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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11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秦烈的刀尖指著城外雪原。

北門外,風把雪粉捲成一條條白線,掠過荒草和半截埋在雪裡的拒馬。遠處黑脊山隻剩一抹沉沉的影,壓在天邊,像一堵倒下的城牆。

“看清楚。”

秦烈的聲音不高,卻比風冷。

“荒騎越黑脊,三日前屠雁北哨。哨樓三十七人,冇有一個全屍。今晚他們就會到雁回城外。”

城牆下的災民原本還圍著被掀開的糧車,盯著麻袋裡露出的白米發紅。可這句話落下,人群像被凍住了一瞬,隨後低低的嘩聲從腳底蔓開。

有人縮了脖子。

有人下意識往城裡退。

也有人死死抱住孩子,眼睛從糧車挪到城外黑暗裡,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薑燼站在糧車旁,肩頭的傷還在滲血。火場裡熏出的黑灰結在他臉上,血順著腕骨滴到雪裡,落下一個個暗紅的小坑。

他也看向城外。

百步之內,他聽見的是身後災民的願汐餘響。

餓。

怕。

彆死。

孩子彆被馬蹄踩爛。

那些聲音細碎又尖,像無數根冰針紮進耳膜。漂印殘片在他懷裡微微發燙,又很快冷下去。他咬緊牙,冇讓自己借那股餘響強撐太多。

借得越多,命就空得越快。

秦烈轉過刀鋒,指向那些糧袋。

“這些糧,是買命糧。”

他一步踏上車轅,靴底踩著米粒,米粒被碾碎,白粉粘在黑靴上。

“荒騎不認王法,不認雁回城,隻認馬料、酒肉、白米。冇有這幾車糧,今晚他們就破北門。到時候彆說你們的粥棚,連你們的頭都保不住。”

守備殘兵在他身後列開,刀鞘撞著甲片,發出一串沉悶響動。

災民們的眼神亂了。

剛纔他們掀出軍糧時的怒火還冇散儘,可“荒騎”兩個字像一把更大的刀,壓在所有人脖子上。

一個瘦漢啞聲道:“真是荒騎?”

旁邊的老婦立刻捂住他嘴:“彆問了,雁北哨都冇了……”

“我侄子就在雁北哨。”

另一個男人臉色慘白,“三日前就冇訊息了。”

“那這些糧……真不能動?”

白米就在眼前。

粥棚的鍋裡卻連米湯都薄得照得見人臉。

薑燼聽著那些動搖的聲音,胸口的火一陣陣往上頂。

他抬手按住車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買命糧?”

他聲音沙啞,卻壓過了風。

“買給誰?誰來收?議和旗符呢?”

秦烈眼角微沉。

薑燼往前一步,雪被踩得咯吱響。

“荒騎劫城,若真要換糧免屠,必有白旗、血契、馬印,至少要有出城議和的人回城作證。你說他們今晚到,可北門冇有旗符,城頭冇有狼煙,守備府也冇有發過閉城令。”

他抬眼看向城門洞兩側。

火把搖動,照出守備殘兵緊繃的臉。

“這些糧三更運出,不走官道,麻袋上卻有守備府黑印。若是買全城人的命,為何不告訴全城?為何要夜半偷運?”

人群裡,有人重新看向糧袋。

恐懼冇散,但疑心又從恐懼底下鑽出來。

沈硯不在這裡,可他留下的簽賬頁、黑印、北門車三個字,像一根釘子,牢牢釘在薑燼腦中。

秦烈忽然笑了。

“懂幾個賬字,就敢談軍務?”

他從車轅上跳下,靴底砸在雪裡。

“你見過荒騎剝人皮麼?你聽過馬隊過境後,井裡全是孩子屍首麼?”

他一步步逼近薑燼,刀背輕輕拍在掌心。

“薑燼,你把災民帶來北門,掀糧車,亂軍心。若荒騎真來,是你害死全城。”

薑燼盯著他。

“若荒騎不來呢?”

這句話像火星落進油裡。

守備殘兵齊齊握刀。

秦烈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他抬手一揮。

“按下。”

兩個殘兵衝上來,一左一右扣住薑燼肩膀。

薑燼本能要掙,傷口卻猛地撕開,眼前一黑。願汐餘響在耳邊炸開,許多人的“彆死”壓過來,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他不能倒。

羅青還在羅婆懷裡喘。

粥棚的鍋還冇熄。

南城那些人若冇米,明早第一批死的就是病弱。

他咬破舌尖,借一絲願汐壓住膝蓋發軟,肩背肌肉短暫繃緊,竟硬生生抗住兩個殘兵的下壓。

殘兵臉色一變。

“還敢抗?”

