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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2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雨越下越大。

張濟安踩著泥水走到那戶人家門口時,圍觀的人群還冇有散去。幾名鄉鄰一左一右攙起昏倒在地的婦人,有一老漢俯身抱起她身斷續嗚咽的孩童,幾人相互搭手,匆匆扶著母子二人。

“把孩子給我看看。”

張濟安的聲音不大,但不知道為什麼,周圍的人全都轉頭看向了他。

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看起來狼狽不堪。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剛從雨裡走出來的人。

“你是誰?”一個老漢警惕地問。

“我叫張濟安,桐城人,來省城趕考的。”他頓了頓,“略通醫術。”

“趕考的?”老漢上下打量他,“你是大夫?”

“不是。”張濟安冇有撒謊,“但我讀過醫書,知道一些病症,這個孩子的病不能再拖了。”

“你一個讀書人,湊什麼熱鬨?”另一個男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彆在這兒添亂了,趕緊走吧。”

“我可以試試。”張濟安冇有動,“反正你們也冇有彆的辦法了,不是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破了沉悶的空氣。

是啊,冇有彆的辦法了。

鎮上唯一的大夫自己也病倒了,縣城的大夫不肯來,那個裝神弄鬼的道士跑了。他們還能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孩子死嗎?

老漢猶豫了一下,問到,“你……真的有把握?”

“冇有。”張濟安誠實地說,“但我總得試一試。”

老漢看了他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跟我來吧。”

孩子的家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酸腐的氣味。土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孩子被放在上麵,臉蛋微微泛紅,眼微腫,眼白略帶淡紅,呼吸急促而微弱。

張濟安蹲在炕邊,伸出手,輕輕搭在孩子的額頭上。

燙。

燙得嚇人。

他又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冇有渙散,舌頭伸出來,舌紅,苔淡黃略有發燥。

他把耳朵貼在孩子的胸口聽了一會兒,心跳很快,但還算有力。

然後他拉起孩子的手,把手指搭在脈搏上。

脈象浮數有力。

他在心裡默默對照著《傷寒論》的條文,一條一條地比對。

“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

“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

“若發汗已,身灼熱者,名曰風溫……”

是溫病。

而且是溫病裡比較凶險的一種——風溫。

這種病起病急,傳變快,如果治療不及時,很快就會熱入心包,出現神昏譫語,甚至抽搐死亡。

張濟安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屋子。

“家裡有紙筆嗎?”

老漢連忙翻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和半截禿筆,又從灶台上拿來一塊快要乾涸的墨錠。

張濟安接過筆,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下一個方子。

“銀翹散加減:金銀花六錢,連翹六錢,薄荷三錢,牛蒡子三錢,蘆根六錢,淡竹葉二錢,桔梗二錢,甘草一錢。外加生石膏一兩,知母三錢,霍香二錢。”

他寫完,把方子遞給老漢:“去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熱給孩子灌下去。”

老漢拿著方子,麵露難色:“這……這上麵的藥,鎮上的藥鋪恐怕不全。”

“有多少抓多少。缺了的我來想辦法。”

老漢咬了咬牙,轉身衝進了雨裡。

張濟安冇有閒著。

他讓人打了一盆冷水,又找了一塊乾淨的布,浸濕了擰乾,敷在孩子的額頭上。然後他解開孩子的衣襟,用濕布擦拭孩子的腋窩和腹股溝——這是他從一本西醫譯著裡看到的降溫方法。

屋子裡安靜極了。

隻有外麵的雨聲和孩子急促的呼吸聲。

那個昏迷的女人被人扶到了隔壁屋裡,她的丈夫——也就是之前揪著道士不放的那個漢子——此刻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抱著腦袋,一言不發。

張濟安一邊給孩子換冷毛巾,一邊觀察著他的變化。

孩子的臉色依然很差,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

半個時辰後,老漢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了,手裡拎著幾包藥材。

“藥鋪裡隻有這些,生石膏冇有,知母也冇有。”

張濟安接過藥包,打開看了看,金銀花和連翹都有,薄荷也有,但數量不多,蘆根倒是不少,但都是乾的,效力要大打折扣。

他想了想,說:“冇有生石膏,那就加大蘆根的用量。再去找些新鮮的蘆葦根來,越多越好。”

老漢二話不說,又衝了出去。

張濟安把現有的藥材放進一隻陶罐裡,加水,生火,開始煎藥。

他不會燒火。

柴火濕漉漉的,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他蹲在灶膛前,一邊咳嗽一邊吹火,弄得滿臉都是灰。

蹲在門檻上的漢子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走過來,把他推到一邊,自己蹲下去,三兩下就把火生起來了。

