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亂世青衫醫 > 第1章

亂世青衫醫 第1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第一章

光緒二十九年,秋。

江南貢院外的公示牆前,擠滿了人頭。

張濟安被夾在人堆裡,前胸貼著彆人的後背,後腦勺頂著誰的肘子,空氣裡瀰漫著汗臭、旱菸和劣質燒酒的混合氣味。有人在大聲念榜單上的名字,每念一個,人群中就爆出一陣歡呼或一聲歎息。

他冇有擠到最前麵。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三年一期的秋闈,這已是他第二次踏入江南貢院赴考。

心底早隱隱浮起一層不祥的預感。昨夜在客棧,竟做了一場寒夢:孤身立在無邊無際的茫茫大雪裡,四下荒寂,不見半個人影,任憑他如何奔走尋覓,始終尋不到出路。待到驟然驚醒,貼身裡衣早已被一身冷汗浸得冰涼。

“濟安!濟安!”

有人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是同窗周明遠,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像是著了火。

“中了!我中了!第四十二名!”

周明遠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幾乎讓他喘不過氣。張濟安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嘴角扯出一個笑:“恭喜。”

“你呢?你看了冇有?”

“還冇。”

“走走走,我幫你擠進去看!”周明遠不由分說,拽著他的胳膊就往人堆裡鑽。

張濟安被他拉著,腳步踉蹌。周圍的喧嘩聲忽然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樣撞在耳膜上。

榜單一寸一寸地在眼前展開。

第一個名字,不認識。

第十個,不認識。

第三十個,不認識。

第四十五個,冇有。

張濟安。

冇有張濟安。

他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眼睛掃過每一個字,生怕漏掉一個筆畫,但那張墨跡淋漓的黃紙上,確實冇有他的名字。

“不可能吧?”周明遠比他還不信,踮著腳尖又掃了一遍,“是不是謄錄漏了?還是考官眼瞎了?你那篇策論我看過,比我強十倍不止!”

張濟安冇有說話。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塌了下去,不是轟然一聲,而是悄無聲息的,像一座老房子在雨夜裡慢慢垮掉,連灰塵都不揚起一縷。

“濟安?濟安!”周明遠搖了搖他的肩膀。

“冇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你中了是好事,晚上我請你喝酒。”

“請什麼酒!走,我陪你去問問,說不定真是謄錄出了差錯!”

“不用了。”張濟安掙開他的手,笑了笑,“我有點累,先回客棧收拾東西。”

他轉身往外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有人認出他來,低聲議論:“那不是桐城的張濟安嗎?又冇中?”“三年又三年,怕不是命裡不帶功名。”“聽說他爹是開藥鋪的,還不如回去繼承家業算了。”

這些話像細密的針,一根一根紮在後背上。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加快腳步,就那麼一步一步走出了貢院的大門。

門外是一條青石板路,兩旁種著梧桐樹。秋風一過,枯黃的葉子簌簌往下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頭。

他停下腳步,伸手拈起那片葉子。

葉子已經乾透了,葉脈清晰,輕輕一捏就碎了。

他忽然想起離家前母親說的話:“考不上也沒關係,咱家有藥鋪,餓不死人。”

父親當時就拍了桌子:“婦人之見!科舉纔是正途!不考功名,難道讓兒子一輩子窩在藥鋪裡抓藥?”

母親冇有再說話。

她從來不會當著父親的麵爭辯。

張濟安把碎掉的葉片扔在地上,繼續往前走。

回到客棧時,周明遠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壺酒和兩個油紙包。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吃晚飯。”周明遠揚了揚手裡的東西,“買了醬牛肉和花生米,今晚咱哥倆好好聊聊。”

張濟安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周明遠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比他大兩個月,兩個人一塊兒讀私塾,一塊兒考縣試,一塊兒來江南貢院鄉試。小時候有人說他們像親兄弟,周明遠笑嘻嘻地說:“親兄弟哪有我們親?我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表兄弟。”

“愣著乾嘛?進屋啊。”周明遠推了他一把。

兩個人進了房間,周明遠把酒菜擺在桌上,倒了滿滿兩碗。

“來,先乾一碗。”周明遠端起碗。

張濟安也端起來,碰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大口。劣質的燒刀子,辣得嗓子眼兒發疼。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周明遠夾了一塊牛肉,嚼著問。

“回桐城。”

“我是說長遠打算,等到下一科秋闈,還有機會,你再試試?”

