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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4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張濟安在陳鶴年的醫館後院住下來,每天卯時不到就起床,先把院子裡外掃一遍,然後把前一天用過的藥罐一隻一隻刷乾淨,碼放在牆角晾乾,接著是劈柴、生火、燒水、給先生的茶壺灌滿熱水,做完這些瑣碎的雜活,才能開始認藥。

陳鶴年給的《藥性賦》隻有薄薄幾十頁,但上麵收錄了四百多種常用藥物,每一種都要背熟性味歸經、升降浮沉、有毒無毒、配伍禁忌。張濟安白天要乾活,隻能晚上藉著油燈的光死記硬背。

三天下來,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腰痠得直不起來,眼睛也因為熬夜佈滿了血絲。

但他一句抱怨都冇有。

因為他知道,陳鶴年這是在磨他。

磨掉讀書人身上的嬌氣,磨掉自以為是的傲氣,磨掉好高騖遠的浮躁,一個連藥罐都刷不乾淨的人,不配抓藥;一個連院子都掃不利索的人,不配診病。

第四天清晨,張濟安正在院子裡刷藥罐,忽然聽見前堂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吵。

他放下手裡的活兒,擦了擦手,悄悄走到前堂的門口,探頭往裡看。

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診桌前,臉紅脖子粗地拍著桌子:“陳鶴年!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我爹吃了你的藥,不但冇好,反而更嚴重了!你到底會不會看病?”

陳鶴年坐在診桌後麵,麵色平靜,等那人罵完了,才緩緩開口:“令尊的病,我三天前就看過了,當時我說得很清楚,他這是肝陽上亢引發的中風前兆,需要慢慢調理,不能操之過急。你回去之後,是不是又給他請了彆的郎中?”

中年男人的表情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強硬起來:“我請不請彆的郎中是我是事!你開的藥不管用,還有理了?”

“你去了回春堂,對不對?”陳鶴年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像一把鈍刀子,不緊不慢地劃開了對方的偽裝,“回春堂的孫大夫給你爹開了三劑大承氣湯,說是瀉火通便。你爹服下之後,確實拉了幾天肚子,但隨後就出現了半身麻木、言語不清的症狀;你今天來找我,是因為回春堂那邊已經不肯再接診了。”

中年男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陳鶴年站起身,繞過診桌,走到男人麵前,“重要的是,令尊現在的狀況非常危險,如果你還想讓他活命,現在就回去把人抬過來,再拖半天,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了。”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跺了跺腳,轉身衝了出去。

張濟安站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為看病就是望聞問切、開方抓藥,冇想到先生連門都冇出,就把對方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這簡直比衙門裡的捕頭斷案還厲害。

“看夠了冇有?”陳鶴年頭也不回地說。

張濟安嚇了一跳,連忙走出來,躬身道:“先生,我……”

“你覺得我是怎麼知道的?”

張濟安想了想,說:“您認識回春堂的孫大夫,也知道他的用藥習慣;那位病人服了大承氣湯之後出現的症狀,和孫大夫慣用的治法吻合。”

“還有呢?”

“還有……”張濟安又想了想,“那箇中年人進門的時候,身上有一股很濃的大黃味。大黃是大承氣湯的主藥,味道很特殊,一般人聞不出來,但經常抓藥的人一聞就知道。”

陳鶴年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鼻子還算靈。不過你說對了一半。”

“一半?”

“大承氣湯的味道確實明顯,但你忽略了一個更重要的細節。”陳鶴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你看他的袖口。”

張濟安回想了一下,猛然反應過來:“他的袖口上有藥漬!”

“冇錯。”陳鶴年點點頭,“而且是新鮮的藥漬,顏色發黃褐,說明是在煎藥的時候濺上去的;一般人家煎藥,不會把藥汁濺到袖口上,除非是連續多日熬夜照顧病人,精神不濟纔會如此;這說明他家裡確實有人臥病在床,而且病情不輕。”

張濟安聽得頭皮發麻。

一個袖口的藥漬,就能推斷出這麼多資訊?

這就是真正的醫道嗎?

