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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15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火把從內道裡一支支亮起,暗庫的潮氣被熱焰逼得翻湧。

秦烈站在最前,半張臉埋在甲影裡,手中長刀抵著牆上木牌,刀尖一挑,幾枚刻著名字的戶籍牌嘩啦落地。

“名冊是真的。”他看著薑燼,笑意很冷,“可活人很快會變死人。到那時,誰還會聽死人喊冤?”

沈硯臉色慘白,懷裡抱著減口冊,指節繃得發青。

薑燼冇有退,他背後是窄得隻能容一人的暗庫夾牆,左邊堆著戶籍木牌,右邊是幾口封死的舊糧箱。空氣裡有黴紙、鼠尿和死人泥土的味道。

秦烈抬手。

內道後,弓弦同時拉滿。

“放下冊子,我給你們留個全屍。”

薑燼聽見了。

不是秦烈的聲音,而是暗庫四麵八方貼著牆爬來的細碎餘響。木牌裡那些被劃成死口的名字,像凍裂的冰下還冇嚥氣的喘息,一聲一聲撞進耳膜。

冷。

餓。

彆把我推出城。

我娘還在粥棚等我。

願汐餘響在百步內翻起,細得像灰,卻密得讓他胸口發疼。懷裡的漂印殘片燙了一下,又迅速沉寂,隻給他一點點力氣,壓住發軟的腿。

薑燼猛地抓起身邊舊糧箱蓋,橫在身前。

“沈硯,趴下!”

弦響如雨。

第一排箭釘上箱蓋,木屑炸開,第二排從側麵斜射進來,擦著薑燼肩頭掠過,在牆上鑿出一排黑洞。

沈硯被薑燼一腳踹進木牌堆裡,懷中名冊差點散開。他剛要起身,又一支箭從他耳邊掠過,削斷一縷發。

秦烈冷聲道:“封門。”

兩名殘兵拖來鐵栓,哢哢將暗庫外門鎖死。內道裡又有人搬來油罐,往門縫和草蓆上潑。

沈硯瞳孔一縮:“他要燒庫!”

“不是燒庫。”薑燼咬牙,把箱蓋往前推了一步,“是把我們燒成偷賬縱火的賊。”

秦烈聽見了,笑了一聲。

“聰明,可惜聰明的人死得更快。”

火摺子落下,乾草先燃,火舌順著油跡爬上門框。暗庫裡的煙被堵住,往裡倒灌,嗆得沈硯連咳數聲。

薑燼掃過四周。

門不能走,內道被秦烈堵死。舊軍械房後夾牆原本就窄,牆腳泥土潮黑,角落裡有幾塊磚比彆處低,磚縫滲著冷水。

屍坑。

沈硯畫過暗庫圖,門前埋屍,屍坑下有舊排水溝,原是守備府雨季排積水的溝眼。若冇塌,也許能通到外牆水溝。

若塌了,就是一條塞滿腐泥的死路。

薑燼撲過去,徒手去摳牆腳濕磚。

箭又來了。

一支釘進他小臂,箭頭穿過皮肉半寸。他悶哼一聲,冇拔,隻藉著願汐餘響壓住發顫的手,把磚硬生生摳開。

磚後是一層黑泥。

泥裡混著碎骨。

沈硯看見那截髮黑的指骨,喉頭滾動,差點吐出來。

薑燼低聲道:“怕就把冊子抱緊。”

“我不是怕。”沈硯抖著聲,“我隻是……記得這些名字。是我寫的減口。”

薑燼回頭看他一眼。

火光從門縫捲進來,把少年臉上的血照得發亮。

“那就活著出去認。”

沈硯狠狠點頭,跪下來幫他刨泥。

內道口,秦烈神情終於沉了些。他看見薑燼挖的位置,喝道:“射牆腳!彆讓他們入溝!”

殘兵換了角度,箭從低處鑽來。

薑燼抓起一排戶籍木牌擋在身側。木牌被箭射碎,刻著名字的薄木四下飛散,像一場亂雪。

他心口猛地一抽。

願汐餘響亂成一團,有人的哭聲驟然尖利,又被碎裂聲壓下。薑燼知道,這不是死人的名能借力,漂印也不會認這種取巧。可那些牌碎了,證據也碎了。

他的牙咬出血。

“快!”

磚洞被撬開半人寬,底下露出一條黑黢黢的溝。臭水泛著寒氣,裡麵有腐肉、灰泥和老鼠屍體。

沈硯把減口冊往懷裡一塞,先鑽下去半截,卻被什麼東西絆住,整個人卡在洞口。

“有鐵柵!”

薑燼撲下去摸,溝口果然橫著幾根鏽鐵。舊年防盜的柵條已經爛了半邊,但還卡著骨頭和泥。

火勢逼近,煙濃得看不清人影。

秦烈在內道外一步步走近,隔著箭雨看他們掙紮。

“薑燼,你救得了幾個?城南三百人,辰時前都是凍斃。名冊上已寫,糧帳上也平。你抱著這些紙,能讓死人翻身?”

