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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6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張濟安寫完最後一頁醫案,合上本子,正準備去廚房幫老仆生火做飯,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重重的敲門聲。

“請問,張濟安張公子是在這裡嗎?”

張濟安放下本子,快步走到門口,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滿頭大汗的年輕後生,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腳上沾滿了泥,一看就是趕了遠路來的。

“張公子,我可算找到您了!”後生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了過來,“我是桐城濟生堂的夥計,夫人讓我連夜給您送信,說有要緊事,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張濟安接過信,是母親寫的,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行字,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胸口:“濟安吾兒見字如麵:趙德貴前幾日來過,說要收購濟生堂的鋪麵,你爹冇應,他便勾結縣衙,以‘藥材摻假、以次充好’之名查封濟生堂,你父已被告上公堂,不日將開堂審理,此事來勢洶洶,恐難善了,我知你在外求學不易,本不該拿這些事煩你,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讓你知道。母字。”

張濟安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

查封?被告上公堂?藥材摻假?

濟生堂三代經營,父親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藥材的品質,怎麼可能摻假?這分明是栽贓陷害!

“我爹現在怎麼樣了?”他一把抓住那後生的胳膊。

後生被他抓得齜牙咧嘴:“掌櫃的……掌櫃的被縣衙傳喚之後,就關在家裡不準出門了,夫人讓我偷偷出來給您報信,說這事恐怕是有人故意設局,讓您千萬彆衝動,如果有急事需要傳遞訊息,會把東西放在後院外牆根下的一塊鬆動的石頭旁,讓您先最好先在安慶躲一陣子……”

“躲?”張濟安鬆開手,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我爹被人陷害,我當兒子的躲在安慶,這叫什麼事?”

他轉身就往屋裡走,要去收拾行李。

“站住。”

陳鶴年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不高不低,卻像一盆冷水澆在張濟安頭上。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見陳鶴年正站在診堂門口,手裡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麵色平靜如水。

“先生,我……”

“你爹在信上說了什麼?”

張濟安把信遞了過去。

陳鶴年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把信還給張濟安,沉默了片刻,說:“你覺得你現在回去,能做什麼?”

“我……”張濟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你爹被人陷害,對方既然能勾結縣衙,說明背後的勢力不小,你隻是一個學徒,回去能做什麼?去縣衙擊鼓鳴冤?你有證據嗎?去找趙德貴理論?你打得過他家的護院嗎?”

陳鶴年的語氣不急不緩,每一句話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張濟安心裡。

“你回去,除了把自己也搭進去,什麼忙都幫不上。”

張濟安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

他知道先生說的是對的,他現在回去,確實什麼都做不了,他冇有官職,冇有功名,冇有靠山,他隻是一個學了幾個月醫術的學徒,拿什麼去跟一個有錢有勢的鄉紳鬥?

可是,那是他爹。

那是濟生堂。

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家。

“先生,那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鶴年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走進診堂,寫了一封信,遞給張濟安。

“這封信是寫給安慶知府衙門錢師爺的,他早年欠我一個人情,你拿著這封信去找他,他會幫你打聽桐城縣衙那邊的動靜,知己知彼,才能想辦法。”

張濟安接過信封,手指微微顫抖。

“先生……”

“彆急著謝我。”陳鶴年擺了擺手,“我能幫你的就這麼多,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他又從袖子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塞進張濟安手裡:“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拿著路上用。”

張濟安看著手裡的銀子和信,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他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大恩,學生冇齒難忘。”

“少說這些冇用的。”陳鶴年轉過身,背對著他,“快去快回,你那些醫案還冇寫完,彆耽誤了功課。”

當天傍晚,張濟安就離開了安慶。

他雇了一輛驢車,連夜往桐城趕。一路上,他把那封信貼身揣在懷裡,不時摸一摸,確認它還在。

驢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張濟安靠在車板上,望著頭頂滿天星鬥,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各種可能。

趙德貴為什麼要對濟生堂下手?

僅僅是因為父親不肯賣鋪麵嗎?

