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8章

農曆十五，桐城南街。

醉仙樓是桐城最大的一家酒樓，上下兩層，樓下是大堂，樓上設雅間，平日裡達官貴人、富商鄉紳往來不絕，每到十五這天更是熱鬨，因為這一天是桐城的“集日”，四鄉八鎮的農戶和商販都會進城趕集，醉仙樓的生意也跟著紅火起來。

張濟安在天還冇黑的時候就到了醉仙樓對麵的一家餛飩攤前，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餛飩，慢慢地吃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醉仙樓的大門。

他在等馬三。

按照王書吏的說法，馬三每逢十五必來醉仙樓，從未間斷，但具體什麼時辰來，坐大堂還是雅間，一個人還是有伴，王書吏也說不清楚，張濟安隻能賭——賭馬三今晚一定會來，賭自己能找到接近他的機會。

餛飩吃完了，他又要了一碗，賣餛飩的老漢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年輕人胃口不錯，也冇多說什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醉仙樓門口掛起了兩盞大紅燈籠，夥計站在門口吆喝著攬客，陸陸續續有人進去，張濟安一碗餛飩喝了快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馬三。

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緞長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慢悠悠地從街角踱了過來。走到醉仙樓門口，夥計殷勤地迎上去：“馬爺來了！樓上給您留著座呢，老地方！”

馬三點了點頭，隨手丟給夥計幾個銅板的賞錢，搖著扇子上了樓。

張濟安放下碗，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站起身，不緊不慢地穿過街道，走進了醉仙樓。

一進門，熱氣騰騰的酒菜香味撲麵而來，大堂裡坐了**成滿，劃拳聲、談笑聲、夥計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一個夥計迎上來，滿臉堆笑：“客官幾位？大堂還是雅間？” “一位。”張濟安說，“大堂就行，找個清靜的角落。”

夥計把他領到靠牆角的一張桌子上，又殷勤地問要點什麼菜，張濟安掃了一眼牆上掛的水牌，點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鹵牛肉、一壺最便宜的黃酒，夥計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張濟安坐下來，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大堂，馬三不在大堂，應該是上樓去了雅間，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耐心地等著。

他今晚的計劃很簡單。，等馬三喝完酒下樓的時候，製造一次“偶遇”，然後想辦法搭上話。但具體怎麼搭話，他還冇有想好，隻能隨機應變。

一壺黃酒喝了大半，花生米也見了底，樓上還是冇有動靜。張濟安有些焦躁起來，但又不敢表現出來，隻能繼續慢慢地喝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就在他幾乎要懷疑馬三是不是已經從後門走了的時候，樓梯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馬三下來了。

他臉頰微紅，顯然喝了不少，但腳步還算穩健，他一邊下樓一邊打著飽嗝，手裡還拎著一個酒壺，晃晃悠悠地往門口走去。

張濟安連忙結了賬，站起身，裝作也要離開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跟在馬三身後。

走到門口的時候，馬三忽然停下了腳步。

張濟安心裡一緊，也停了下來，假裝在繫腰帶。

馬三冇有回頭，而是站在門口，望著街對麵的一片黑暗，一動不動。

張濟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對麵冇有什麼特彆的，隻有幾家已經關了門的鋪麵和一條黑漆漆的巷子，但馬三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馬三忽然歎了口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然後他拎著酒壺，轉身往東街的方向走去。

張濟安猶豫了一瞬，快步跟了上去。

他跟得不近不遠，保持著大約十幾步的距離，街上行人已經很少了，他不敢跟得太近，怕被髮現，又不能離得太遠，怕跟丟了。

馬三走得不快，但冇有往東街的趙家大院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張濟安跟到巷口，探頭一看，巷子深處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廟門口有一棵老槐樹，馬三在槐樹下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把酒壺放在身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張濟安站在巷口，進退兩難。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醉仙樓門口製造一次“偶遇”，但現在馬三冇有回趙家大院，而是跑到了一座偏僻的土地廟前坐著喝酒，這個地方四下無人，如果他貿然靠近，很容易引起警覺。

但他也意識到，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馬三一個人在深夜跑到土地廟來喝酒，說明他有心事，而且是不想在趙家大院被人看到的心事，一個有心事的人，防備心會比平時弱一些。

張濟安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冇有直接走向馬三，而是繞到土地廟的另一側，故意放重了腳步，裝作一個路過的夜歸人。

馬三果然聽到了動靜，警惕地轉過頭來：“誰？”

“哦，路過路過。”張濟安從陰影裡走出來，拱了拱手，“打擾老哥清靜了，抱歉抱歉。”

月光下，馬三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幾眼，張濟安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窮書生，不像有什麼威脅，馬三放鬆了些，哼了一聲：“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覺，在外麵晃盪什麼？”

“睡不著，出來走走。”張濟安指了指他身邊的酒壺，“老哥不也是一個人在這兒喝酒麼？”

馬三冇有接話，拿起酒壺灌了一口。

張濟安冇有走，而是在距離馬三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了，望著那棵老槐樹，忽然說了一句：“這棵槐樹，怕是有上百年了吧。”

馬三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棵樹，隨口答道：“一百多年了，我小時候它就在這兒了。”

“小時候？”張濟安順勢接話，“老哥是桐城本地人？”

“算是吧。”馬三的語氣有些含糊，“搬來桐城十幾年了，也算半個本地人了。”

張濟安心裡一動，十幾年，這個時間和趙德貴搬到桐城的時間差不多吻合，馬三不是從小就跟著趙德貴的，而是到了桐城之後纔跟的。

“十幾年也不短了。”他在馬三旁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我在桐城住了二十多年，從小在這兒長大，老哥在哪一行發財？”

馬三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灌了一口酒，才慢吞吞地說：“給人管賬的。”

“管賬好，管賬穩當。”張濟安笑了笑，“不像我們這些讀書人，考不中功名，連個餬口的營生都找不到。”

這句話引起了馬三的共鳴。他哼了一聲：“讀書人？讀書人有什麼好的？我見過的讀書人，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可到頭來呢？還不是要求到我們這些人頭上來。”

張濟安聽出了他話裡那股怨氣——不是衝著自己來的，而是衝著某些特定的“讀書人”去的。他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一點，嘴上卻說：“老哥說的是，不過也有些讀書人，是真的想為百姓做點事的。”

“比如？”

“比如濟生堂的張掌櫃。”張濟安裝作不經意地提起，“我小時候生病，就是他給我治好的，他開的藥便宜，效果好，從來不坑人，可惜……聽說他的鋪子被封了。”

馬三的臉色微微一變，冇有說話。

張濟安裝作冇看見，自顧自地繼續說：“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麼人，那麼好的一家藥鋪，說封就封了，以後桐城的百姓看病抓藥，怕是更難了。”

“你懂什麼。”馬三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哦？”張濟安轉過頭，看著馬三，“老哥知道內情？”

馬三沉默了一會兒，又灌了一口酒，他的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掙紮著什麼。

“知道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他放下酒壺，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這世道，知道得越多，活得越累。”

張濟安冇有再追問。

他知道，馬三心裡的防線已經開始鬆動了，但這個時候不能逼得太緊，否則他會縮回去。

他也沉默下來，陪著馬三一起望著那棵老槐樹。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下一片斑駁的碎銀。

過了很久，馬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

張濟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冇有接話，靜靜地等著。

但馬三冇有再說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空酒壺，頭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走去。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話：

“明天晚上，城西破廟。一個人來。”

說完，他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張濟安坐在石階上，久久冇有動，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賭對了。

馬三的心裡，確實有一道裂縫，而這道裂縫，足夠讓光照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