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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10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焦紙上的“北門車”三個字,在油燈下蜷成一團黑刺。

許白蘆用鑷子夾著,指尖被煙燻得發灰,藥箱攤在膝前,羅青就躺在她身側,胸口一上一下,像被冷風壓住的小火苗。

薑燼靠在棚柱上,肩背的燒傷被草藥糊住,血還從繃布邊緣一點點滲出來。

羅婆抱著羅青,聲音啞得發抖:“北門……那不是出城的門麼?”

薑燼盯著那三個字,冇有立刻說話。

棚外雪落得急,破氈上積了一層白。鍋裡的豆粥剛被分過,鍋底颳得乾淨,仍有孩子在舔木碗邊。所有人都知道,明日辰時秦烈要賬,交不出真賬,城南就要被清。

而這三個字,是火裡剩下的唯一東西。

許白蘆抬眼看他:“你現在站都站不穩。”

薑燼撐著棚柱起身,膝蓋一軟,險些跪下。他咬住牙,掌心按在胸口那片冰冷殘片上。

殘片冇有熱,隻貼著皮肉輕輕一震。

百步內的饑寒聲從四麵壓來。

“彆趕我走。”

“再給我娘半碗。”

“鍋彆空,鍋彆空……”

那些願汐餘響細得像雪下蟲鳴,鑽進薑燼耳中。他眼前發黑,卻藉著這些聲響硬生生站直。

許白蘆皺眉:“你又借它?”

“隻借一點。”薑燼低聲道,“撐到北門。”

羅婆慌了:“你去做什麼?秦烈的人正滿城找你!”

薑燼把焦紙收進懷裡,轉身拿起棚角那根燒黑的木杖。

“他說糧耗儘了。”

他看向棚裡一雙雙凹陷的眼,“若北門有車,就不是耗儘。”

冇有人立刻應聲。

外頭風一掀,雪粒打進棚口。幾個漢子縮著肩,眼神躲閃。他們怕秦烈,怕刀,怕守備殘兵,更怕被趕出城外凍死。

羅婆忽然把羅青交給許白蘆,顫巍巍站起:“我去。”

許白蘆按住她:“羅婆,你走不動。”

“走不動也要去。”羅婆摸了摸羅青的額頭,眼中混著淚和硬氣,“我這條老命,不值幾個刀口。可若真有糧,我得替孩子看一眼。”

許白蘆沉默片刻,把一包藥塞進薑燼衣襟。

“路上嚼半片,彆吞多。你不是鐵打的。”

薑燼頷首,他剛走到棚口,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咳。

羅青半睜著眼,眼白被煙燻得發紅,唇動了動:“薑……哥……”

薑燼回頭。

羅青的手從毯子裡伸出來,瘦得隻剩骨節。他抓不住薑燼,隻抓住了一截繃帶。

“彆……讓鍋冇了。”

薑燼喉頭髮緊。

“鍋在。”他說,“人也在。”

北門在雁回城北角,離城南粥棚隔著半座死城。

雪夜裡的街巷冇有燈,塌牆、凍屍、破門板都藏在白裡。薑燼走在前麵,木杖點地,每一步都牽動背後傷口。許白蘆揹著藥箱跟在旁邊,羅婆被兩個災民攙著,後頭陸續又跟上十幾人。

他們不敢舉火,隻用破布裹住炭星,壓著腳步往北走。

風從廢屋縫裡穿出,像刀刮骨。薑燼嚼了半片藥,苦味在舌根炸開,燒傷處卻仍一跳一跳地疼。

“會不會是秦烈的套?”許白蘆低聲問。

“是套也得看。”薑燼說。

“你憑什麼認車?”

薑燼按住胸前殘片,聽見遠處模糊的餘響。

不是人的哭聲。

是饑餓壓在糧袋上留下的細響。許多手曾摸過那些米袋,許多喉嚨曾念過一口白米,願汐沾在麻繩與袋角上,隔著風雪輕輕磨動。

灰聽不能替他找人,也不能告訴他誰好誰壞。

可餓過的人,對糧的願,會留在該留的地方。

薑燼抬頭:“車會響。”

許白蘆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他們穿過北市時,雪中傳來馬鼻噴氣聲。

薑燼立刻蹲下,抬手示意眾人貼牆。前方拐角外,有低低的喝罵聲和車軸輕響。

“快些!門閂一開就走!”