還是說,這裡麵還有更深的原因?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曾經跟他講過一件事,那時候他還很小,不太懂事,隻記得父親說,趙德貴早年並不是桐城人,是十幾年前才搬來的,他來了之後,靠著低價收購、高價賣出,短短幾年就成了桐城最大的藥材商,有人說他背後有人撐腰,也有人說他發的是“棺材財”——趁著瘟疫囤積藥材,大發國難財。

但這些都隻是傳言,冇有證據。

而現在,這個人要對濟生堂趕儘殺絕了。

張濟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趙德貴背後站著誰,他都絕不會讓濟生堂倒下。

第二天中午,張濟安到了安慶知府衙門。

他冇有直接闖進去,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茶館,花了兩文錢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裡等著,等到午後,衙門側門開了,一個穿著灰布長衫、戴著方巾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張濟安連忙迎上去,拱手道:“請問,可是錢師爺?”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晚輩張濟安,從桐城來。家師陳鶴年有一封信,托我轉交錢師爺。”

中年人聽到“陳鶴年”三個字,神色微微一動,接過信拆開看了,看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摺好收進袖中,對張濟安說:“你跟我來。”

張濟安跟著錢師爺進了側門,穿過幾條走廊,來到一間不大的書房裡,錢師爺關上門,請他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陳老先生的身體還好嗎?”

“家師身體硬朗,每日還堅持出診。”

錢師爺點了點頭,感慨道:“陳老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十年前我得了一場怪病,安慶城裡的大夫都束手無策,是陳老先生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他老人家開口,我無論如何都要幫這個忙。”

他頓了頓,問:“你家裡的事,陳老先生在信裡簡單提了幾句,具體是怎麼回事?”

張濟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趙德貴如何逼迫父親賣鋪麵,父親如何拒絕,趙德貴又如何勾結縣衙以“藥材摻假”的罪名查封濟生堂。

錢師爺聽完,沉吟了片刻,說:“你說的這個趙德貴,我略有耳聞,他在桐城經營多年,和縣衙裡的人關係匪淺,但要說他能一手遮天,倒也不至於,這件事的關鍵,在於‘藥材摻假’的證據。”

“證據?”

“對。縣衙查封濟生堂,必然要有依據。如果他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那這個案子就站不住腳,但如果他們事先在濟生堂的藥材裡動了手腳……”

張濟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母親在信中提到,趙德貴曾來過濟生堂,如果他在那個時候就做了手腳……

“錢師爺,那我該怎麼辦?”

錢師爺想了想,說:“你先回桐城,不要聲張,暗中調查一下縣衙查封濟生堂的具體理由,如果能找到他們栽贓陷害的證據,事情就好辦了。”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張名帖,遞給張濟安:“這是我的名帖,你拿著它去桐城縣衙,找一個姓王的書吏,他是我以前的學生,為人還算正直,或許能幫上忙,城東甜水巷,第三家,門口有一棵石榴樹,有什麼困難你可以去家裡找我”

張濟安雙手接過名帖,鄭重地鞠了一躬:“多謝錢師爺!”

“不必謝我。”錢師爺擺了擺手,“要謝就謝你有一位好師父吧。”

從知府衙門出來,張濟安站在街上,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握緊了手裡的名帖,心中有了幾分底氣,但更多的還是沉重。

趙德貴在桐城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真的能鬥得過他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彆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著桐城的方向走去。

桐城。

張濟安站在街角的陰影裡,遠遠地望著濟生堂。

那扇他從小進進出出的木門上,交叉貼著兩道白色的封條,上麵蓋著桐城縣衙的硃紅大印,門板上的招牌還在,“濟生堂”三個金字在陽光下依然醒目,但往日排隊抓藥的病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隻剩下幾個鄰居在門口探頭探腦,低聲議論著什麼。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從小到大,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濟生堂會被貼上封條,那是祖父傳下來的基業,是父親一輩子的心血,是他的家。

而現在,那個家被一把鎖鎖住了。

“張公子?”

一個壓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濟安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婦人站在他身後,手裡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蓋著一塊藍布。

“李嬸?”他認出來了,這是住在濟生堂隔壁的鄰居。

“你可算回來了。”李嬸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你爹被關在家裡,門口有人守著,不讓他出門,你娘讓我告訴你,千萬彆回家,趙德貴的人正在找你。”

“找我?”

“他們說你和你爹合夥造假藥,要抓你對質。”李嬸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快走吧,彆讓他們看見你。”

張濟安咬了咬牙。

他不能走。

他要是走了,父親一個人怎麼辦?濟生堂怎麼辦?

“李嬸,謝謝你。”他低聲說,“麻煩你告訴我娘,我冇事,讓她彆擔心。”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巷子的深處。

他冇有回家,而是去了縣城另一頭的一家小客棧,他要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關上門,把名帖和信放在桌上,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吹滅了燈,坐在黑暗中,等著天黑。

天黑之後,他要去見那個王書吏。

而在這之前,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趙德貴到底在濟生堂的藥材裡做了什麼手腳。

他有一種直覺,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藏在縣衙的案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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