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7章

天黑之後，張濟安從客棧的後門溜了出來。

桐城的夜晚不比安慶，冇有夜市，冇有燈籠，一到戌時就家家戶戶關門閉戶，街上空蕩蕩的，隻有更夫敲著梆子從街角走過。張濟安貼著牆根走，避開有亮光的視窗，一路摸到了縣衙後街的一條小巷裡。

王書吏的家就在這條巷子的儘頭。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戴著舊方巾的中年人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他：“你找誰？”

“請問是王書吏王先生嗎？晚輩張濟安，從安慶來，錢師爺托我帶一封名帖給您。”

中年人聽到“錢師爺”三個字，神色鬆動了些，把門拉開：“進來說話。”

張濟安閃身進了屋，王書吏把門關好，引他到堂屋坐下，點亮了油燈，燈光照亮了他的臉，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透著幾分精明，也有幾分疲憊，王書吏本名王廷硯，桐城縣衙書吏，少時曾在錢師爺門下學文書三年，算錢師爺半個學生，他為人謹慎世故，在桐城官場混跡多年，雖不敢公然對抗趙德貴，但對張家一直抱有同情。

“錢師爺的名帖，可否讓我看看？”

張濟安雙手遞上名帖，王書吏接過去，對著燈光仔細看了半晌，確認無誤之後，神色徹底緩和下來，還給張濟安，歎了口氣：“錢師爺是我當年的座師，他開口了，我不能不幫，但你得先告訴我，你家到底是怎麼得罪趙德貴的？”

張濟安把事情的始末又說了一遍，王書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爹不肯賣鋪麵，這隻是表麵原因，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濟生堂擋了趙德貴的財路。”

“擋了他的財路？”

“你不知道？”王書吏壓低了聲音，“趙德貴這幾年一直在暗中收購桐城大大小小的藥鋪，想把全縣的藥材生意都攏到自己手裡。到去年年底，城裡十幾家藥鋪已經有七八家被他吞了，剩下幾家不肯賣的，不是出了事關了門，就是莫名其妙地開不下去了，你家的濟生堂，是桐城最後一家還在硬撐的老字號。”

張濟安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趙德貴要的不是濟生堂的鋪麵，他要的是整個桐城的藥材市場，濟生堂不肯低頭，就成了他的眼中釘。

“那‘藥材摻假’的罪名，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書吏猶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門口，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確認無人之後，纔回到座位上，壓低聲音說：“查封濟生堂那天，縣衙的差役在你家藥櫃裡搜出了一批發黴的黃芪和摻了泥沙的黨蔘，你爹說那些不是他進的貨，是有人栽贓，但縣太爺不聽他的辯解，當場就封了鋪子。”

“發黴的黃芪？摻沙的黨蔘？”張濟安攥緊了拳頭，“我爹做了一輩子藥材生意，黃芪發黴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怎麼可能讓它入庫？這分明是有人趁我們不注意，偷偷把東西塞進去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王書吏說，“但問題是，你冇有證據，趙德貴做事很乾淨，他不會親自出手，替他辦事的是他手下的一個管事，叫馬三，這個人專門替趙德貴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如果你能找到馬三，或許能撬開他的嘴。”

“馬三現在在哪裡？”

“他平時住在趙家大院的偏院裡，很少出門，但他每個月初一、十五，他都會去城南的醉仙樓喝酒，雷打不動。”王書吏掐著手指算了算，“後天就是十五了。”

張濟安把“醉仙樓”三個字牢牢記住，站起身來，深深鞠了一躬：“多謝王先生相助，這份恩情，晚輩記在心裡了。”

“不必謝我。”王書吏擺了擺手，“我也不全是為了幫你，趙德貴這些年做的齷齪事太多了，縣衙裡不少人對他有怨氣，隻是冇人敢出頭，你要是真能扳倒他，也算是替桐城百姓出了一口氣。”

張濟安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棧，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馬三，醉仙樓，後天十五。

他隻有一次機會。

如果打草驚蛇，讓趙德貴知道了有人在查他，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在後天之前想好對策。

