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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16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後巷儘頭的雪被火光照紅,鐵靴踏在凍泥上的聲音一聲近一聲。

許白蘆把沾血的布條塞進薑燼肩頭傷口,低聲道:“不能跑直巷,你這條胳膊再裂,今晚就廢了。”

薑燼咬住一截木片,額角冷汗混著菸灰往下滾。他聽見百步之內有哭聲,藏在牆根、井後、破門裡,都是被搜兵逼得無處去的人。

那些聲音不是話,卻像冷水灌進他胸口。

活下去。

彆被拖走。

鍋還不能滅。

殘片貼著胸口微微發燙,願汐細得像冰下流水,順著他的血脈一寸寸頂住寒意。他把木片吐掉,啞聲道:“走南邊。”

羅婆抱著發熱的阿青,臉色一白:“南邊有壕溝,風大,兵也會繞。”

阿青從羅婆懷裡抬起半張蒼白的臉,嘴脣乾裂:“舊營……塌房下麵……我見過油布角。不是新車,是被雪壓住的。”

“幾車?”

“不知道。”阿青咳出一口黑痰,“可下麵有豆麥味,還有乾草。”

許白蘆看向巷口。

兩名殘兵已經拐過來,燈籠晃在風裡,刀鞘敲著牆。

“挨戶搜!薑燼中了箭,跑不遠!”

薑燼把減口冊殘頁貼身壓緊,又把懷裡那幾塊木牌塞到羅婆懷中:“若我倒了,交給沈硯,讓他認。”

羅婆眼眶一紅:“你少說晦氣話。”

薑燼冇有應。

他拖過牆邊一扇爛門板,斜抵住巷口,又抓起地上半截晾皮用的木架,壓低身子站在陰影裡。

燈籠先伸了進來。

第一個殘兵用刀尖撥開門板,剛罵出半句,薑燼手裡的木架橫掃過去,架頭鉤住對方腳踝。

砰的一聲,那人摔進雪水裡。

第二人抽刀要喊,許白蘆從藥箱裡甩出一把灰白藥粉。粉末撲進燈火,嗆得那兵連連後退,眼淚鼻涕一齊下來。

薑燼撲上前,用肩頭撞住他的胸。

傷口被撕開,熱血霎時浸透布條。他悶哼一聲,左手抓住刀腕往牆上一磕,刀落地,羅婆拾起旁邊一根擀皮棒,狠狠砸在那兵後頸。

人倒下時,燈籠滾進雪裡,火苗被風壓滅。

許白蘆一把扶住薑燼:“你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還不是。”

薑燼喘了兩口氣,彎腰拾起那人的棉襖披在阿青身上:“所以得快。”

他們從破皮坊後牆翻出去。

風雪從南壕方向刮來,像一群白色的狼撲進城巷。城南的瓦簷被凍出一排冰牙,遠處粥棚方向隻剩一點昏黃火光,搖搖欲滅。

薑燼帶路走在最前。

他每邁一步,肩頭都像被鈍刀重新剜開。可胸口殘片裡湧出的願汐壓住了失血後的發冷,讓他的腿還能抬起,還能踩碎凍殼。

百步之外的聲音他聽不見。

百步之內,越來越多絕望餘響貼著風飄來。

有孩子在夢裡喊娘。

有老人把最後一口稀粥推給孫兒。

有人躲在柴垛裡抖著牙,怕被清城兵摸到黑叉。

薑燼眼睛閉了一瞬。

“再撐一夜。”他在心裡說,“我去找糧。”

南壕舊營在城牆殘角外,原是守備營練兵暫屯的地方。王朝撤防後,營門被拆去當柴燒,隻剩兩根焦黑木樁,斜插在雪地裡。

壕溝半埋,積雪填成一條灰白長蛇。

塌營房趴在風裡,梁柱斷折,破氈被凍硬,掀起一角時發出脆響。

阿青指著靠東的坍牆,聲音細得發飄:“那裡……我那次撿柴,看見油布。”

羅婆急道:“你什麼時候跑到這兒的?”

“餓的時候。”

羅婆嘴唇抖了抖,冇再罵,隻把他抱得更緊。

許白蘆蹲下去,用短刀刮開雪。颳了冇幾下,刀尖碰到一層硬物,發出沉悶的篤聲。

薑燼單膝跪地,用左手扒雪。

凍雪割破指節,血很快凝成暗紅。他不敢用傷臂,隻能把半塌的木梁一點點撬開。許白蘆尋了根鐵棍來,兩人合力往上一抬。

木梁動了一寸。

下麵露出一片黑油布。

阿青的眼睛亮了。

“真有!”

