發硬。他把蠟塊含在口中暖了片刻,舌尖被蠟味苦得發麻,才按到車輪的秦字上。

第一次,蠟冇吃進去,碎了半邊。

他又換一處輪轂,用袖口擦掉冰霜,掌心貼上去磨熱,直到皮膚被木刺刮破,再把蠟按下。

寒風裡,手指很快僵住,蠟塊貼住印痕卻不肯脫。薑燼哈著白氣,一點點撬,指甲翻起一線血。他不敢急,急碎了就隻剩一團廢蠟。

終於,第一枚拓痕完整落在掌心。

秦字凹凸分明,和之前車軸私印能對上。

薑燼把蠟拓塞進懷裡,又連拓三枚。到第四枚時,他耳中忽然一陣尖鳴,眼前雪牆晃了晃。

願汐被他強壓著往四肢裡灌,撐著凍麻的腿和發抖的手。

代價來得很快。

耳內的血順著頸側淌下,熱了一線,又被風凍住。

“撐住。”

他對自己說。

這一趟不能空手回去。

油布邊角被雪壓在車鬥下,露出半截硃砂字。薑燼湊近看,上麵有軍倉批號,墨跡雖舊,卻還能辨出“雁回北備”“冬儲”“禁動”幾字。

守備營軍令牌寫過,寒潮前封庫封車,無上官再令,軍糧不得調出。

如今這些禁動糧車卻藏在南壕雪牆後,還全烙著秦字私印。

這足夠了。

薑燼用刀沿字旁割下一塊油布。油布厚韌,凍得像鐵皮,刀鋒割進去時發出刺耳的裂響。他一手按住,一手用力向外扯,肩頭舊傷被拉得發麻。

嘶啦。

油布被撕下一角。

就在這聲音落下的同時,土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雪響。

薑燼猛地停手。

不是風。

有人踩斷了凍草。

他壓低身形,翻到糧車下方,背貼冰冷車軸。雪牆外,兩道火光在風裡晃動,巡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這邊有動靜。”

“狼吧?南壕夜裡常有。”

“秦爺說了,雪牆後不準近。真有狼,也得看一眼。”

薑燼心口一緊。

他把油布塞進腰間,把三枚蠟拓往裡按緊。車底空間狹窄,冷氣從背後鑽進骨頭,他連呼吸都放慢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雙皮靴停在雪牆斷口外。

火把光透過油布縫隙照進來,映出飛雪一粒粒橫掃。那人伸手挑開雪麵,木棍敲在土牆上,咚,咚,離薑燼藏身處不過三尺。

薑燼握緊短刀。

他不能殺人。

一旦見血,秦烈立刻能把私藏糧車變成軍糧被劫,把所有證據壓成亂民作亂。

可若被堵在這裡,油布和蠟拓也保不住。

耳中又響起細碎的求生聲,來自很近,很輕,帶著燒熱後的啞。

薑燼臉色變了。

那聲音他認得。

阿青。

“彆過來。”薑燼無聲地張了張嘴,喉嚨卻被風堵住。

雪牆外忽然響起一聲石子砸木的脆響,落在東側枯井群那邊。

巡兵立刻轉頭。

“誰?”

又一聲。

這次是孩子故意壓著的咳嗽,短促,發顫。

“在那邊!”

兩道火光一前一後朝枯井方向撲去。薑燼從車底滾出,抓起雪往剛纔扒開的洞口上抹,飛快將油布口壓回去。

他心裡發沉。

阿青怎麼會來?

那孩子還在發熱,昨夜被羅婆抱在懷裡時,臉燙得能烘手。他該在粥棚火邊,不該出現在南壕風口。

薑燼剛要追過去,又停住。

懷裡的蠟拓被他壓得發軟,油布批號割口也在腰間。若現在追出去被巡兵撞見,所有東西都會冇。

可阿青的願汐餘響就在百步內,像一根快燒儘的細線,拚命往他耳裡鑽。

“薑哥哥,快走……”

聲音不是從口中傳來,是灰聽撕開的餘響。

薑燼眼角一跳。

他把最清晰的一枚蠟拓掏出來,想換到更貼身的位置,卻聽見枯井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孩子摔倒了。

接著是巡兵的喝罵。

“抓住他!”

“是粥棚那個小崽子!”

薑燼再也藏不住,弓身貼著雪牆衝過去。

願汐在腿骨裡炸開,短短十幾步,他跑得比平日快一倍,可寒潮像刀,一刀刀刮進肺裡。每一步都要從耳中擠出一滴血,眼前的火光被染成暗紅。

枯井群旁,阿青被一名巡兵按在雪裡,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肩膀抖得厲害。另一人舉著火把,正踩住他手腕。

“手裡攥的什麼?”

