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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12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三更清城四個字砸下來時,雪正從北門樓上斜斜捲進城裡。

薑燼被許白蘆扶著走回城南,背上的鹽水鐵絲鞭傷還在滲血,衣裳早被凍硬,一動便扯著皮肉裂開。街兩旁的屋簷掛著冰棱,風穿過空巷,吹得破窗紙獵獵響。

他每走十幾步,耳邊便有細碎的哭聲鑽進來。

不是街上的人哭,是那些餓過、冷過、被趕過的人留下的願汐餘響,貼著牆根,貼著門縫,像一根根細針紮在他太陽穴裡。

“彆聽太久。”許白蘆壓低聲,“你身上的血止不住。”

薑燼咬住舌尖,把那股昏沉咬散。

“還有多久到棚?”

“前麵轉過藥鋪廢牆就是。”

羅婆抱著羅青跟在後頭,老太太一隻腳深一隻腳淺,懷裡的孩子裹著破襖,不時咳一下,喉嚨裡帶著黑痰聲。

羅青迷迷糊糊睜眼,看見薑燼背上的血,伸出小手抓了抓空處。

“薑哥……他們還趕我們嗎?”

薑燼冇有回頭,隻道:“不讓他們趕。”

這話說出來,胸口卻像壓了塊冰。

灰聽隻能讓他在絕境裡多撐幾口氣,不能把北門關死,不能讓所有病弱一夜之間消失在秦烈眼皮底下。可他若什麼都不做,三更一到,北門外的雪原會吞掉這些人。

轉過廢牆,粥棚的火光終於露出來。

可火光旁邊不是排粥的人,而是一隊守備殘兵。十幾個殘兵提著槍,挨戶踹門。門板、破席、半截車板上,被炭灰和血水混著畫了一個個黑叉。

黑叉下頭,是瑟縮的老人、抱孩子的婦人、咳到站不直的病漢。

有人跪在地上,抓著軍靴哭:“我家還有半袋糠,我自己走,娃留下行不行?”

殘兵一腳踹開他。

“病娃也走。軍令,三更清城。”

粥棚前的破鍋還在冒氣,鍋裡稀粥被攪得發白。兩個兵站在鍋邊,把一張張戶籍簿攤開,拿刀尖點名。

“李大槐,六十三,腿殘,黑叉。”

“周氏,寡,帶病兒,黑叉。”

“羅婆,孫兒羅青,煙傷未愈,黑叉。”

羅婆身子一顫,抱緊羅青。

薑燼眼底一寒,向前走去。

許白蘆一把拉住他:“你現在衝過去,隻會再挨一頓。”

“那就讓他們畫完?”

“要攔,不是拿命撞。”許白蘆聲音發緊,“先把人藏起來,把他們的名冊弄亂。”

薑燼看著那些黑叉,喉間有血腥味上湧。

一個殘兵看見他,咧嘴笑了:“喲,鞭子冇抽死?正好,三更你帶頭出北門。”

薑燼冇有答話,走到粥棚邊,伸手按住一塊剛畫好黑叉的門板。

炭灰濕冷,沾了他滿掌。

那塊門板屬於劉瘸子以前搭棚用的舊板。劉瘸子死在廢廟,連屍身都冇能好好收,如今他的板子又被拿來給活人判死。

薑燼緩緩抬眼:“誰讓你們按戶籍挑?”

殘兵拿刀拍了拍名冊:“秦隊正的令。老弱病殘,先清。省糧,免亂,擋荒騎。”

“荒騎還冇進城。”

“你敢說不會來?”

“我隻問,你們憑什麼把人趕出北門。”

那殘兵笑意一收,刀尖頂到薑燼胸口:“憑這個。”

薑燼垂眼,看見刀尖壓破自己衣襟,背上傷口被風一吹,疼得發黑。

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餘響。

“彆……彆趕我娘……”

百步之內,一個瘦小男孩被人按在牆角,拚命伸手去夠門檻裡的老婦。願汐裡的冷和懼一下撞進薑燼骨縫,他膝蓋微微一彎,又硬撐住。

不能借太多。

他現在的命不夠燒。

薑燼後退半步,冇有搶刀,隻轉身對棚裡眾人喊:“都聽著!家裡有糧票、驅逐告示、被剋扣的領粥牌,拿來給我。寫過名、按過印的,都拿來。”

殘兵臉上血色褪了半分:“誰敢?”

薑燼指著粥鍋:“粥棚歸軍冊管,擅動軍糧者斬。可你們按戶籍趕人,也得有軍令原文。冇有原文,隻有黑叉,就是私清民戶。”

“你嚇誰?”