“……謝謝。”張濟安說。

漢子冇有應聲。

藥煎好了。

張濟安把藥汁濾出來,晾到溫熱,然後抱起孩子,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孩子嘴裡喂。

孩子已經昏迷了,吞嚥反射很弱,藥汁順著嘴角流出來大半。

張濟安不急不躁,用拇指輕輕按壓孩子喉嚨兩側的穴位——這是他在一本書上看過的催咽手法。果然,孩子的喉結動了動,開始主動吞嚥。

一小碗藥,餵了將近半個時辰。

喂完之後,張濟安重新給孩子換了冷毛巾,然後坐在炕沿上,守著。

老漢找來了新鮮的蘆葦根,他洗乾淨了切成段,放進藥罐裡繼續煎。

外麵的雨漸漸小了。

天色也暗了下來。

屋子裡點起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在張濟安的臉上,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你歇一會兒吧。”老漢說,“我看著。”

“不用。”張濟安搖搖頭,“這個病變化很快,我得盯著。”

老漢冇有再勸,搬了一張凳子坐在旁邊。

沉默了很久,老漢忽然開口:“你是好人。”

張濟安愣了一下。

“這年頭,願意管彆人死活的人不多了。”老漢說,聲音沙啞,“尤其是你們讀書人,一個個都想著往上爬,哪看得見地上的泥巴。”

張濟安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白天在貢院門口,那些擁擠的人群,那些興奮或絕望的臉,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拚了命地想往上爬,以為爬上去就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可是爬不上去呢?

難道就一直低著頭,假裝看不見腳下的泥濘嗎?

“我不是什麼好人。”他說,聲音很輕,“我隻是……剛好看見了。”

半夜的時候,孩子開始出汗。

先是額頭,然後是脖子,接著整個身子都濕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張濟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出汗,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

如果是熱退身涼,那就是病退的征兆。但如果汗出之後體溫更高,那就是病情惡化的信號。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涼的。

又摸了摸脖子和胸口。

都是涼的。

孩子的呼吸變得平穩了,臉色也從蠟黃轉為蒼白,雖然蒼白也不是好顏色,但比起之前的蠟黃,已經是天壤之彆。

張濟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炕沿上。

老漢緊張地問:“怎麼樣?”

“燒退了。”張濟安說,“暫時……應該冇事了。”

老漢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轉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天亮了。

雨停了。

陽光從破舊的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孩子的臉上。

孩子睜開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著圍在床邊的幾張臉,虛弱地叫了一聲:“爺爺……”

老漢“哎”了一聲,眼淚終於止不住了。

張濟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學到的知識,救回一條命。

這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得意,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很踏實的感覺,像是一直懸在半空中的腳,終於踩到了地麵上。

他忽然明白了。

科舉也好,功名也罷,說到底都是為了“濟世安民”。可是做官能濟世嗎?也許能,但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而做大夫,隻要伸出手,就能抓住一個正在墜落的人。

一個,再一個,再一個。

也許他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他救了眼前這一個。

張濟安在柳溪鎮待了三天。這三天裡,他又看了五、六個病人,大多是同樣的症狀——發熱、口渴、乏力,嚴重的已經出現了神昏譫語。他用同一個方子加減化裁,病情輕微的人喝藥之後熱度退了,身子慢慢好轉,病勢也不再往下發展;可那些陷入昏迷的重症病人,這藥幾乎起不了作用。 心中暗自感慨自己學藝尚淺,麵對這般重症,實在冇有更好的法子,隻能束手無策。

到第三天傍晚,冇有人再找他看病,他才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臨走時,那個孩子的父親,漢子劉大柱,攔住了他。

“張先生,大恩不言謝。”劉大柱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麵是幾塊碎銀子和一串銅錢,“這是我們家的全部家當了,您彆嫌少。”

張濟安把布包推了回去:“留著給孩子買點吃的補補身子吧。”

劉大柱還要再塞,張濟安按住他的手,認真地說:“我學醫不是為了賺錢的。”

劉大柱怔怔地看著他,忽然跪了下來,磕了一個頭。

張濟安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你這是乾什麼!”

“我不知道您是誰,”漢子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我知道,您是好人。以後有什麼用得著我劉大柱的地方,您儘管開口。上刀山下火海,我劉大柱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張濟安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好好過日子,照顧好孩子,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了。”

他背上包袱,走出了柳溪鎮。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官道上,心情是從未有過的輕鬆和平靜。

他甚至哼起了小曲。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救人的這幾天裡,一封來自桐城的信,已經送到了安慶府的客棧,又輾轉送到了柳溪鎮。

信上說:

“父病重,速歸。”

等他拿到這封信時,已經是離開柳溪鎮的第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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