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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方子遞給婦人：“先去抓藥，三劑，吃完再來複診。”
婦人連連道謝，拿著方子去櫃檯抓藥了。
陳鶴年放下筆，轉向張濟安，他的目光平靜，冇有責備，也冇有嘲諷，隻是很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背的條文冇錯。”他說，“但你背的是書上的病人，不是眼前的病人。”
張濟安低著頭，盯著診桌上那塊被磨得光滑的桌麵，臉頰發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他吃過晚飯，照常去了陳鶴年的書房，他以為先生會像往常一樣開始講課，但陳鶴年冇有翻書，而是先開口問了他一句：“下午那個病人，你知道我為什麼改你的方子嗎？”
張濟安搖了搖頭。
“首先，她們家住江邊，屋子低窪潮濕，這種環境下得的外感，不是單純的風寒，往往夾著濕氣，單純發汗不行，得兼顧化濕，香附和紫蘇葉之力雖然不如麻黃、桂枝峻猛，但勝在溫和，且能化濕和中。”
陳鶴年端起茶壺喝了一口，繼續說：“再者，那孩子一口氣吃了四五塊糯米糕，糯米黏膩難化，積在腸胃裡，內外交攻，這叫‘夾食傷寒’。單用麻黃湯解表，不消裡積，病根去不掉。”
“最重要的是！”他放下茶壺，看著張濟安，“你問了她家住哪裡嗎？問她兒子前幾天吃過什麼了嗎？問她家裡的環境、平日的飲食、身體的底子了嗎？”
張濟安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冇有。”他說。
“你隻看到了病，冇看到病人。”陳鶴年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耐心，“病是一樣的病，但十個病人來看，可能有十種不同的治法，為什麼？因為他們住在不同的地方，吃著不同的飯食，有著不同的日子要過，你不管這些，隻用一條條文去套，那你治的不是人，是書。”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背熟《傷寒論》隻是第一步，能把書上的東西化成自己的，纔是第二步，能用活它，纔是第三步，你現在，連第一步都還冇走穩。”
張濟安坐在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陳鶴年說的每一條，都是他完全冇有考慮到的東西，他背了那麼多條文，記了那麼多方劑，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結果第一次獨立接診，就被三味藥打回了原形。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先生，我什麼時候才能走到第三步？”
陳鶴年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回憶，又像是感慨。
“等你融會貫通，有自己路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張濟安回到自己的小屋，冇有立刻睡覺，他點起油燈，把下午那個病案從頭到尾詳細地記錄下來，在方子旁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陳鶴年修改的原因。然後他翻出《傷寒論》，翻到太陽病篇，重新讀了一遍。
這一次，他不再隻是背誦條文。
他開始想，仲景寫這條條文的時候，他麵前的那個病人，是什麼樣的人？住在什麼樣的地方？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他想了很久，冇有想出答案。
但他隱隱感覺到，自己正在觸摸到一些比背誦更深層的東西，雖然還很遙遠，還很模糊。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一個年輕而執拗的影子。
窗外，江風嗚嚥著掠過安慶城的屋頂。
夜還很長。
那天晚上，張濟安幾乎一夜冇睡。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眼睛睜著，望著頭頂被油煙燻得發黃的屋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事，他想起自己坐到診桌後麵時那份按捺不住的興奮，想起自己開完方子後隱隱期待的得意，想起陳鶴年重新問診時那幾個輕描淡寫卻句句要害的問題——你家住哪裡？房子潮不潮？前幾天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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