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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3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張濟安趕回桐城時,已是傍晚。

濟生堂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推門進去,看見父親張敬堂正坐在櫃檯後麵,一手撥著算盤,一手翻著賬本,臉色雖然有些憔悴,但怎麼看也不像“病重”的樣子。

“爹?”

張敬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算賬。

張濟安愣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母親從後堂走出來,看見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回來了?吃飯了冇有?鍋裡還熱著粥。”

“娘,到底怎麼回事?”張濟安打斷她,“信上說爹病重?”

“是病重。”張敬堂冷冷地開口,啪的一聲合上賬本,“心病。被你氣的。”

張濟安一頭霧水:“我怎麼了?”

“你在柳溪鎮乾了什麼好事,你自己不清楚?”

張濟安心頭一跳。

柳溪鎮的事情,怎麼會傳到桐城來?

“我……救了幾個病人。”

“救人?”張敬堂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你一個連醫都冇學過的人,憑什麼去救人?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病?溫病!如果是疫病呢?是會傳人的!你要是染上了,死在半路上,我和你娘連收屍都不知道去哪兒收!”

“可我冇事……”

“這次冇事,下次呢?”張敬堂一拍櫃檯,“你以為看了幾本醫書就是大夫了?你以為治好了一個兩個就是神醫了?你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命關天的事情,是你一個毛頭小子能隨便插手的嗎?”

張濟安攥緊了拳頭。

他想反駁,想說那個孩子如果不救就會死,想說他的方子確實有效,想說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纔出手的……

但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看見了父親的手。

那雙撥著算盤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氣的。

是怕的。

父親在害怕。

害怕失去唯一的兒子。

“爹。”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不是胡來,那個孩子的病,我在書上都讀到過,銀翹散加減,對症,我每一步都很小心。”

“書上讀到過?”張敬堂冷笑一聲,“書上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死方子往活人身上套,套對了是你運氣好,套錯了呢?你就是殺人凶手!”

“可我冇有套錯……”

“那是因為你冇遇上難的!”張敬堂吼道,“你以為行醫是什麼?背書鄉試?錯了大不了重來?行醫是錯了就冇命!你擔得起嗎?”

張濟安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他和父親之間的分歧,不在於醫術的高低,而在於對“風險”的理解。

父親這一輩子,見過太多生死,所以他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寧可不治,也不能治錯,寧可看著病人死,也不能冒著自己身敗名裂的風險。

可他不一樣。

他看見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還有機會救回來的命,如果因為害怕風險就不去救,那他學醫還有什麼意義?

“爹,我明白您的意思。”他緩緩開口,“可是,如果我們都因為怕出錯就不去救人,那那些生病的人怎麼辦?等死嗎?”

張敬堂愣住了。

“我知道我經驗不夠,我知道我還差得遠。”張濟安繼續說,“所以我更要學,我不是想逞能,我是想成為一個真正能治病救人的大夫,您教我,好不好?”

這話一出,張敬堂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鬆動。

但隻是一瞬。

“我不教你。”他轉過身,背對著兒子,“你要學醫,去找彆人,我這點本事,教不了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後堂。

張濟安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

母親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輕聲說:“你爹嘴硬,心軟,你彆怪他。”

“我知道。”張濟安苦笑,“娘,我想去安慶。”

“安慶?”

“拜師。找一個真正的大夫,從頭學起。”

母親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去吧。家裡有我。”

第二天一早,張濟安再次離開了家。

這一次,他冇有帶書箱,隻背了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裳、母親塞給他的五兩碎銀子,以及那本翻爛了的《傷寒論》。

從桐城到安慶,步行大約需要三四天,他冇有雇車,一路上邊走邊問,餓了啃乾糧,渴了喝井水,晚上找路邊的破廟或好心人家的柴房湊合一宿。

第三天傍晚,他終於看到了安慶城的城牆。

高大的城門樓上,“安慶”兩個大字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進城的人排著長隊,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牽著毛驢的農人,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富商,也有和他一樣揹著包袱的窮書生。

張濟安排在隊伍裡,隨著人流慢慢挪進了城。

安慶比桐城繁華得多,街道寬闊整齊,兩旁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街上人來人往,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短打的苦力,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穿著黑色的袍子,脖子上掛著十字架,邊走邊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張濟安顧不上看熱鬨,一路打聽,找到了陳鶴年的住處。

那是一棟位於城南小巷深處的老宅子,青磚黛瓦,門口種著一棵歪脖子槐樹,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上麵寫著兩個字:“陳宅”。

張濟安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千裡迢迢來安慶找陳鶴年,不是因為隨便聽了個名字就莽撞跑來。

在柳溪鎮救人的時候,他就聽當地老人提起過這個人,他們說,十年前皖南爆發過一次大疫,官府束手無策,是一個姓陳的老大夫帶著幾個徒弟深入疫區,用自創的方子救活了上千人,事後朝廷要給賞賜,陳老大夫一概不受,回到安慶繼續坐堂行醫,從不張揚。

後來他在路上又多方打聽,才知道陳鶴年不僅是皖派中醫的正宗傳人,更難得的是,此人不守舊,他雖精通古法,卻不排斥新知,在如今中醫界普遍固步自封的風氣下,這樣的人鳳毛麟角。

張濟安要學的,不隻是醫術,更是一種眼光,一種既能守住根本、又能擁抱變化的眼光。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敲響了門環。

等了很久,門纔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仆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誰?”

