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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5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跟陳鶴年出診的第一天,張濟安以為自己會學到什麼驚天動地的醫術秘訣。

結果先生帶他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城東的貧民窟。

安慶城東有一條河,叫清水河,名字叫清水,實際上又黑又臭,兩岸密密麻麻擠滿了低矮的棚屋,住著城裡最窮的一群人,碼頭苦力、拾荒老人、逃荒來的難民、染了病被家人拋棄的可憐人。

張濟安跟著陳鶴年穿過狹窄泥濘的巷子,腳下是汙水橫流的爛泥地,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爛和糞便混合的氣味,他忍不住用手掩住鼻子,但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先生,陳鶴年神色如常,腳步穩健,彷彿走在自家院子裡一樣,他又默默放下了手。

“窮人不是人?”陳鶴年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張濟安臉一熱:“是……是學生失態了。”

“覺得臭是正常的,我也是人,我也聞得到。”陳鶴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但你如果連這股臭味都忍不了,就不要學醫了,因為這股臭味,就是你將來要麵對的最輕的東西。”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張濟安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他們在一間歪歪扭扭的棚屋前停了下來,棚屋的門是用幾塊破木板拚起來的,門縫裡塞著爛布條用來擋風,陳鶴年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陣蒼老的咳嗽聲。

“誰呀?”一個虛弱的聲音。

“是我,陳鶴年。”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麵容枯瘦的老漢出現在門口,他佝僂著背,臉色蠟黃,肚子卻高高鼓起,像是塞進了一口鍋,把身上的破布衫撐得緊繃繃的,他看到陳鶴年,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陳大夫……您可算來了。”

陳鶴年點了點頭,側身進了屋,張濟安跟在後麵,一進門就被一股酸腐的氣味熏得皺了皺鼻子,屋子裡光線昏暗,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歪腿的桌子,牆角堆著幾隻豁了口的瓦罐。

老漢在床上躺下,陳鶴年搬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伸手搭在他的脈搏上,片刻之後,他示意張濟安過來:“你來摸摸脈。”

張濟安走過去,學著先生的樣子,伸出三根手指按在老漢的手腕上,脈象沉而滯澀,像是有東西堵在底下,推不動、化不開。

“再看看肚子。”

張濟安輕輕按了按老漢的腹部,鼓脹得像一麵繃緊的鼓,按下去硬邦邦的,冇有一點回彈的餘地。

“老先生,你這肚子脹了多久了?”張濟安問。

“好幾個月了。”老漢歎了口氣,“一開始隻是吃完飯脹,後來不吃飯也脹,再後來吃什麼都脹,現在看見飯就怕,一天到晚肚子撐得慌,氣都喘不順。”

“大便如何?”

“三五天才上一次,又乾又硬,拉出來像羊糞蛋子。”

張濟安又問了幾句,心裡大致有了數。他退到一旁,等先生示下。

陳鶴年冇有急著開方,而是問他:“你怎麼看?”

張濟安斟酌了一下,說:“脈沉滯無力,腹脹如鼓,食入即脹,納食稀少,這是氣臌,病在脾胃,中焦運化失常,氣機壅滯不通。”

“治法呢?”

“行氣健脾,消積導滯。”

陳鶴年點了點頭,冇有評價對錯,從袖中取出紙筆,寫了一個方子。

張濟安湊過去看,上麵寫著:生雞內金四錢、於術三錢、生杭芍四錢、柴胡二錢、廣陳皮二錢、生薑三錢。

“雞胵湯。”陳鶴年擱下筆,“這是我在一張古方的基礎上化裁出來的;雞內金是這個方的核心,它既能磨消脾絡中的瘀積,又能健運脾胃,一物兩用,攻補兼施。;於術扶中土,柴胡和陳皮一升一降,調暢氣機;白芍利小便,防止氣鬱生水;生薑溫通經絡,助藥力推行。”

他把方子遞給張濟安:“你看看,這方子有什麼講究?”

張濟安反覆看了幾遍,說:“這個方子看似平和,但雞內金的用法很妙,一般治鼓脹的方子,多用峻猛逐水之藥,但這個方子不走那條路,而是從磨積健運入手。”

“不錯。”陳鶴年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鼓脹之病,根源多在脾胃,脾主運化,脾虛則運化無權,水濕停聚,氣機阻滯,日久成臌,如果一上來就用猛藥逐水,看似見效快,實則傷了正氣,水退了還會再漲,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就得先恢複脾胃的運化功能。”

老漢在旁邊聽著,似懂非懂,隻焦急地問:“陳大夫,我這病還有得治嗎?”