薑燼冇答。

他雙手抓住鏽鐵,手心被鐵刺剮開。漂印殘片貼著胸口一跳,百步內那些被劃死的活人餘響像寒潮灌進骨縫。

他聽見粥棚裡孫老拐壓著咳嗽修棚頂。

聽見吳家寡婦把半碗粥推給孩子。

聽見羅婆在黑暗裡一遍遍哄阿青:“彆睡,熬過今晚。”

不是力量。

是債。

薑燼低吼一聲,肩背肌肉繃起,願汐隻讓他多撐住一口氣。鏽鐵被他拽得咯吱作響,斷口刮開掌骨,鮮血滴進臭水裡。

第一根斷了。

第二根斷了。

第三根連著一截白骨被拖出,沈硯臉色發青,卻冇躲。他抱住那截鐵,拚命往外扳。

箭聲一緊。

一支箭從洞口斜插進來,噗地射進沈硯小腿。

沈硯慘叫,整個人差點栽進溝裡。減口冊從懷中滑出,散開的紙頁被水氣一卷,邊角立刻發黑。

薑燼一把按住冊子,又拽住沈硯衣領。

“彆鬆!”

沈硯疼得嘴唇發白,額頭冷汗滾落。他看著那本厚冊,忽然像瘋了似的,伸手撕下中間幾頁。

紙頁撕裂聲在火裡格外清楚。

薑燼怒道:“你做什麼?”

“帶不走整本!”沈硯把撕下的紙塞進薑燼懷裡,聲音被疼痛壓得破碎,“這幾頁……城南粥棚,三百零二口,已經被列成凍斃。姓名、戶籍、領粥號,都在上麵。”

他又撕下幾頁,血從腿上湧出,染紅紙邊。

“還有糧車出入。北門隻是幌子,後賬有改痕。”

薑燼抓住他的手腕:“夠了。”

“不夠!”沈硯眼睛紅了,“我寫過他們的死口,我知道哪幾頁能咬住秦烈!”

又一波箭落下。

薑燼把沈硯往溝裡一推,自己隨後鑽入。箭釘在洞沿,碎磚砸進臭水,濺了他滿臉。

暗庫裡,火已經燒上木牌堆。

一片片名字在火裡捲曲。

秦烈衝到洞口,長刀斬下,刀鋒擦著薑燼後背劃過,割開衣衫,在脊上留下一道血線。

薑燼反手抓起溝底一塊爛骨和泥,狠狠砸向洞口。

秦烈偏頭避開,臉上被泥點濺中,神色陰沉得像要吃人。

“追。”

殘兵要鑽,秦烈卻抬手攔住。

排水溝窄,甲兵難入。裡頭又黑又臭,貿然追,隻會被堵死。他低頭看著黑洞,冷笑一聲。

“放煙。往溝裡灌。”

薑燼聽見這句,心沉了半截。

排水溝比想象更窄,成年人隻能側身爬。溝壁冰冷濕滑,頂上不時垂下斷根,水裡有尖石和碎瓦。沈硯腿中箭,爬一步就在泥裡拖出一條血痕。

身後煙氣湧入,貼著溝頂滾來。

薑燼把撕下的減口冊頁塞進裡衣最深處,又把沈硯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忍著。”

沈硯咬住袖口,點頭。

薑燼用冇中箭的手撐地,另一隻手拖著他往前挪。小臂上的箭桿撞到溝壁,每一下都疼得眼前發白。他不敢拔,拔了血會止不住。

願汐餘響在溝外漸遠,城南百姓的哭聲被厚土隔住,隻剩沈硯壓抑的喘息。

灰聽有界。

百步之外,他什麼也聽不見。

薑燼第一次這樣清楚地恨這道界限。那些人在粥棚裡等他,等一口粥,等一份證據,等一個能證明他們還活著的人。可他現在連身後的煙都甩不開。

前方出現岔口。

左邊有風,右邊有水聲。

沈硯艱難抬頭:“左……通舊軍械房馬廄水溝。右邊去府內井,死口。”

薑燼冇有遲疑,拖他往左。

剛轉過去,頭頂忽然傳來沉悶腳步聲。有人在上麵奔跑,鐵靴震得溝頂泥灰簌簌落下。

秦烈的人在沿溝追。

“用槍捅!”上麵有人喊。

下一刻,一杆長槍從溝頂腐木縫裡猛地刺下,擦著薑燼肩膀紮進水裡。第二杆緊接著落下,封住前路。

薑燼抓住槍桿,借力一扯。

上麵的殘兵冇想到溝下還有力氣,身子一歪,半條腿陷破腐木。薑燼拔出腰間短刀,順著縫隙狠狠一劃。

慘叫聲響起,血從上方滴落。

代價是第三杆槍刺進了他的左肩。

薑燼悶哼,整個人被釘得一頓。

沈硯驚聲:“薑燼!”

“爬!”

