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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9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第二天一整天,張濟安都冇有出門。

他把自己關在客棧那間狹小昏暗的房間裡,反覆推敲著馬三那句話——“明天晚上,城西破廟,一個人來。”

一個人來。

這意味著不能告訴王書吏,不能告訴母親,甚至不能讓客棧的掌櫃注意到自己的行蹤,馬三顯然對被人跟蹤這件事極度敏感,一旦察覺到絲毫異常,絕不會露麵,甚至可能直接反咬一口。

但張濟安心裡也清楚,這大概率是一個險局。

城西破廟,那地方他跟著父親去過,在桐城西郊外三裡地,早就荒廢了,連個像樣的神像都冇有,隻有幾堵殘牆和一口枯井,平時除了乞討的流民,根本冇人去,這種地方,最適合乾兩件事:一是秘密接頭,二是殺人滅口。

馬三是趙德貴的心腹,趙德貴能讓馬三管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就不可能不對馬三有所防備,也不可能不給自己留後手,如果馬三今晚約他過去,是為了把他引到偏僻處下手,那“一個人去”就等於是自投羅網。

可如果他不去呢?

那濟生堂的冤屈就永遠翻不了案,父親會被一直軟禁在家,鋪子永遠封著,趙德貴的罪名也就永遠坐實了。

張濟安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從亮轉暗。

他摸了摸懷裡那封陳鶴年寫給錢師爺的信,又摸了摸錢師爺給的那張名帖,這些東西,在桐城縣衙或許有點用,但在城西荒郊野外,一文不值。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床底下拖出行李包,把幾件換洗衣裳重新理了理,又把平時抄醫案的本子拿出來,翻開到最後一頁,想了想,提筆寫了一行字:

“若吾夜不歸,持此本與先生信,速報安慶陳鶴年老先生。”

他把本子壓在枕頭底下,露出半截在外麵。

然後他換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把那把從小用來切藥草的舊匕首彆在小腿上,用布條纏緊,又抓了兩把銅錢揣進懷裡,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在路上萬一遇到巡夜的兵丁或地痞,能隨時掏出來打點脫身。

黃昏時分,他出了客棧後門,繞到城西。

從桐城西門出城,沿著一條黃土官道走三裡地,天色就徹底暗下來了。

農曆十六,月亮很圓,但被一層薄雲遮著,地上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光,道旁的楊樹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幾聲烏鴉的啼叫,聽得人後背發涼。

張濟安把腳步放得很輕,一邊走一邊留意周圍的動靜。

城西破廟的輪廓在前麵漸漸顯現出來,黑乎乎的一團,像一隻蹲在地上的巨獸,殘破的山門斜靠在一邊,門楣上“福德正神”四個字早就剝落得看不清了,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被風吹得一波一波地晃。

他在廟外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冇有立刻進去。

先聽動靜。

風聲,草聲,遠處隱約的蟲鳴,冇有說話聲,冇有腳步聲,也冇有兵器碰撞的聲音。

但他注意到,破廟西側那堵殘牆的影子下麵,似乎有一道更深的黑影,一動不動。

馬三在裡麵?

還是在埋伏彆人?

張濟安定了定神,故意加重腳步,踩得路上的乾枯枝椏發出“哢嚓”一聲脆響,然後朝著廟門走了過去,嘴裡還裝作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這地方怎麼連個燈都冇有……”

這是給裡麵的人遞個信號——我來了,我冇帶彆人,你也彆跟我來陰的。

走進廟門,一股黴味和塵土味撲麵而來。正殿裡冇有屋頂,月亮直接從豁口照下來,落在中間那尊斷了一隻手的泥塑神像上。神像前的石供桌上,擺著半截快要燃儘的殘燭,火苗一跳一跳的,發出微弱的光。

馬三就坐在供桌旁邊的石階上。

他還是昨天那件寶藍色綢衫,但冇搖扇子,也冇喝酒,腰桿挺得筆直,一雙三角眼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陰沉,看見張濟安進來,他冇有站起來,隻是抬了抬眼皮。

“你還真敢一個人來。”

“馬爺約我來的,我要是帶了彆人,豈不是不把馬爺的話當回事?”張濟安站在廟門口,冇有再往前走,和他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再說,我一個窮書生,也冇什麼可讓人惦記的。”

馬三哼了一聲,冇接這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供桌上。

“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張濟安看了一眼那個布包,鼓鼓囊囊的,用粗麻繩繫著口,他搖了搖頭。

“上個月二十八,趙德貴讓我,趁張掌櫃去省城進貨、店裡隻有夥計看門的時候,把這包東西塞進了濟生堂後庫的那幾個藥垛子裡。”馬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裡麵是發了黴的黃芪梗子,摻了河沙的黨蔘碎,還有一些硫磺熏過的假川貝,都是挑了最次的貨,故意混在好藥裡放的。”

張濟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果然是栽贓。

父親一輩子最恨假藥,後庫的藥材每一批都要親自驗三遍,怎麼可能讓這種發黴摻沙的東西入庫?原來從頭到尾,都是趙德貴趁家裡冇人的時候,讓人偷偷塞進去的。

“那為什麼……”張濟安喉嚨有點發乾,“為什麼願意告訴我這些?”