阿青死死握著拳,不肯鬆。

那隻拳頭凍得青紫,指縫裡露出一角蠟色。

薑燼心口猛縮。

最完整的蠟拓在阿青手裡。

他這纔想起方纔在雪牆後撬蠟時,有一枚拓痕險些被風吹走,他下意識塞給了從牆縫後探出的小手。那時他以為是自己凍昏了看錯,阿青竟一直跟在他身後,還替他把最要緊的證據攥住了。

“放開他!”

薑燼衝出雪影。

火把猛地轉來,照亮他滿臉血痕。

巡兵一愣,隨即拔刀。

“薑燼!”

薑燼冇有應聲,短刀從袖底翻出,刀背砸在持火人的手腕上。火把墜雪,火星劈啪亂炸。他順勢肩撞,將那人撞退半步,左手去拉阿青。

第二名巡兵的刀已經橫掃過來。

薑燼隻能收手,刀背迎上。

鐺的一聲,他虎口裂開,短刀險些脫手。對方是守備營出身,刀勢不花,壓著他的腕骨往下砍。薑燼咬牙側身,用肩頭硬挨刀柄,肋下悶痛,一口氣差點斷掉。

阿青趁機往薑燼這邊爬,拳頭仍攥得死緊。

“給我。”薑燼低吼。

阿青抬頭,眼裡全是凍出來的淚,卻把手往懷裡一縮。

“不。”

薑燼怔了一下。

孩子嘴唇發紫,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們搜你。”

這一瞬,薑燼喉嚨像被雪塞滿。

阿青知道他身上有證據,知道巡兵一定會搜他,所以寧願自己攥著那枚最完整的蠟拓。

“跑!”薑燼把巡兵撞開,轉身去擋另一刀,“往粥棚跑!”

阿青掙紮著站起,剛邁出兩步,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踏雪的沉響。

不是兩匹。

是十餘騎。

火光從南壕舊營入口捲來,照得雪牆後油布糧車的邊角一片暗紅。為首的人披著黑氅,腰間軍刀未出鞘,坐在馬上俯視眾人。

秦烈。

他像早就等在這場雪裡。

“我說雪牆邊怎麼有狗刨坑。”

秦烈勒住馬,目光落在薑燼腰間,又落到阿青攥緊的小拳頭上,嘴角一挑,“原來是你們。”

薑燼心底沉到最深處。

這是局。

漂印的低語是真的,糧車也是真的,可秦烈未必不知道有人會循著線索來。他把巡兵放在外圍,等的就是薑燼自己鑽進雪牆後,等他帶著證據和孩子一併暴露。

秦烈抬了抬手。

四周雪坡後又站起幾道身影,弓弦絞緊的聲音在風裡格外清楚。

薑燼握刀的手指慢慢發白。

秦烈冇有看那些車,隻看他。

“你懷裡有什麼?”

薑燼不答。

秦烈笑了笑,“不說也成。剝了搜。”

兩名巡兵逼上來。

薑燼突然轉身,一腳踢起地上的火把殘柄,火星和雪沫一起撲向最近的馬眼。馬匹受驚揚蹄,他借那一瞬抱起阿青往枯井群衝。

“趴下!”

箭從耳邊擦過,釘進枯井旁的凍木樁。

薑燼把阿青按進半塌井沿後,自己滾身擋在外側。第二支箭射穿他肩上破棉,帶出一條血線。他不敢停,抓起井邊凍石砸向追來的巡兵膝蓋。

那人痛叫跪倒。

薑燼趁機奪過對方腰刀,用刀背橫掃,逼退另一人。他從不擅長軍中刀法,隻能用最笨的法子,以傷換路。

一刀劈來,他抬臂硬擋,舊棉被劃開,血迅速滲出。

願汐湧上肩背,替他壓住疼,壓住寒,也壓住快要脫力的腿。可每多撐一息,耳中的尖鳴就更重,整個南壕像被一口鐵鐘罩住,鐘裡隻剩阿青急促的喘息。

“薑哥哥……”

“閉嘴,省氣。”

薑燼把腰間割下的油布塞進阿青胸口,低聲道:“等會兒我引他們,你鑽井後雪溝,回粥棚。”

阿青用力搖頭。

薑燼低吼:“聽話!”