“有得治。”陳鶴年把方子遞給他,“先去抓四劑,吃完再來找我。”

老漢千恩萬謝地接了方子。

四天後,張濟安跟著陳鶴年再次來到老漢的棚屋。

老漢的臉色比上次更差了,肚子依舊鼓著,看不出明顯的變化,他愁眉苦臉地說:“陳大夫,藥我吃了四劑,脹是稍微好了一點點,但還是脹得厲害,吃東西還是不消化。”

陳鶴年把了脈,沉思了片刻。

張濟安在一旁看著,心裡也在琢磨。雞胵湯的思路是對的,但為什麼效果不明顯?是劑量不夠,還是病重藥輕?

陳鶴年忽然開口:“他這病,脾中瘀積太深了,單純行氣健脾,力道不夠,推不動積滯。”

他重新拿起筆,在原方的基礎上加了一味藥,遞給張濟安看。

張濟安低頭一看,上麵多了一行字:黑醜細末一錢五分,藥湯送服。

他吃了一驚。

黑醜,又名牽牛子,是峻下逐水之藥,藥性猛烈,一般用在實證鼓脹、水飲停聚嚴重的病人身上,但眼前這個老漢已經病了幾個月,正氣已虛,再用黑醜這樣的猛藥,會不會出問題?

“先生,黑醜會不會太猛了?”他忍不住問。

“猛是猛,但用得巧,就是好藥。”陳鶴年說,“你看他的脈象,沉滯如鉛,說明瘀積已經深入脾絡,一般的行氣藥推不動了,這時候就需要一味猛藥,像一把錐子,先把堵塞的地方鑿開一個口子,後麵的藥才能跟進去。”

他頓了頓,又說:“但黑醜隻能用一兩劑,不可久用,它的作用是‘開路’,不是‘清掃’,路開了,還是要靠雞胵湯來慢慢調理。這就好比打仗,黑醜是先鋒,衝在最前麵,但不能靠先鋒占領全城。”

張濟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老漢按新方子抓了藥,當晚就服下了。

第二天一早,張濟安還在院子裡刷藥罐,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漢的兒子跑來找陳鶴年,一臉慌張:“陳大夫!我爹昨晚上吃了藥,拉了好幾次!拉出來的都是黑乎乎的東西,臭得不得了!他會不會有事?”

陳鶴年一點也不慌,問道:“拉完之後,他人怎麼樣?”

“人倒是精神了不少,還說肚子餓,想吃東西。”

“那就對了。”陳鶴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去告訴你爹,黑醜隻吃兩劑,吃完就不用再吃了,後麵繼續吃原來的方子,再吃十來劑,慢慢調理。”

兩天後,張濟安再次跟著陳鶴年來到老漢家。

這一次,老漢的氣色明顯好了很多,肚子雖然還冇有完全平複,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鼓得嚇人了,他正坐在床沿上,端著一碗稀粥慢慢地喝著,看到陳鶴年進來,連忙放下碗要站起來。

“坐著坐著。”陳鶴年按了按手,“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老漢的臉上有了笑模樣,“肚子不脹了,也能吃得下東西了,昨天晚上還睡了個囫圇覺,這幾個月頭一回!”

陳鶴年把了脈,點了點頭:“脈象比上次有力多了,積滯已經下去了大半,接下來就是慢慢養脾胃了。”

他重新開了方子,去掉黑醜,單用雞胵湯原方,囑咐老漢再服十餘劑,飲食清淡,忌油膩生冷。

走出棚屋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巷口。張濟安跟在陳鶴年身後,腦子裡還在回味這幾天的診治過程。

“先生,我有個問題。”

“說。”

“為什麼一開始不用黑醜,非要等到四劑之後才加?”

陳鶴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因為我要先試探他脾胃的底子,如果第一劑雞胵湯下去,他的脾胃就能自己慢慢轉動起來,那我就不需要用黑醜,用藥如用兵,能用最小的代價解決問題,就不要輕易動用猛藥。”

他頓了頓,又說:“但四劑之後,我發現他脾絡中的瘀積太重,光靠雞胵湯推不動,所以才決定加黑醜,這個‘度’,要靠經驗來判斷,你現在冇有這個經驗,就隻能多看、多記、多想。”

張濟安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忽然覺得,先生教的不僅僅是醫術,更是一種分寸感,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用猛藥,什麼時候該守平劑。這種分寸感,是書本上學不到的,隻能在日複一日的臨證中慢慢積累。

回到陳宅,張濟安把今天的醫案工工整整地謄抄在一個新本子上。這是他跟師以來養成的習慣——每看一個病案,都詳細記錄下來,包括病人的症狀、脈象、舌苔、方藥、療效,以及先生的點評和自己的思考。

他給這個本子取了個名字,叫《濟安習醫錄》。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合上本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夕陽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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