“氈子壓緊,彆露出來。”

“秦軍爺說了,天亮前出城,誰敢耽擱,砍誰的手。”

羅婆屏住呼吸,指甲摳進牆縫。

薑燼探出半張臉。

北門內側的空地上,停著六輛大車。車上蓋著破氈,氈麵還故意撒了爛草和凍泥,看著像裝破甲、朽木、廢鍋。四名守備殘兵正推著車輪,另有兩個披皮襖的馬伕縮在轅旁。

城門上方的門洞黑沉,厚厚的橫木已經被抬起一半。

那幾輛車太沉,車輪壓在雪裡,留下深深的轍痕。

薑燼的耳中,米袋摩擦的聲響越來越密。

沙沙,沙沙。

每一次顛動,都有細小的白粒在麻袋裡滾。那聲音被風裹著,混進願汐餘響裡,像無數人吞嚥唾沫。

薑燼胸口殘片發涼,刺得他肋骨疼。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人。

十幾張臉在暗處發白。

“去叫人。”薑燼低聲道,“彆喊糧,喊秦烈要半夜趕老弱出城。”

一個瘦漢遲疑:“現在?”

“現在。”薑燼盯著車,“人少,他們會殺光我們。人多,他們不敢一刀一刀砍。”

許白蘆看他:“你要拖到多少人來?”

“拖到他們藏不住。”

瘦漢咬牙,轉身鑽進巷子。羅婆也推開攙扶她的人,扯著嗓子往另一條巷裡喊:“北門清人了!秦烈半夜開門趕人啦!”

這一嗓子在雪夜裡裂開。

很快,第二聲、第三聲跟著響起。

“北門清人!”

“守備要趕城南!”

“快去北門!”

殘兵們猛地轉頭。

“誰在那兒?”

薑燼不再躲,拄著木杖從牆影裡走出。

火光照到他的臉。燒傷、菸灰、血跡混在一起,眼睛卻冷得亮。

一個殘兵認出他,驚叫:“是薑燼!”

車邊幾人立刻拔刀。

“拿下他!秦軍爺有令,見了就捆!”

兩名殘兵踩雪衝來,刀刃斜斜劈下。薑燼肩背一痛,身子卻已先一步前撲。他借願汐強住膝腿,木杖橫掃,砸在第一人的腳踝上。

哢的一聲,那人栽進雪裡。

第二刀貼著薑燼耳側落下,削斷一縷焦發。薑燼不退,肩膀撞進對方懷裡,傷口被擠得血湧,他眼前一黑,仍用木杖尾端頂中對方肋下。

那殘兵悶哼後退。

薑燼代價立刻來了。

胸口像被空碗颳著,四肢力氣被抽走一截。他知道自己不能久打,灰聽借來的隻是饑寒之願,不是無窮氣力。

許白蘆從旁衝出,一把藥粉撒向殘兵眼睛。

“閉眼!”

殘兵慘叫,捂臉亂揮刀。羅婆掄起撿來的門閂,狠狠砸在他後膝。

“砍啊!”羅婆喘著粗氣罵,“你砍老孃試試!”

街巷裡腳步聲越來越多。

災民從四麵冒出來,有人披著破被,有人赤著腳踩雪,有人抱著孩子。最先來的隻有二三十,很快變成五六十,再變成黑壓壓一片。

他們聽見“清人”,就像聽見自己的死期。

北門空地被圍住。

車邊殘兵慌了,一個馬伕急急去推車:“開門!快開門!”

薑燼猛地衝向第一輛車。

兩名殘兵橫刀攔他。薑燼冇有硬撞,身子一矮,從車轅下滾過,燒傷擦過凍硬的車轍,疼得他喉間溢位血味。

他抓住破氈一角。

“攔住他!”有人嘶吼。

刀尖紮下,刺穿薑燼左臂衣袖,帶出一道血口。他卻死死攥住氈角,借身後人群的願汐聲,把最後一點力氣壓進腰背。

“看清楚!”

他一聲低吼,猛地掀開。

破氈翻飛,凍泥和爛草撒了一地。

下麵不是廢甲,不是朽木,也不是爛鍋。

一袋袋白米碼得整整齊齊,麻袋上還印著守備府的黑印。最上層有一袋被車釘掛破,氈子一開,袋口裂縫擴大,白米嘩啦啦滾落下來,落在雪地上,像一條亮白的小溪。

所有人都靜了。

風還在吹,城門橫木還懸著,馬匹不安地刨雪。

可三百災民的眼睛,全落在那片白米上。

一個孩子從母親懷裡掙下來,跪在雪裡,伸手捧起幾粒米。他不敢吃,隻呆呆看著掌心,嘴唇抖得厲害。

“米……”他輕聲說。

這一聲像捅破了夜。

“是米!”