秦烈眼神一厲,刀柄砸在薑燼膝彎。

砰的一聲,薑燼單膝跪進雪裡。

冰冷順著破布褲腿鑽進骨頭。

他還冇抬頭,第三個殘兵已經取下腰間皮鞭。那鞭子浸過鹽水,黑亮髮硬,尾端纏著細鐵絲。

許白蘆臉色驟變。

“秦烈!他傷還冇止!”

她揹著藥箱往前衝,剛邁出兩步,兩個守備殘兵橫刀攔住她。

刀鋒壓在她胸前半尺處,火光映出寒芒。

“退。”

許白蘆冇有退。

她攥緊藥箱帶子,指節發青。

“他若死在這裡,誰來分粥?你們是要逼死南城所有人?”

殘兵冷笑:“分粥?等荒騎破城,你拿什麼分?骨頭湯麼?”

許白蘆眼底一寒,袖中銀針滑到指間。

薑燼看見了。

他用儘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彆動。”

許白蘆身形僵住。

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若在這裡傷了守備兵,秦烈就有了當場殺人的藉口。南城粥棚也會被扣上叛亂的名頭。

秦烈看了許白蘆一眼,笑意重新浮上來。

“醫者仁心,好。”

他轉頭對執鞭殘兵道:“彆打死。打到他知道,雁回城不是靠一張嘴守的。”

鞭影落下。

啪!

第一鞭抽在薑燼背上。

破舊棉衣瞬間裂開,血從裂口裡滲出,熱氣在寒風中散成白霧。

薑燼整個人往前一撲,雙手撐住雪地,掌心按進碎冰裡。

人群猛地一縮。

羅婆抱著羅青站在前頭,羅青被厚布裹著,隻露出一張燒得發紅的小臉。孩子煙傷未愈,喘息像破風箱,聽到鞭聲,睫毛顫了顫。

“薑……哥……”

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薑燼聽見了。

不是灰聽,是活生生的人聲。

他抬起頭,嘴角帶血,對羅青扯了一下。

“鍋……還在。”

啪!

第二鞭抽下。

這一次落在肩胛,鐵絲刮過舊傷,帶起一片血肉。薑燼眼前閃過火場裡的紅光,守備府的梁木塌下,阿青嗆咳,真賬被火舌吞冇,隻剩那片寫著“北門車”的殘紙。

他不能白挨。

每一鞭都得讓人看清秦烈在怕什麼。

他低聲笑了一下。

秦烈聽見了,俯身問:“你笑什麼?”

薑燼嚥下喉頭血沫。

“你說荒騎今晚到,卻急著打我。”

他抬起眼,瞳仁被火把照得很亮。

“你怕的不是荒騎,是我把糧留下。”

秦烈臉頰抽動。

“繼續。”

鞭子第三次揚起。

啪!

薑燼背脊弓起,額頭撞在雪地裡。冰雪混著血糊住他的眉眼,懷裡的漂印殘片燙了一下,百步內無數求生願汐湧來,像潮水要把他托起。

活下去。

彆讓鍋空。

彆趕我們出去。

他能借。

隻要借得夠多,他也許能掙開這幾個人。

可那一瞬,他想起許白蘆說過的話。

灰聽隻是聽見,不是替天改命。過度借願汐,會把自己的命耗空。若他現在倒在北門,秦烈就會順勢說他畏罪暴斃,再把糧拖走,明日粥棚隻剩冷鍋。

薑燼把那股潮水硬生生壓回去,隻借了一線止住血湧。

代價立刻顯出來。

他胸口空了一塊,手腳發冷,連撥出的氣都短了半截。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下。

第四鞭,第五鞭。

雪地被踩亂,糧袋倒在一旁,白米混著泥和血。那些災民看著,臉色一寸寸發白。

有人不敢看,彆過臉。

有人咬著牙,眼裡有淚。

還有人低聲道:“彆打了……再打真死了。”

守備殘兵把刀往前一壓,那聲音立刻消失。

許白蘆被攔在刀後,眼眶發紅。

她不是冇見過死人。

可她冇見過一個人明明能喊疼,卻把所有疼都嚥下去,隻為了讓身後這些饑民多看一眼糧袋。

“秦烈!”

她聲音發顫,卻仍壓得很穩。

“你要審,就帶去堂上。北門雪地鞭刑,無軍令,無刑牌。你這是私刑。”

秦烈轉過臉。

“王朝都撤防了,誰給你堂上?”

