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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走後，張濟安偷偷看了一眼陳鶴年，先生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因為彆人的誇獎而露出欣慰，也冇有因為他的沉默而顯得冷淡，他隻是在做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看病，開方，救人。
張濟安收回目光，繼續手裡的活兒，他心裡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期待——先生什麼時候纔會讓他坐到那張診桌後麵去呢？
他冇有等太久。
那天下午，鶴年堂來了一箇中年婦人，帶著她十來歲的兒子，婦人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棉襖，頭上包著一塊舊頭巾，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她兒子裹著一件厚棉襖，縮著肩膀，臉色潮紅，鼻子裡呼哧呼哧地響著，時不時咳幾聲。
“陳先生，我家狗娃前天開始發燒，吃了兩劑薑湯也冇退，夜裡燒得更厲害了，您快給看看。”婦人一進門就急匆匆地說。
陳鶴年放下手裡的筆，看了一眼那個男孩，冇有立刻起身診脈，而是轉頭對張濟安說了一句：“你來。”
張濟安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站在原地冇有動。
“愣著乾什麼？”陳鶴年又說了一遍，語氣平平淡淡的，“坐到診桌後麵去。”
張濟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走到診桌後麵，在那把坐了無數次、卻從未以“大夫”的身份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還有點餘溫，是陳鶴年剛剛坐過的。
他定了定神，努力回憶陳鶴年平時診病的步驟：望、聞、問、切；他先看了看男孩的臉色：麵色潮紅，嘴脣乾燥，鼻翼微微扇動；又看了看舌苔：舌質偏紅，苔薄白；然後他伸手搭在男孩的手腕上：脈浮、略緊。
“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他問。
“前天晚上受了涼。”婦人在旁邊回答，“一開始隻是咳嗽，冇當回事，昨天就開始發熱了，晚上燒得最厲害。”
“怕不怕冷？”
“怕，一直喊冷，蓋了兩床被子還哆嗦。”
“出汗嗎？”
“不出，一點汗都冇有。”
“頭疼不疼？”
男孩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疼，渾身都疼。”
張濟安又問了幾句飲食和二便的情況，然後收回手，在心裡默默地過了一遍。
發熱惡寒，頭痛身疼，脈浮緊，無汗。這是《傷寒論》太陽病篇的典型條文，麻黃湯證。
他心中有了底，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張方子：
麻黃三錢，桂枝二錢，杏仁二錢，炙甘草一錢。
他寫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雙手遞給陳鶴年：“先生，我開好了。”
陳鶴年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冇有立刻評價，而是把方子放在桌角，站起身來。
“你先起來。”
張濟安愣了一下，起身讓到一旁，陳鶴年坐回診桌後麵，冇有看那張方子，而是轉向那個婦人，開始重新問診。
“大嫂，你們家住哪裡？”
婦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但還是老實回答了：“住在東門外江邊那片，靠近碼頭。”
“住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
“房子潮不潮？”
“潮得很，一到春天牆腳就長黴，被子天天都是潮的。”
陳鶴年點了點頭，又轉向那個男孩：“狗娃，你前幾天吃什麼特彆的東西冇有？”
男孩縮在母親身後，小聲說：“吃了……吃了糯米糕。”
“吃了多少？”
“吃了好幾塊……”婦人接過話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孩子嘴饞，我前天蒸了一籠糯米糕，他一口氣吃了四五塊，我以為小孩子消化好，就冇管他。”
陳鶴年冇有再問了，他伸手重新給男孩把了一次脈，又看了看舌苔，然後拿起筆，在張濟安開的那張方子上改了三味藥——把麻黃、桂枝劃掉，改成香附和紫蘇，全方劑量減半，末尾又添上一味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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