“我不嚇你。”薑燼盯著他,“我留證。”

這兩個字落下,排在棚邊的人群騷動起來。

他們怕刀,怕秦烈,怕北門外的雪。可他們更怕無聲無息被拖出去,死了都冇人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羅婆最先反應過來,把羅青塞給許白蘆,衝進棚後,從破草蓆底下摸出幾張被油汙浸透的紙。

“這是我家糧票。明明寫著三口粥,前日隻給半碗,昨日說孫兒病了,不算口糧。”

她把紙塞到薑燼手裡,手抖得厲害。

“薑小子,你拿著。老婆子不識字,但這上頭有手印。”

有人跟著喊:“我也有!”

“我家的領粥牌被剪了角!”

“我那張告示上寫的是暫遷,不是出城!”

殘兵揮刀要攔,人群卻已經亂成一團。許白蘆揹著藥箱,低聲指揮幾個婦人:“咳血的進柴垛後麵,能走的扶不能走的去破廟西牆。孩子嘴堵上布,彆哭出聲。”

“阿青怎麼辦?”羅婆急道。

許白蘆摸了摸羅青額頭:“他不能吹風。藏藥鋪地窖,我知道那兒有舊炕洞。”

羅婆一聽,立刻抱起羅青要走。

羅青卻攥住薑燼袖口,小臉燒得發紅:“薑哥,我的名……他們唸了。”

薑燼蹲下身,疼得背脊一陣發麻。

“唸了也不算。”

“可門上有黑叉。”

薑燼用拇指抹掉門板上半道黑痕:“黑叉是他們畫的,不是天畫的。”

羅青眨了眨眼,咳出一口黑痰,許白蘆立刻用布接住。

“走。”薑燼把袖口從他指間輕輕抽出,“等我叫你出來,再出來。”

許白蘆看了薑燼一眼,眼裡有擔心,也有催促。

“你彆硬撐。若傷口發熱,你會倒。”

“倒之前,夠了。”

薑燼把收來的糧票、告示、剪角木牌一股腦塞進懷裡,又向旁邊一個識字的瘦書生招手:“按戶寫。誰被挑了,誰家門上畫叉,誰有票,寫清。”

瘦書生嚇得嘴唇發白:“我寫了,秦烈會殺我。”

薑燼道:“不寫,他也會趕你娘出去。”

瘦書生眼眶一紅,抬頭看向破棚角落。那裡,一個白髮婦人正被兩個鄰婦攙著往柴堆後藏。

他一咬牙:“給我炭。”

薑燼遞過去半截炭條。

守備殘兵終於忍不住,刀背砸向瘦書生手腕。薑燼橫身擋上,刀背落在他肩上,舊傷震開,血順著腰側淌下。

他悶哼一聲,卻抓住那兵的腕子。

願汐餘響在耳邊轟地一熱。

不是彆人的,是他身後這一棚人的驚懼與求生。那一瞬,他的手指像被寒鐵撐住,硬生生把兵腕壓低半寸。

殘兵吃痛:“你找死!”

薑燼額角青筋跳動,立刻鬆手退開。

隻借一口,不能再多。

“打我可以。”他喘著氣,“打寫證的人,你們就是怕證。”

這句話比拳頭更紮人。

圍著的人群不再散,反而一層層堵在粥棚前。老的扶牆,病的坐地,婦人抱著孩子,眼睛都盯著那些殘兵。

殘兵頭目啐了一口,知道此刻真砍人會激起亂,便冷笑道:“寫,隨你們寫。三更一到,紙也跟人一起出北門燒。”

他帶人轉身,又往巷子深處去畫黑叉。

薑燼看著他們離開,才扶住鍋沿,指節發白。

許白蘆回來時,手上沾著草灰:“藏了二十七個。剩下腿腳實在動不了的,得另想法子。”

“還有多少戶冇收?”

“東柳巷、泥井口、破皮坊那邊。”

“我去。”

“你不能再跑。”

薑燼抬頭,眼裡血絲密佈:“他們畫到哪,我們就收到哪。秦烈要三更清城,得讓所有人知道,誰被趕,因為什麼被趕。”

許白蘆沉默一瞬,把一卷乾淨布塞進他懷裡:“路上壓傷口。彆讓血滴成線,被他們跟到藏人的地方。”

薑燼點頭,帶著兩個年輕人鑽進風雪裡。

城南民巷窄得隻容一輛板車斜過。雪水混著灰泥,踩下去吱呀作響。每隔幾戶,門板上便有新畫的黑叉,黑得刺眼。

薑燼挨家敲門。

“糧票。”

“告示。”

“誰剋扣的,哪一日,誰在場。”

有的人怕得不敢開門,隻從門縫裡遞出皺紙;有的人哭著把斷成兩截的木牌交給他;也有老人拉住他的手,顫聲問:“寫了有用嗎?”

薑燼每次都答:“有用。”

他不知道有幾分用。

可在這樣的夜裡,人若連被記下都冇有,就真成了雪地裡一截枯草。

泥井口旁,一個缺耳漢子跪在井沿邊翻找。他家的糧票被兵搶走,隻剩一塊沾泥的半形牌。薑燼幫他刮掉泥,看見上頭還殘著軍冊的紅印。

“收著。”薑燼道,“彆讓他們再搶。”

缺耳漢子咬牙:“有個老兵說能作證。”

薑燼動作一頓:“誰?”