羅婆把他放到背風處,自己也撲上來扒。老人指甲掀裂,仍不肯停。許白蘆從藥箱底抽出小鏟,鏟刃薄,鏟不了硬土,就一點點鑿雪縫。

風颳得人睜不開眼。

遠處忽然有馬嘶聲。

薑燼抬手示意停。

幾人伏低在塌牆後,兩名巡營殘兵牽馬從壕邊過去,燈籠外罩著皮套,隻漏出一線黃光。

“秦爺說南壕也搜?”

“搜個屁,這破地方早搬空了。人往城裡躲,誰來喂狼?”

“可薑燼那小子邪門。”

“中了一箭還跳排水溝,他不死也剩半條命。走,北門那邊有車印。”

聲音被風捲遠。

薑燼趴在雪裡,胸口殘片冇有給他任何善惡判定,隻把附近一縷瀕死的冷意推來——壕溝裡有隻凍僵的野狗,還剩最後一口氣。

他知道那兩人走遠,是靠耳朵,不是靠印。

“動手。”

鐵棍再次撬起木梁,這次底下凍住的泥層崩開。油布被許白蘆割開,露出第一隻麻袋。

麻袋上冇有軍印,封口卻打著舊營的雙結。

薑燼伸手進去,抓出一把凍硬的豆子,夾著碎麥和黑殼,粗糙硌手,卻是能煮成粥的東西。

羅婆眼淚一下滾下來:“糧。”

不是沙黴糧。

不是摻土的賑口。

是能下鍋的豆麥。

薑燼喉嚨發緊:“挖。”

塌營房下埋得比他們想的深。

第一袋被拖出來時,麻繩勒得薑燼掌心開裂。第二袋壓在斷梁下,許白蘆用肩頂住木頭,薑燼鑽進去拖,塌灰落了他滿頭,幾次都險些把他埋住。

阿青坐不住,也爬過來用小手扒雪。

羅婆一把按住他:“你命不要了?”

阿青喘著氣:“三百人……粥。”

羅婆僵住。

薑燼從梁下探出半身,臉上沾著灰和血:“聽你婆的。你活著,纔算給我們指路。”

阿青嘴角抿了一下,退回背風處,卻仍盯著那片油布。

他們一共挖出七袋豆麥。

其中兩袋被鼠咬破,凍成硬塊,裡麵夾著土,但挑揀後還能用。塌牆另一邊還有三捆乾草,草色發黑,芯子卻乾,能引火,也能給棚裡的老人孩子墊腳禦寒。

許白蘆看著這些東西,低聲道:“撐不了太久。”

薑燼把最後一袋扛到肩上,傷口驟然一熱,眼前黑了一瞬。

願汐在體內一震,像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不是讓他變強,隻是讓他冇有立刻倒下。

“撐今晚就夠。”薑燼咬牙站穩,“明天再找明天的命。”

他們冇有車。

隻能把塌營房的門板拆下,用草繩捆成簡陋拖架。薑燼在前麵拽,許白蘆在後麵扶袋,羅婆揹著阿青,又把兩捆乾草拖在身後。

回城南的路比來時更難。

風雪把足印很快抹平,也替他們遮住了行蹤。可每過一處巷口,薑燼都要停下,聽鐵靴聲、聽喘息聲、聽那些百步內瀕死者的餘響有冇有驟然亂起。

有一次,他們在一座塌牆後等了半刻。

一隊殘兵從隔街走過,領頭人罵道:“秦爺有令,明早辰時前抓不到薑燼,就先封粥棚!”

拖架上的麻袋壓得草繩吱呀作響。

羅婆咬牙:“他們連空鍋都怕。”

薑燼盯著殘兵遠去的背影:“怕鍋邊有人。”

許白蘆看了他一眼。

“你怕不怕?”

薑燼想說不怕,可肩上的疼和懷裡的冊頁都在提醒他,秦烈手裡有刀,有兵,有城門,有能把活人劃成死口的冊子。

他當然怕。

他怕自己死在半路,怕阿青熬不過寒夜,怕那些已經把名字托給活路的人,明早變成減口冊上一道乾淨的墨線。

“怕。”薑燼重新拉緊草繩,“所以不能停。”

快到粥棚時,風裡先傳來人聲。

不是散亂的哭喊,而是壓低的、發抖的等待。

棚頂被孫老拐他們用碎門板補過,四角綁著草繩,火塘裡隻有細小炭光。三百災民擠在棚內外,冇人敢大聲說話,怕招來兵,也怕把最後一點熱氣嚇跑。

有人看見薑燼,先是一怔。

再看見他身後的麻袋,棚裡忽然像被點了一下。

“糧?”

“是糧嗎?”

“彆擠,彆擠著鍋!”

羅婆喘著氣,把阿青放到乾草上:“豆麥!舊營挖出來的!”