第二天一早，張濟安換了一身破舊的短打衣裳，用鍋底灰把臉塗黑了些，扮成一個進城賣柴的鄉下人，混進了趙家大院附近的集市。

他在一個賣菜的攤子前蹲了半天，一邊假裝挑菜，一邊偷偷觀察趙家大院的動靜。

趙家大院坐落在桐城最繁華的東街上，門臉闊氣，青磚高牆，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比縣衙的門麵還氣派，不時有穿著綢緞的客人進進出出，也有挑著擔子的夥計從側門出入，搬運貨物。

張濟安留意到一個細節，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有一輛裝滿藥材的板車從側門推出來，上麵堆著一袋袋的藥材，用麻布蓋著，看不清裡麵裝的是什麼。

他心裡有了數。

快到晌午的時候，一個穿著藍色綢衫的瘦高中年人從大門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這人顴骨突出，下巴尖削，一雙三角眼四處掃視，像一隻巡視領地的禿鷲。

旁邊賣菜的大嬸低聲嘀咕了一句：“馬三又出來了，不知道又要去禍害誰了。”

張濟安低下頭，假裝在挑一把青菜，餘光卻緊緊鎖住了馬三的身影。

馬三冇有走遠，就在街對麵的茶樓坐了下來，要了一壺龍井和一碟瓜子，翹著二郎腿，悠閒地嗑著瓜子，一雙三角眼卻不停地掃視著街上的行人。

張濟安心裡一凜。

這個人不是在喝茶，他是在盯梢。

他在盯誰？

答案很快就來了，一個穿著灰布長衫、揹著藥箱的老郎中從街那頭走了過來，正要往濟生堂的方向走，馬三就站了起來，不緊不慢地迎了上去。

“喲，周大夫，這是要去哪兒啊？”

老郎中看到他，臉色一變，腳步頓住了：“我……我去給病人複診。”

“複診？”馬三笑眯眯地說，“周大夫，您還不知道吧？濟生堂被封了，您要是想抓藥，不如去趙家的藥鋪看看？價錢公道，藥材又好，保證不讓您吃虧。”

老郎中的臉色更難看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還是低下頭，轉身走了。

張濟安在菜攤後麵看得清清楚楚。

趙德貴不僅封了濟生堂，還在派人盯著所有和濟生堂有來往的大夫和病人，他要徹底切斷濟生堂的一切生機，讓它在桐城消失得乾乾淨淨。

一股怒火從心底躥了起來，燒得他胸口發悶。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衝動。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趙德貴更加警惕。

他放下手裡的青菜，站起身，低著頭，混入人群中，慢慢離開了東街。

回到客棧，他關上門，坐在床沿上，開始冷靜地梳理自己掌握的資訊。

第一，馬三是關鍵人物，他知道趙德貴所有見不得光的事。

第二，馬三每個月的十五都會去醉仙樓，這是他唯一的規律。

第三，趙德貴做事謹慎，不會輕易留下把柄，但隻要馬三開口，就能拿到證據。

問題在於，怎麼讓馬三開口？

威逼？不行，馬三是趙德貴的心腹，威逼隻會打草驚蛇。

利誘？也不行，他一個窮學徒，拿什麼去誘惑一個給大鄉紳當管事的人？

那就隻剩下一個辦法了。

攻心。

每個人心裡都有弱點，馬三也不例外。他需要找到那個弱點。

張濟安閉上眼睛，把今天在趙家大院門口看到的一切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馬三的衣著、神態、舉止、說話的語氣……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回放。

忽然，他睜開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個細節，馬三在茶樓喝茶的時候，要的是龍井，嗑的是瓜子，姿態悠閒，看起來很享受，但他的手指一直在不停地敲著桌麵，節奏很快，像是在焦慮什麼。

一個真正悠閒的人，不會在不自覺地敲手指。

馬三有心事。

而且是很重的心事。

張濟安不知道那個心事是什麼，但他知道，這就是突破口。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後天晚上，把那扇虛掩的門推開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