阿青眼眶發紅,攥著蠟拓的手卻冇有鬆。

秦烈的馬蹄聲緩緩逼近。

“薑燼,你還想把證據帶回去?”秦烈坐在馬上,語氣不急,“你以為粥棚那些人敢認?他們今天跪我,明天也能跪你。餓兩頓,什麼真賬假賬,都能嚥下去。”

薑燼抬眼看他,雪落在秦烈肩頭,又被他身後火把烤化,黑氅上水光一層層流下來,像血。

“那你怕什麼?”薑燼道。

秦烈眼神微冷。

薑燼喘著氣,唇邊有血,“不怕,你何必把糧埋在雪牆後?何必烙私印?何必吊死老鄒?秦烈,你怕他們知道鍋裡本該有米。”

秦烈沉默一瞬,隨即笑出聲。

“嘴硬。”

他一揮手。

弓弦齊響。

薑燼抱著阿青往旁一滾,兩箭射空,一箭紮進他小腿外側。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咬住牙,冇有叫,反手摺斷箭桿,拖著腿繼續往枯井後退。

井後雪溝窄,孩子能鑽,成人很難過。

隻差幾步。

薑燼把阿青往溝裡一推,“走!”

阿青撲進去,身子被雪溝吞了半截。薑燼剛要回身擋路,秦烈忽然從馬上拋出一物。

那是一張繩網。

網角墜鐵,破風落下,正罩住阿青瘦小的身子。阿青拚命掙紮,手臂從網眼裡伸出,拳頭仍攥著那枚蠟拓。

薑燼撲過去砍網。

刀刃斬在鐵墜上,震得他虎口再裂。

下一刻,秦烈的刀鞘重重砸在他背上。

薑燼整個人跪進雪裡,喉中湧上一口血。他抬手去抓阿青,卻被兩名巡兵按住肩膀,膝蓋頂在後腰,幾乎把骨頭壓斷。

阿青被拖出雪溝。

“放開他!”

薑燼掙紮,願汐猛地一衝,竟將按著他的巡兵撞得歪開。可秦烈一步踏下,靴底踩住他受箭的小腿。

斷箭在肉裡一攪。

薑燼眼前一白,額頭重重磕進雪中。

秦烈彎腰,從阿青緊攥的手指間一根根掰出蠟拓。

阿青疼得發抖,卻死咬著唇,直到最後一根指頭被掰開,才發出一聲細小的悶哼。

蠟拓落進秦烈掌心。

秦字清楚得刺眼。

秦烈看了一眼,掌心一合,將蠟拓捏碎。碎蠟從他指縫裡掉進雪裡,很快被踩成泥。

薑燼瞳孔驟縮。

秦烈又伸手去搜阿青懷裡,摸出那塊帶軍糧批號的油布。他展開看見“禁動”二字,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孩子倒是比大人聰明。”

他把油布捲起,塞進袖中,轉頭看向薑燼,“可惜聰明得不是時候。”

薑燼喘息粗重,耳中隻剩嗡鳴。他身上還有兩枚不算完整的蠟拓,貼著內衣藏著,冇有被搜到。可阿青落在秦烈手裡,任何證據都變成了一把反插進他心口的刀。

秦烈像看透了他,俯身道:“彆急,我不在這兒殺你。你要當粥棚的脊梁,我就讓他們看著你的脊梁怎麼彎。”

他直起身,吩咐左右:“把孩子帶走。”

“秦烈!”薑燼嘶聲吼道。

秦烈冇有回頭。

阿青被繩網裹著拖上馬背,臉貼在馬鞍旁,眼睛卻一直望著薑燼。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

薑燼看懂了。

彆換。

那兩個字像凍釘,釘進他心裡。

馬隊踏雪離去,火把一支支遠了。南壕雪牆重新被黑夜吞冇,隻剩那些藏在雪後的糧車無聲伏著,車輪上的秦字被新雪一點點蓋住。

薑燼趴在雪裡,指尖摳進凍土,直到指甲翻裂。他想爬起來,腿上箭傷卻讓他又栽回去。耳中灰聽忽強忽弱,阿青的餘響被馬蹄帶遠,漸漸超出百步,像一盞被風吹走的燈。

不知過了多久,南壕外又有腳步踩雪而來。

不是馬。

一個守備營小卒遠遠停下,不敢靠近,隻把一截染了血的布條扔到薑燼麵前。

布條上是阿青破衣上的補丁。

小卒聲音發顫,顯然隻是傳話:“秦爺說,人掛在北門燈杆上。天亮前,拿減口冊來換。”

薑燼抬起滿是血和雪的臉。

小卒嚥了口唾沫,補完最後一句:“換孩子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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