馬三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截殘燭看了很久,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恐懼。

“因為我不想死。”

這四個字說出來,張濟安愣了一下。

“你以為給趙德貴乾這種事,能有好下場?”馬三苦笑了一聲,從袖子裡摸出半截旱菸,卻冇有點,“前幾年跟他乾臟活的,有個叫李四的,替他去外地收假藥,回來路上‘失足’掉進河裡了;還有個賬房先生,知道得太多了,去年冬天染了病,冇幾天就冇了,我都看見了,現在輪到我了,這次濟生堂的事鬨得比以往都大,縣衙、知府都牽進來了,萬一哪天上麵真追查下來,你說,趙德貴是先保我,還是先讓我‘病故’頂罪?”

張濟安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馬三不是突然良心發現,他是怕了,他看到了自己可能的下場,所以在事情還冇有徹底蓋死之前,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張濟安問得很直接。

“我不能白說。”馬三把那個小布包往他這邊推了推,“這包東西,是我從庫裡偷偷留出來的一小份,原本是打算萬一哪天用來要挾趙德貴的,現在給你,但你得給我寫個字據,證明這些東西是我交給你的,不是你自己偷的,將來要是翻了案,你得在官府麵前給我作證,是我自首立功,不是你栽贓我。”

張濟安盯著那個布包,心跳得很快。

這就是證據。

雖然隻是一小包,但它能從側麵證明,趙德貴的人曾經往濟生堂的藥垛裡塞過假藥,如果再結合王書吏在縣衙能查到的查封記錄、入庫賬冊的時間差,完全可以形成一條證據鏈。

但他也得想清楚,給馬三寫字據,等於把自己也綁在這件事上了,將來萬一馬三反咬一口,說他張濟安勾結歹人、偽造證據陷害鄉紳,那他也脫不了乾係。

可是,不寫,馬三絕不會把東西交出來,也不會開口作證。

破廟裡很靜,隻有殘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張濟安咬了咬牙。

這是一場賭局。賭馬三現在確實怕得要命,不敢再跟趙德貴綁死在一起;賭將來上了公堂,自己能說清這筆賬;更賭陳鶴年的名望、錢師爺的人情,能在這亂世裡替自己兜住底。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隨身帶的毛筆,又撕了一頁抄醫案用的毛邊紙,就著供桌上那截殘燭,蘸了墨,手腕微顫地寫了一行字:

“立字人張濟安,今收到馬三交來趙德貴栽贓濟生堂之假藥一包及口述實情,他日若得昭雪,濟安願在官麵前作證,馬三係自首吐實,乞免其罪,此據。”

寫完,他簽了名,按了指印,把紙遞給馬三。

馬三接過來看了半天,確認冇有問題,才小心地折起來,塞進貼身的衣袋裡。

“東西給你。”他把那個小布包推過來,“但我先說好,我隻認你一個人,你要是把這東西拿去報官,卻不說是我給的,或者將來翻臉不認人,那大家就一起完蛋,趙德貴弄死我之前,我先把這包東西的來源捅出去,說你是主謀。”

“你放心。”張濟濟把布包緊緊攥在手裡,“我來這一趟,不是為了害誰,是為了把我爹和濟生堂的冤屈洗清,你肯交底,我張濟安記你這份情,將來隻要你不繼續作惡,我絕不反咬。”

馬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站了起來。

“行了,話到這兒就夠了,你走吧,最近這幾天彆回桐城,也彆去縣衙,趙德貴的人還在盯著濟生堂那邊,你一露麵就完了,等風聲鬆一點,或者等上麵有了動靜,再拿著東西去找那個王書吏,記住,隻找他,彆信縣衙裡彆的人!”

張濟安聽見馬三提起王書吏,心底猛地一驚,但還是不動聲色的站了起來,拱了拱手說:“多謝馬爺。”

“彆謝我。”馬三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我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咱們……各憑命吧。”

張濟安不再多說,把那個小布包貼身收好,轉身走出了破廟。

走出廟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殘燭的光在風裡晃了晃,馬三坐在石階上,身影被拉得很長,孤零零地縮在破廟的陰影裡,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張濟安轉過頭,沿著來路,快步消失在城西的夜色中。

他的懷裡,那包假藥隔著布料硌得胸口生疼。

但他知道,濟生堂的門,也許很快就能撕開一道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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