“白米!軍糧!”

“不是說耗儘了嗎?”

“秦烈騙我們!”

人群炸開,哭聲、罵聲、喘息聲擠成一團。有人撲向米袋,卻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怕殘兵趁亂揮刀;有人跪在地上撿撒落的米,連雪一起塞進衣襟;有人指著守備府黑印,手抖得說不出話。

羅婆擠到車前,看見那滿車白米,整個人晃了晃。

她忽然跪下,抓起一把米,舉到頭頂,嗓子嘶啞:“劉瘸子,你看見冇?不是冇糧,是他們不讓我們活!”

許白蘆站在薑燼身側,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肩。

“夠了。”她低聲說,“你不能再借。”

薑燼的臉白得嚇人,唇邊全是血。他看著那些米袋,耳中願汐轟鳴。

不是力量增長。

隻是三百人的饑寒同時撞上來,撞得他站不住。

他冇有進階,也冇有新的神通。灰聽仍隻是灰聽,隻能讓他聽見這些快被逼到絕境的人,還活著,還想活。

城樓上忽然傳來甲葉撞擊聲。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照得北門像白晝。秦烈帶著十餘名披甲殘兵從門樓石階上走下,臉色陰沉,手按刀柄。

人群下意識後退半步,又被後麵的人頂住。

秦烈掃過掀開的糧車,目光在薑燼身上一停,嘴角竟冇有怒意,反而冷冷一笑。

“好本事。”

薑燼扶著車轅站直:“秦烈,你說軍糧耗儘。”

“我說過。”秦烈走到車前,靴底踩進撒落的白米裡,“所以這些不能給你們吃。”

這句話讓人群再次沸騰。

“你還敢說!”

“糧就在這兒!”

“我孫子餓死了,你拿米出城!”

一個壯年災民忍不住撲上前,被殘兵刀背砸翻。鮮血濺在雪上,周圍人怒吼著往前擠,木棍、石頭、破鍋都舉了起來。

薑燼抬手攔住。

他知道隻要第一刀見命,秦烈就有理由屠北門。

“彆亂。”薑燼嗓子沙啞,卻壓過身邊幾人的喘息,“讓他說清。”

秦烈看著他,眼底有一絲嘲弄。

“說清?”他抬手從懷裡抽出一張軍牒,隨手抖開,“北荒荒騎越過黑脊,三日前屠了雁北哨。今夜若破雪南下,雁回城拿什麼擋?”

有人罵道:“那也不是你偷糧的理由!”

秦烈猛地轉頭:“偷?”

他一腳踢翻破袋,更多白米滾進雪裡。

災民們眼睛都紅了,卻冇人敢上前撿。

“你們以為這幾車糧夠三百張嘴吃幾日?”秦烈聲音冷硬,“三日?五日?吃完呢?抱著空鍋等荒騎來割頭?”

薑燼盯著他:“你若為守城,為何夜半出北門?”

秦烈冇有答。

許白蘆忽然低聲道:“北門外冇人煙,荒騎若來,該閉門,不該出糧。”

秦烈聽見了,目光釘在她臉上:“醫女,懂得不少。”

他往前一步,殘兵齊齊壓刀。

人群裡的哭罵漸漸弱了。荒騎兩個字,在北荒邊城比饑餓更冷。許多人聽過黑脊以北的傳聞,雪夜馬蹄、剝皮旗、掛在槍上的孩童鞋。

薑燼也聽過。

可他聽得更清楚的,是身後三百人肚腹裡的空聲。

“你可以拿軍牒嚇人。”薑燼說,“但你不能一邊說守城,一邊把糧藏到車上半夜送走。”

秦烈笑意消失。

“薑燼,你真以為掀了車,就贏了?”

他忽然拔刀。

刀光在火把下冷白,人群轟然後退。許白蘆伸手擋在薑燼身前,羅婆抱住那把米,嚇得臉色慘白。

可秦烈冇有砍向糧袋,也冇有命人搶米。

他抬起刀,刀尖越過北門洞,指向城外無邊雪原。

夜色深處,風雪翻湧,遠得看不清儘頭。

秦烈一字一頓道:“這些糧,是買你們命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過城門外呼嘯的北風。

“荒騎今晚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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