人群靜了一瞬,隨後低低的哭聲從四麵響起。

不是絕望,是憋了太久的活氣。

孫老拐瘸著腿衝出來,手裡還攥著修棚的木釘:“我就說棚不能拆!鍋呢?鍋還在!”

薑燼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整個人晃了晃。

許白蘆扶住他,冷聲道:“先挑糧。黴的揀出來,土塊敲碎洗三遍。乾草分半捆給病弱,半捆燒火。”

羅婆立刻接話:“女人孩子先坐裡圈,老人腳下墊草!誰敢搶,我老婆子認得他臉!”

人群動了起來。

他們冇有歡呼,連笑都不敢大聲。可每個人的手都有了去處:撿豆的、洗麥的、劈草的、護鍋的、擋風的。

薑燼靠在棚柱旁,看著那口被秦烈幾次想奪走的鐵鍋重新架起。

水滾得很慢。

豆麥落進去時,發出細碎的聲響。熱氣一點點升上來,帶著粗糲的糧香,把凍僵的人心熏開一道縫。

一個瘦得隻剩骨頭的男人端著木碗,走到薑燼麵前,碗裡隻有半勺清湯。

“你先喝。”

薑燼搖頭:“按排。”

男人冇退,聲音發啞:“你不活,誰帶我們找糧?”

旁邊幾個人也看過來。

薑燼沉默片刻,接過碗,隻喝了一口,便遞給許白蘆:“給阿青潤喉。”

許白蘆冇多勸,轉身去了乾草堆邊。

這一夜,粥棚冇有滅火。

豆麥被熬成稀粥,三百人每人分到不滿一碗,可那一碗裡有實糧,有熱氣,也有明早還能睜眼的盼頭。

有人把自家門板搬來補棚。

有人把藏在懷裡的半把鹽交出來。

還有人悄悄把被黑叉過的戶籍木簽堆到薑燼腳邊,說:“若要對冊,我認。”

薑燼看著那些木簽,手指慢慢攥緊。

他冇有收名字。

冇有人明明白白托付,他不能把誰係進漂印。更不能趁他們饑寒迷亂,把生死壓進自己懷裡。

他隻把木簽按戶分開,低聲道:“先活過今晚。”

火光映在眾人臉上,瘦削、臟汙、疲憊,卻不再是一盤散沙。

天將亮未亮時,雪小了些。

薑燼冇有睡。

他趁許白蘆替阿青換藥,帶著羅婆又回了一趟南壕舊營。舊營的豆麥已經挖空,他要看清那些被雪蓋住的痕跡。

風停後,雪地裡的壓痕顯了出來。

塌營房旁有舊車轍,淺而亂,是多年前遺下的。可再往壕溝外三十步,凍土上有一大片新壓痕,邊緣被昨夜風雪磨平,中間卻仍深陷下去。

薑燼蹲下,摸了摸車轍底。

硬雪被壓成青冰,寬度比普通柴車更大。車輪碾過時載得極重,旁邊還有馬蹄深坑,一匹不夠,至少四匹並拉。

羅婆也看明白了,臉上的喜色慢慢退去。

“這不是咱們挖的幾袋糧能壓出來的。”

薑燼點了點頭,他沿著車轍往前走。新痕冇有通向城南,也冇往北門去,而是繞開粥棚和主街,貼著舊壕邊緣折向西南。

那裡有廢烽台,有枯井群,還有幾座早年封死的軍窖。

秦烈昨夜說荒騎今晚到,逼百姓清城;可真正的大糧車,卻在寒潮前就被人從舊營附近轉走。

“他們不是冇糧。”羅婆聲音發顫,“他們是把糧藏得更深。”

薑燼站在風裡,胸口殘片一陣陣發涼。

減口冊,北門車,暗庫屍賬,南壕新轍。

這些線終於擰到了一處。

秦烈要的不是守城,是把城南活人變成賬上的死人,再把該救命的軍糧從眾目下拖走。

許白蘆揹著藥箱趕來,臉色難看:“搜兵又動了,粥棚那邊有人盯上。你們發現什麼?”

薑燼指向西南的車轍:“主糧剛走不久。”

許白蘆低頭看了半晌:“能追?”

“現在追,粥棚空了,他們就能封鍋。”薑燼抹去車轍旁自己的腳印,“先記路。”

羅婆忽然彎腰,從昨夜挖出的乾草堆殘根裡扯出一物。

那東西被草繩纏著,半截埋在凍泥裡。她用力一拔,帶出一塊巴掌長的軍令木牌。

木牌邊角焦黑,背麵有舊營印孔,正麵卻刻著四個新削不久的字。

薑燼接過來,指腹擦掉冰渣。

天光落在木牌上,那四字像刀口一樣冷。

寒潮前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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