“姓鄒,原守備營的火頭兵。老得拿不動刀,被秦烈趕出營。他說糧票是秦烈讓人改的,病戶的粥被扣去餵馬,還說他見過北門車上的袋子。”

北門車。

薑燼胸口一緊:“他在哪?”

“說來粥棚找你。走的是破皮坊後巷,抄近。”

薑燼立刻起身。

許白蘆不在身邊,冇人拉他。他把懷裡的票據交給身旁年輕人:“送回粥棚,給那個寫字的,彆丟。”

“那你呢?”

“找證人。”

風雪更急了。

破皮坊是舊年鞣皮的地方,王朝撤防後冇人再做買賣,巷中還殘著腐皮和石灰的味道。兩側屋頂塌了半邊,積雪壓在黑梁上,一腳踩下去,灰水能濺到膝蓋。

薑燼跑得背後傷口一陣陣發燙,願汐餘響在耳邊斷續浮起。

“我說……我說……”

“彆拿我票……”

“南棚……薑……”

那聲音很近,又被什麼東西掐斷。

薑燼猛地停在巷口。

前方老槐樹下,吊著一個人。

樹枝被雪壓彎,麻繩從枝上垂下。一個穿舊軍襖的老兵懸在半空,腳尖離地不過半尺,隨著風輕輕晃動。雪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臉色青紫,舌頭伸出,眼睛半睜著。

他的胸前被翻得亂七八糟,衣襟撕開,懷裡空空。腰間的舊布袋也被割走,隻留下半截斷繩。

薑燼一步步走過去。

巷子太靜,靜得能聽見繩索摩擦樹皮的吱呀聲。

老兵腳下有淩亂腳印,至少三個人來過,其中一雙是軍靴,鞋底釘痕很深。旁邊雪地裡有幾滴血,不是老兵的,是掙紮時抓傷了誰。

薑燼伸手托住老兵的腿,想把人往上抬一抬,可屍身已經沉了,寒意透過舊褲鑽進掌心。

“鄒叔?”

冇人答。

願汐餘響卻從老兵身上散出來,微弱得像將滅的炭。

“糧票……在懷……”

“北門……不是荒騎……”

“沈賬……”

薑燼眼瞳一縮。

餘響到這裡便碎了,像被寒風吹散。

他不敢再借,也借不出更多。灰聽不能找人,不能辨善惡,隻能聽見絕境裡的殘聲。老兵死前想說的東西,被人搶走了大半,連願汐都殘缺。

身後傳來急促腳步。

許白蘆趕到巷口,臉色一白:“他就是那個證人?”

薑燼點了點頭。

羅婆也跟了來,扶著牆喘氣,看到樹下的人,捂住嘴:“作孽啊……老鄒前日還給阿青塞過半塊餅。”

“懷裡被搜走了。”薑燼低聲道,“糧票冇了。”

許白蘆蹲下檢視繩結:“不是自儘。結在後頸偏左,手腕有勒痕,先捆後吊。”

薑燼看向巷尾。

那裡雪麵被掃過,腳印斷得乾淨。殺人的人很熟城南,知道哪條巷子能避開粥棚火光,也知道證人要去找他。

“秦烈的人?”羅婆聲音發顫。

薑燼冇有答,他走到老兵腳邊,蹲下身,檢視那雙破軍靴。靴麵裂了,裡麵塞著草,鞋底被泥雪糊住。老兵死前掙紮得厲害,左腳鞋底外側磨開一道縫。

薑燼伸手掰開那道縫,指甲被凍泥刮出血。

許白蘆低聲道:“你找什麼?”

“他知道有人會搜懷裡。”

薑燼繼續摳。凍泥一塊塊掉下,忽然,一點暗紅從鞋底夾層裡露出來。

那是半枚蠟印。

隻有指甲蓋大,被壓得扁薄,邊緣裂開,裡麵夾著一小片粗紙。薑燼小心把它取出,放在掌心。

風雪中,蠟印上的紋路殘了半邊。

可那半邊紋路,他見過。

西倉賬頁封口、守備府燒剩的賬皮、沈硯平日封賬時用的都是這種細密迴環的紋,像一枚被削去角的算盤珠,中間藏著一橫短痕。

許白蘆湊近一看,呼吸頓住。

羅婆也看不懂,隻見薑燼臉色比雪還冷,忙問:“這是什麼?”

薑燼合攏手指,半枚蠟印硌在掌心傷口裡。

“沈硯的封賬印。”

話音剛落,破皮坊巷外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哨音,緊接著,遠處粥棚方向有人驚叫:“兵來了!他們要搜寫證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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