薑燼反手握住槍桿,硬是讓槍尖從肩肉裡滑出。他的臉白得嚇人,牙關卻冇鬆,拖著沈硯繼續往前。

風越來越冷。

溝口到了。

外麵是一片馬廄後的廢水溝。枯草結霜,夜色壓低,遠處守備府火光沖天,把半邊天染成汙紅。

薑燼先把沈硯推出去,自己爬出時,差點栽進冰水裡。

廢水溝儘頭有一堵塌牆,牆外連著後巷。巷裡黑得冇有燈,隻有一口廢井旁蹲著一個人影。

“這邊。”

聲音很輕,是許白蘆。

她揹著藥箱,披風上落滿灰雪,身後還蜷著一個瘦小的孩子。阿青裹著舊棉襖,臉上煙傷未退,嘴唇燒得乾裂,卻睜著眼。

薑燼看見他們,心頭一緊:“你們怎麼在這?”

許白蘆上來扶沈硯,語速極快:“書鋪炕洞煙道通後院廢井,我聽見守備府起火,就帶他躲到井邊。少廢話,箭呢?”

沈硯剛想說話,腿一軟倒下。

箭還釘在小腿裡,羽尾被汙水泡透,傷口周圍已經發黑。許白蘆撕開褲腿,看了一眼,眉心立刻壓低。

“倒刺箭。不能硬拔。”

薑燼靠著牆坐下,肩背和小臂全在流血。他把懷裡紙頁掏出來,先遞給許白蘆:“彆讓血浸了。”

許白蘆冇接。

“你先按住他。”

她從藥箱裡取出一包灰綠色藥粉,又摸出一截小銅刀,在火摺子上燎過。阿青抱著膝蓋,努力撐起身,給她擋住巷口的風。

沈硯疼得發抖:“不用管我,冊頁……”

許白蘆冷聲道:“閉嘴。你死了,誰認這些字?”

沈硯愣住,眼底忽然湧出一點濕意。

薑燼按住他的膝上大筋。許白蘆把一塊布塞進沈硯嘴裡,銅刀沿著箭口切開皮肉。血一下湧出來,熱氣在冷夜裡散成白霧。

沈硯渾身繃直,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薑燼肩上的傷被牽動,眼前一陣發黑。他用願汐餘響強撐著冇倒,掌心按得更穩。漂印殘片冇有更多迴應,隻像一塊冷鐵貼著他胸口。

許白蘆手很快。

她切開倒刺旁的肉,折斷箭桿,從另一側緩緩推箭頭。每推一寸,沈硯的身體就抽一下。藥粉撒下去時,血沫被壓住,卻也疼得他幾乎昏死。

“醒著。”薑燼低聲道,“沈硯,看著我。”

沈硯眼神渙散。

薑燼把那幾頁減口冊放到他眼前。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後麵統一批了兩個字:凍斃。

其中有孫老拐,有吳家寡婦,有羅婆,也有羅青。三百零二口,像被人提前推進雪坑,隻等清城那一夜把賬麵變成事實。

沈硯盯著那些字,眼淚混著汗往下掉。

“我認。”他啞聲說,“我活著認。”

許白蘆終於拔出箭頭,迅速壓藥、纏布、打結。她抬頭看薑燼,目光落在他小臂的箭上。

“你的也要處理。”

薑燼搖頭:“先看冊。”

他把冊頁攤在廢井旁的石沿上。紙頁被水泡過,邊角殘缺,幾處墨跡糊開,但城南粥棚那幾張還在。背麵有賬線,有糧車記號,也有一片暗黃油汙,浸在紙裡,散著一股怪味。

許白蘆皺眉:“燈油?”

沈硯喘息著搖頭:“不是守備府的燈油。賬房用鬆油,味淡。這味重,像車軸脂,還混了陳麥黴氣。”

薑燼低頭細看。

油汙壓住的地方,隱約有半個車號,被塗過,又被油滲開。北門車的痕跡斷在這裡,後麵隻剩一個“南”字邊,像是故意蹭掉。

他胸口發沉。

證據殘了。

暗庫裡那整本減口冊、那些戶籍木牌,此刻多半已在火裡。手裡幾頁足夠證明秦烈提前劃死三百粥棚民,卻還不夠找出糧在哪。

冇有糧,寒潮來時,證明他們活著也冇用。

巷口忽然傳來犬吠。

許白蘆立刻吹滅火摺子,把藥箱合上。遠處有兵甲聲靠近,秦烈的人已經搜到後巷。

阿青卻冇有縮回去。

他盯著石沿上的冊頁,鼻翼輕輕動了動。那孩子臉上還帶著病熱的潮紅,眼睛卻一點點睜大。

薑燼壓低聲音:“阿青,怎麼了?”

阿青伸出凍得發紫的手,指向那片暗黃油汙,聲音又啞又急:“這個味兒……不是府裡的。我聞過。”

許白蘆一把扶住他:“彆急,慢慢說。”

阿青咳了兩聲,胸口起伏,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幾頁殘冊,像盯著一條從死人堆裡露出來的路。

巷外火把光已經拐進牆角,殘兵的喝罵聲越來越近。

阿青抓住薑燼的袖口,一字一頓地說:“我曾在南壕舊營見過同樣的油布,下麵壓著一整排冇有登記的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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