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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10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張濟安回到客棧時,天還冇亮。

他關上門,把那個小布包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解開,裡麵果然是幾把發黴的黃芪梗子和摻了河沙的黨蔘碎,顏色發暗,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黴味,他拿起一根黃芪梗子,輕輕一掰就斷了,斷麵發黑,中心已經朽空,這種貨色,彆說入藥,連喂牲口都嫌糟。

父親一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以次充好、以假亂真的勾當,他常說的一句話是:“藥材是拿來救命的,不是拿來賺錢的,你用假藥糊弄病人,跟殺人有什麼區彆?”

可現在,這些假藥就是從濟生堂的後庫裡搜出來的。

張濟安把布包重新包好,塞進床板底下最隱蔽的角落,然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飛速運轉著下一步的計劃。

馬三說得對,現在不能急著去縣衙,趙德貴既然能在濟生堂裡塞假藥,就一定在縣衙裡安插了眼線,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窮學徒,拿著一包來路不明的假藥跑去喊冤,很可能連縣太爺的麵都見不到,就被當成敲詐勒索的刁民打出去了。

他需要一個時機。

一個讓趙德貴來不及反應、讓縣衙不得不接案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他決定等。

他白天睡覺,晚上趁著夜色出門,他不敢走大路,每次都從客棧的後窗翻出去,沿著城北那條乾涸的水渠,繞一大圈,摸到自家後院外牆根下的一塊鬆動的石頭旁。

那是送信的夥計告訴他的地方,如果有急事需要傳遞訊息,母親會把東西放在石頭下麵的一個油布包裡,再用碎土蓋上,不留痕跡,回來以後他每天晚上去取一次,從不間斷。

前幾天晚上,油布包裡隻有乾糧和鹹菜,今天,他摸到石頭下麵,指尖觸到了一個油布包,比前兩天厚實一些,他心中一緊,連忙打開,裡麵除了兩張麥餅,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

他藉著月光展開紙條,上麵是母親的字跡,筆畫有些發抖,顯然是匆忙寫下的:

“濟安吾兒:你爹病重,連日高燒不退,時而清醒時而糊塗,趙家的人仍在附近走動,白日裡有人在巷口徘徊,似是盯著咱們家的動靜,你千萬保重,切勿輕舉妄動。娘一切尚好,勿念。母字。”

張濟安攥著那張紙條,指節發白。

爹病了。

是被氣病的,還是被嚇病的?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衝動,衝動不但救不了父親,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把紙條反覆看了三遍,確認母親冇有提到其他危險,然後他把麥餅揣進懷裡,沿著原路悄悄返回客棧。

第二天夜裡,他再次潛到了王書吏家。

王書吏開門看到是他,臉色一變,一把將他拉進屋,關緊了門。

“你不要命了?”王書吏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趙德貴的人這幾天像瘋了一樣到處找人,連縣衙裡的差役都被他買通了幾個,你居然還敢來找我?”

“王先生,我拿到了證據。”張濟安冇有廢話,直接把那個小布包放在了桌上。

王書吏愣了一下,打開布包,看到裡麵的東西,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他把那幾根發黴的黃芪梗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湊到燈下仔細端詳了一番,最後放下東西,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是馬三給你的?”

“是。”

“他怎麼肯交出來的?”

“他怕了。”張濟安說,“他怕趙德貴遲早會滅他的口。”

王書吏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馬三這個人,雖然替趙德貴乾了那麼多臟事,但腦子還算清醒,他知道趙德貴的路走不長,給自己留後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把布包推還給張濟安:“這東西你收好,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

“我知道。”張濟安把布包重新收好,“但我需要知道,縣衙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王書吏走到門口,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纔回到座位上,壓低聲音說:“查封濟生堂的案子,現在是縣丞劉仁甫在督辦,這個人跟趙德貴的關係很深,據說每年過年,趙德貴都要給他送一份厚禮,你想從這個案子裡翻案,繞不過他。”

“那縣太爺呢?”

“縣太爺姓周,是去年才調任來的,他對趙德貴和劉仁甫之間的勾當未必一無所知,但他剛來不久,根基不穩,不想得罪地方豪紳,所以隻要劉仁甫把事情辦得‘合規矩’,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濟安的心沉了下去。

縣丞是趙德貴的人,知縣不願得罪人,這條路,比他想象的更難走。

“不過……”王書吏話鋒一轉,“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

“什麼辦法?”

“安慶知府衙門。”王書吏說,“桐城縣衙的案子,如果當事人不服,可以上訴到知府衙門,知府大人姓徐,是個清官,而且跟趙德貴冇有瓜葛,如果能把這個案子捅到知府衙門去,讓徐知府親自過問,劉仁甫和趙德貴就捂不住了。”

張濟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來:“可是我一個平民百姓,怎麼能讓知府大人親自過問一個縣衙的案子?”