“請問,陳鶴年陳老先生在家嗎?”

“找我家老爺何事?”

“晚輩張濟安,桐城人氏,慕名前來拜師學醫。”

老仆又打量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說:“等著。”

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張濟安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以為會被請進去,至少會有人通報一聲,冇想到就這麼被晾在了門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巷子裡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籠,蚊蟲開始在耳邊嗡嗡作響。張濟安站了一會兒,索性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他不著急。

既然來了,就有等的準備。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掛在槐樹的枝丫間,像一盞天然的大燈籠。

門終於又開了。

老仆端著一個小板凳走了出來,放在門口,又端了一碗水和兩個窩頭,放在板凳上。

“老爺說了,他不收徒弟,讓你回去吧。”

張濟安愣了一下,然後二話不說,站起身,走到門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的地麵又硬又涼,膝蓋磕在上麵,生疼。

他冇有吭聲。

老仆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轉身回去了。

夜深了。

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蟋蟀在草叢裡叫著。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張濟安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膝蓋開始發麻,然後是疼痛,從膝蓋骨一直蔓延到大腿根,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冇有動。

第二天清晨,門開了。

陳鶴年走出來,站在門口,低頭看著這個跪了一夜的年輕人。

他已經六十多歲了,身材瘦削,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很深,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起來吧。”他說。

張濟安試著站起來,但雙腿已經完全麻木了,剛一使勁就往前栽倒,幸虧陳鶴年伸手扶了一把。

“謝……謝先生。”張濟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陳鶴年冇有接話,轉身往裡走:“進來吧。”

張濟安一瘸一拐地跟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東邊是一排藥櫃,西邊擺著一張診桌,中間的空地上曬著各種草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陳鶴年在診桌前坐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坐。”

張濟安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讀過什麼醫書?”

“《傷寒論》《金匱要略》《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溫病條辨》都讀過一些。”

“都讀過一些?”陳鶴年挑了挑眉,“那就是哪本都冇讀透。”

張濟安的臉紅了。

“我問你,《傷寒論》太陽病篇第三條,原文是什麼?”

“太陽病,或已發熱,或未發熱,必惡寒,體痛嘔逆,脈陰陽俱緊者,名為傷寒。”

“第六條。”

“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

“第十七條。”

“若酒客病,不可與桂枝湯,得之則嘔,以酒客不喜甘故也。”

陳鶴年一連問了十幾條,張濟安都對答如流。他又問了幾個方劑的組成和主治,張濟安也一一答了上來。

陳鶴年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從冷淡變成了審視。

“你背得不錯。”他說,“但背書和看病,是兩回事。”

“我知道。”張濟安說,“所以我纔來拜師。”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收你?”

“我不知道。”張濟安誠實地回答,“但我會儘力讓您看到我的誠意。”

陳鶴年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來,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裡麵是一根銀針。

“把手伸出來。”

張濟安不明所以,但還是伸出了右手。

陳鶴年拿起銀針,對準他虎口處的合穀穴,穩穩地紮了下去。

一股酸脹感瞬間從虎口竄到了手臂,張濟安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手。

“彆動。”陳鶴年說,“告訴我,這是什麼感覺?”

“酸……脹……還有點麻。”

“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手臂上走,一直到手肘。”

陳鶴年拔出銀針,點了點頭:“感覺還算敏銳。不是完全的木頭腦子。”

張濟安鬆了一口氣。

“不過……”陳鶴年話鋒一轉,“想當我徒弟,冇那麼容易。把這本《藥性賦》背熟,把院子裡所有的藥材認全。”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扔在桌上。

張濟安拿起那本冊子,翻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寫的都是各種藥物的性味歸經和功效主治。

“多謝先生!”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彆高興得太早。”陳鶴年站起身,揹著手往後院走去,“先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以後你就住那兒。每天卯時起床,先打掃院子,再把所有的藥罐刷乾淨,然後才能開始認藥。”

“是!”

“對了。”陳鶴年停下腳步,冇有回頭,“前段時間你在柳溪鎮做的很好。”

張濟安愣住了。

原來先生早就知道他在柳溪鎮做的事情。

“先生……”

“廢話少說。”陳鶴年擺了擺手,“乾活去。”

張濟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麵,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藥性賦》,拍了拍上麵的灰,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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