他指向城牆、糧車、人群。

“現在雁回城還有刀的人,就是軍令。”

許白蘆的銀針幾乎刺破掌心。

就在第六鞭將落時,羅婆忽然抱著羅青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沉悶一聲。

“秦軍爺!”

她的聲音又老又啞,卻撕開了人群的沉默。

“彆打了!”

周圍災民一震。

羅婆把羅青往懷裡緊了緊,額頭重重磕下去。

“我們不要鬨,不搶車。求軍爺留城南粥棚一口鍋,留一點米湯。孩子熬不過今晚,老人也熬不過。薑燼若有罪,等明日再說,先讓他活著回去分粥。”

羅青在她懷裡咳出一口黑痰,布角染得發暗。

那咳聲像小刀,割得人群一陣低泣。

一個婦人跟著跪下。

“求軍爺留粥棚。”

又一個老漢跪下,額頭貼在雪裡。

“我們不動糧車,隻求鍋彆封。”

“求軍爺。”

“求留條活路。”

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北門城牆下,黑壓壓一片脊背伏在雪中。火把在風裡搖晃,照著他們破爛的衣裳、凍裂的手、瘦得凸起的骨節。

他們不是在認秦烈的理。

他們是在用自己最後一點卑微,給薑燼換命,給粥棚換一口火。

薑燼趴在雪裡,手指深深摳進冰泥。

他想喊他們起來。

可喉嚨裡全是血,一出聲便咳得肩背抽搐。

灰聽裡,那些願汐餘響變了。

不再隻是“我想活”。

還有“讓他活”。

“粥棚不能斷”。

“孩子還有一夜”。

這些聲音細弱,卻一根根纏上他的心口。漂印殘片燙得他皮肉發疼,他卻不敢應,不敢承更多。

還不到。

他現在連自己都隻能勉強撐住。

秦烈看著跪滿雪地的人,臉色並不好看。

他想要的是恐懼,是人群重新被趕回南城,像羊一樣等著他發落。可這些人跪下求的,不是放過糧車,而是留下粥棚和薑燼。

這比鬨更麻煩。

因為鬨能殺,求不能全殺。

至少不能在北門、在糧車旁、在這麼多眼睛前殺。

秦烈緩緩抬手。

鞭子停在半空。

執鞭殘兵吐了口白氣,退了一步。

許白蘆立刻往前,卻又被刀攔住。

秦烈瞥她一眼:“讓她過去。”

殘兵收刀。

許白蘆衝到薑燼身邊,跪地打開藥箱。她先按住薑燼後頸,確認他還有氣,隨後迅速撕開藥布,把止血粉按在背上最深的鞭痕處。

薑燼疼得渾身一顫。

“忍著。”

許白蘆聲音很低,“彆借太多願汐,你臉色已經空了。”

薑燼偏過臉,血水從唇角滴下。

“糧……”

“我知道。”

許白蘆抬眼看向秦烈,眼裡都是冷意。

秦烈卻已經不看她了。

他走到羅婆麵前,刀尖挑起一粒沾血的米,隨手彈開。

“你們想留粥棚?”

羅婆伏著身子。

“求軍爺。”

秦烈俯視她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好。今夜粥棚不封。”

人群裡剛有一絲鬆動,他下一句話便落下來。

“但北門糧車,誰再碰,斬手。”

守備殘兵齊聲應諾,刀柄敲甲,聲響傳到城牆上,又被風壓下來。

薑燼艱難抬頭。

“你不敢開袋清點。”

秦烈腳步一頓。

許白蘆按住他肩,低喝:“彆說了。”

薑燼卻盯著秦烈的背影。

“真是買命糧,就該當眾點數、立契、派人守車。你現在隻敢用刀封口。”

秦烈慢慢轉身。

兩人的目光隔著風雪撞在一起。

片刻後,秦烈走回來,在薑燼身前蹲下。

他伸手拍了拍薑燼的臉,掌心沾了血。

“你很會讓人替你跪。”

薑燼冇有躲。

秦烈湊近,聲音低到隻有他和許白蘆能聽見。

“可你護得住一口鍋,護得住一城門麼?”

薑燼瞳孔微縮。

秦烈站起身,甩掉手上血跡,轉向所有災民。

“聽令!”

北門下所有人都抬起頭。

風雪忽然更急,吹得火把幾乎貼倒,城外黑暗像要漫進門洞。

秦烈的聲音在城牆下迴盪。

“荒騎將至,雁回城糧水不足,守備營奉臨時軍令清減拖累。三更後清城,病弱老幼全部從北門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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