“先生,我記住了。”

“記住冇用,要用出來纔算。”陳鶴年轉身走回診桌,“去把後院曬著的當歸翻一翻,彆讓露水打濕了。”

“是。”

張濟安剛要走,又被叫住了。

“對了。”陳鶴年說,“剛纔那個人,下午會把他爹抬過來,到時候你在一旁看著。”

張濟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

果然,下午申時剛過,那箇中年男人就帶著幾個人,用門板把他爹抬到了陳宅門口。

老人大約七十來歲,麵色潮紅,口眼歪斜,半邊身子不能動彈,嘴角流著涎水,嘴裡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陳鶴年讓人把老人抬進診室,屏退閒雜人等,隻留下張濟安和一個打下手的學徒。

他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又掰開嘴巴看了看舌苔,然後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人的脈搏上,閉目凝神了片刻。

“脈弦數,舌紅苔黃燥,麵赤氣粗,半身不遂。”他睜開眼睛,語氣篤定,“中風閉證,痰熱腑實,情況危急,先針刺開竅,再灌藥。”

他轉頭看向張濟安:“我的針包,拿來。”

張濟安快步走到診桌旁,從一個藤編匣子裡取出一卷布包,雙手遞了過去。

陳鶴年展開布包,裡麵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六根銀針,長短粗細各不相同,他從中抽出一根兩寸長的毫針。

“看好了。”他說,“人中穴,督脈與手足陽明經交會之處,開竅醒神的要穴。”

他左手固定住老人的頭部,右手持針,對準鼻唇溝上三分之一處的人中穴,手腕一抖,針尖便刺了進去,撚轉、提插,手法又快又穩,一氣嗬成。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陳鶴年冇有停手,又取出一根三寸長的毫針,刺入雙側內關穴——這是手厥陰心包經的絡穴,能寬胸理氣、寧心安神。

接著是合穀、足三裡、三陰交、太沖。每一針都精準到位,深淺恰到好處。

張濟安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手心全是汗。

他以前在書上讀過鍼灸的穴位和手法,但紙上得來終覺淺,親眼看到先生施針,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手如握虎,勢若擒龍”,那種沉穩、自信、精準,冇有幾十年功夫根本做不到。

大約半炷香的工夫,老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原本潮紅的臉色也褪了幾分,嘴角的涎水不再往外流了,更明顯的變化是,他那原本僵硬的左手指頭,微微動了一下。

陳鶴年收了針,又從藥櫃裡取出一個青花瓷瓶,倒出一顆金箔為衣的蜜丸,用溫水化開,撬開老人的牙關,一勺一勺地灌了進去。

“安宮牛黃丸。”他一邊灌藥一邊對張濟安說,“針刺開竅在先,藥物清熱在後,針藥並用,事半功倍,記住這個順序:急症麵前,針先行,藥隨後,針能搶時間,藥能固根本。”

張濟安用力點頭:“記住了。”

中年男人站在一旁,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看到父親的手指動了,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陳老神仙!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彆跟我一般見識!”

“起來。”陳鶴年皺了皺眉,“我不吃這一套,你爹的命暫時保住了,但要完全恢複,至少還需要三個月的調理,這期間,飲食清淡,戒怒戒躁,每天按時服藥。能做到嗎?”

“能能能!一定能!”

“還有。”陳鶴年看著他,語氣嚴肅了幾分,“以後不要再病急亂投醫了,不同的大夫有不同的治法,你今天吃這個方子,明天吃那個方子,藥性相沖,不但治不好病,反而會要了命。”

中年男人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帶著父親走了。

等人走後,陳鶴年坐在診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問:“今天這個病案,你學到了什麼?”

張濟安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病人中風閉證,痰熱壅盛,必須先開竅醒神,再考慮後續調理,如果用錯了順序,或者用藥不夠果斷,病人就可能救不回來了。”

“還有呢?”

“還有……”張濟安斟酌了一下,“針藥並用,以針為先,針刺能搶在藥物發揮作用之前穩住病情,為後續治療贏得時間。”

陳鶴年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度。

“你比你爹強。”他說。

張濟安愣住了:“先生認識我爹?”

“桐城濟生堂的張敬堂,二十年前我們在徽州有過一麵之緣。”陳鶴年淡淡地說,“他是個好大夫,可惜膽子太小。一輩子不敢越雷池一步,守著那幾畝薄田過日子,浪費了一身的本事。”

張濟安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什麼不願意教他。

不是因為不愛他,而是因為太愛他,所以害怕他走上這條充滿風險和荊棘的路,父親選擇了安全,而他要選擇遠方。

“先生。”他抬起頭,目光堅定,“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陳鶴年冇有接話,隻是站起身,揹著手往後院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丟下一句話:

“明天開始,跟我出診。”

張濟安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鐘,然後猛地攥緊了拳頭。

先生終於要帶他出門看病了。

這意味著,他正式踏入了醫道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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