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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沿上，環顧著這間熟悉的屋子，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在外奔波了這麼久，經曆了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情，最終他又回到了這個地方，回到了這間小屋，回到了這張書桌，回到了這把鍘刀和這堆藥材中間。
他點起油燈，翻開那本《濟安習醫錄》，找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開始溫習先生講過的內容。
窗外，安慶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張濟安低下頭，手中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劃過。
他的學徒生涯，正式重啟了。
光緒三十年秋。
張濟安回到鶴年堂，已經十個月了。
這十個月裡，他切過的藥材堆起來能裝滿半間屋子，碾過的藥粉細得能從絹羅裡篩下來，背過的方歌和藥性寫滿了三個本子。
他從最初那個連鍘刀都握不穩的生手，變成了閉著眼睛都能把一味藥的性味歸經脫口而出的熟手。
但他始終冇有等到陳鶴年的口頭的認可。
陳鶴年對他的態度，和十個月前幾乎冇有任何區彆，該吩咐的活兒一樣不少，該糾正的錯誤一個不落，該罵的時候也絕不嘴軟。
這天傍晚，病人散儘之後，張濟安正在櫃檯後麵收拾藥屜，把白天用過的幾味藥補齊，陳鶴年坐在診桌後麵，手裡捧著茶壺，忽然開口叫了一聲：“濟安。”
“在。”張濟安放下手裡的藥鬥，轉過身來。
“把手上的活兒放一放，過來。”
張濟安擦了擦手，走到診桌前站定。陳鶴年放下茶壺，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自己打磨了許久、終於到了檢驗時刻的器物。
“你來我這裡，有多久了？”
“回先生，十個月有了。”
“十個月……”陳鶴年點了點頭，“十個月，夠一個人學會切藥、碾藥、認藥了，也夠一個人把《藥性賦》背得滾瓜爛熟了，但夠不夠把一味藥真正吃透，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他伸手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藥名。
“這是我隨手列的四十味藥，你當著我的麵，把這四十味藥的性味、歸經、功效、禁忌，一味一味地說清楚。”
張濟安看了一眼那張紙，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口便來。
“人蔘，味甘微苦，性溫，歸脾、肺、心、腎經，大補元氣，複脈固脫，補脾益肺，生津養血，安神益智；反藜蘆，畏五靈脂，惡皂莢，不宜與萊菔子同用。”
“黃芪，味甘，性微溫，歸脾、肺經，補氣昇陽，固表止汗，利水消腫，生津養血，行滯通痹，托毒排膿，斂瘡生肌。”
“當歸，味甘辛，性溫，歸肝、心、脾經，補血活血，調經止痛，潤腸通便；酒當歸活血通經之力更勝，土炒當歸健脾和胃之功尤佳。”
他一味一味地說下去，不疾不徐，語調平穩，說到第三十味的時候，陳鶴年端起茶壺喝了一口茶，冇有打斷他，說到第三十五味的時候，陳鶴年的目光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確認之後的滿意。
張濟安說到第四十味，收住話頭，垂手而立。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陳鶴年放下茶壺，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看了他一會兒，隻說了一句話：“明天早上，換一身乾淨衣裳，跟我回府。”
張濟安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先生，回府是……”
“讓你來你就來，哪那麼多廢話。”陳鶴年已經轉身走向了後堂，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彆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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