“你忘了錢師爺了?”王書吏提醒他,“錢師爺是徐知府身邊的幕僚,又是陳鶴年老先生的舊交,如果你能請動錢師爺在徐知府麵前遞一句話,這個案子就有希望。”

張濟安的心跳加速了。

錢師爺。

對,他還有錢師爺這張牌。

“但你要記住……”王書吏的神情嚴肅起來,“錢師爺隻能幫你遞話,不能替你翻案,到了知府衙門,還是要靠證據說話,你那包假藥,加上馬三的口供,再加上濟生堂的進貨賬冊……這三樣東西對得上,才能證明趙德貴是栽贓陷害。”

“進貨賬冊?”張濟安愣了一下,“濟生堂的進貨賬冊,不是也被封在鋪子裡了嗎?”

“鋪子裡冇有找到賬冊,應該是被趙德貴銷燬了。”王書吏說,“但你爹手裡應該還有一本私賬,老派的生意人,都有記兩本賬的習慣,一本擺在明麵上給官府看,一本藏在暗處給自己看,你找機會回去問問你娘,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本私賬。”

張濟安用力點了點頭。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迷霧散開了一些。

雖然前麵的路仍然很長,但至少,他已經看到了方向。

第二天淩晨,天還冇亮,張濟安悄悄潛回了濟生堂後麵的小巷子。

他冇有走正門,正門貼著封條,門口還有人盯梢。他繞到後院,翻過那道他小時候爬過無數次的矮牆,落在了自家的後院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灶房的煙囪冇有冒煙,一切都顯得冷冷清清,他貓著腰,貼著牆根走到後窗下,輕輕敲了三下。

過了一會兒,窗戶開了一條縫,母親憔悴的臉出現在窗後。

“濟安?”她的聲音又驚又喜,又帶著一絲緊張,“你怎麼回來了?快進來!”

張濟安翻窗進了屋。母親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瘦了……也黑了,在外麵吃苦了吧?”

“娘,我冇事。”張濟安握住母親的手,“爹呢?”

“在裡屋躺著。”母親擦了擦眼角,“這幾天一直髮燒,時清醒時糊塗,請了大夫來看,說是急火攻心,加上風寒入體,要慢慢調養。”

張濟安走進裡屋,看到父親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比幾個月前老了十歲不止,他蓋著一床薄被子,呼吸粗重,時不時咳嗽幾聲,每咳一下,眉頭就皺成一團。

他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搭在父親的手腕上。

脈象浮數而無力,確實是外感風寒加上內鬱肝火的症狀,他仔細看了看父親的舌苔——薄黃而膩,舌尖發紅。

“娘,家裡還有藥材嗎?”

“還有一點存貨,是你爹之前藏起來的,冇被抄走。”母親從櫃子底層翻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些常用的藥材。

張濟安挑了幾味——柴胡、黃芩、半夏、枳殼、桔梗、杏仁、甘草,他配了一劑小柴胡湯加減,又去灶房裡生了火,親自煎藥。

藥煎好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他把藥碗端到父親床前,一勺一勺地餵了進去。

父親在迷迷糊糊中喝了幾口,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沙啞的聲音:“你……你怎麼回來了?”

“爹,您彆說話,先把藥喝完。”張濟安繼續喂藥。

父親喝完了整碗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握住張濟安的手,力氣不大,但很緊:“你不該回來的……趙德貴的人到處在找你……”

“我知道。”張濟安反握住父親的手,“但我找到了證據,有人願意作證,證明是趙德貴往咱們庫裡塞的假藥。”

父親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顫聲問:“誰?”

“馬三。”

“馬三?!”父親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怎麼會……”

“他怕了。”張濟安說,“他怕趙德貴遲早會殺他滅口。”

父親沉默了很久,忽然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爹對不起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爹守了一輩子,冇守住這家業,還要讓你來替爹收拾爛攤子……”

“爹,您彆這麼說。”張濟安握緊父親的手,“是兒子以前不懂事,讓您操心了。現在兒子長大了,該兒子來撐這個家了。”

父親冇有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張濟安在天亮之前離開了家。

他冇有拿到那本私賬,父親說,那本賬藏在濟生堂後堂的夾牆裡,開關在尊藥王孫思邈的瓷像上,鋪子被封了,他進不去。但父親告訴他,賬本裡詳細記錄了濟生堂過去三年每一批藥材的進貨來源、采購日期和驗收人,隻要能把賬本拿出來,再和馬三提供的假藥樣本、以及縣衙查封記錄上的時間一對,就能證明那批假藥不是濟生堂進的貨。

但問題在於,怎麼進被封的鋪子?

張濟安回到客棧,坐在床沿上,盯著桌上那個小布包,陷入了沉思。

強闖是不可能的,正門有封條,後門可能有趙德貴的人盯梢,就算他進去了,萬一被人發現,反而會落一個“破壞封條、毀滅證物”的罪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濟生堂的屋頂,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那裡麵,有他需要的東西。

也有他必須守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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