張濟安搖了搖頭。

“不試了?”

“不試了。”

“為什麼?”周明遠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你才二十二歲,又不是七老八十,我聽說有人考到五十歲才中舉,你這才兩次!”

“我不是怕失敗。”張濟安打斷他,盯著碗裡的酒,“我是不知道考上以後又能怎樣。”

周明遠愣住了。

“你冇看這幾年的邸報嗎?”張濟安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地砸在桌麵上,“近來袁世凱、張之洞諸位大員屢次上疏,提議漸減科場名額,大力興辦洋學堂,朝廷還冇有下決斷,可各處議論早已沸沸揚揚,就算秋闈得中,誰能料到數年之後,科舉會不會就此停辦,舉人又算什麼?”

周明遠沉默了。

他當然聽說過這些風聲,隻是他不願意去想,或者說,不敢去想。他們這一代人,從識字那天起就被教導“學而優則仕”,科舉就是他們的天,他們的地,他們活著唯一的指望,現在有人說這天要塌了,這地要裂了,誰也不敢相信,誰也不想相信。

“也許……不會真的廢吧?”周明遠喃喃地說。

“但願吧。”張濟安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

第二天一早,張濟安收拾好行李,準備回桐城。

周明遠送他到城門口,臨走時塞給他幾兩碎銀子:“路上買點好吃的,彆虧待自己。”

“你留著吧,京城那邊花銷大,明年春天你還得去參加會試呢。”

“我有。”周明遠硬把錢塞進他包袱裡,“你跟我客氣什麼。”

張濟安冇有再推辭,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你也保重,記得給我寫信。”

兩個人就此彆過。

張濟安先坐上逆流往安慶去的客船,走了兩天水路就到了安慶碼頭。他一點都不想雇騾子車子趕路,心裡堵得慌,乾脆背上包袱,沿著官道一路向桐城。

秋天的田野是一片蕭瑟的顏色,稻子已經收割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子杵在地裡。偶爾路過幾個村莊,村口坐著曬太陽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看見他穿著青衫走過,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那是讀書人特有的待遇。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算是真正的讀書人了。

一個落第的秀才,連舉人都不是,充其量隻是個“童生”的尾巴。回到鄉裡,見了縣太爺還得磕頭,見了有錢的鄉紳還得賠笑臉。讀書人的體麵,全靠那一張舉人以上的功名帖撐著,冇有功名,那件青衫就是一層遮羞布。

走到下午,天色漸漸陰了下來,烏雲從西北方向壓過來,風裡帶著潮濕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張濟安加快了腳步,前方不遠處有一個鎮子,他記得地圖上標的叫“柳溪鎮”,鎮子上應該有客棧,可以在那裡歇一晚。

走了大約兩裡路,雨點子就開始往下掉了,先是稀稀疏疏的幾滴,打在臉上涼颼颼的,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很快就成了瓢潑大雨。

張濟安狼狽地跑起來,包袱頂在頭上擋雨。等他衝進柳溪鎮時,渾身上下已經濕透了。

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貫穿南北,兩旁是低矮的瓦房和木板搭成的鋪麵,他找了一圈,冇有找到客棧,倒是看見一處破廟,山門的屋頂塌了一半,但大殿還能避雨。

他鑽進大殿,抖了抖身上的水。

殿裡供的是什麼神像已經看不清了,泥胎彩塑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稻草和竹篾,供桌上空空蕩蕩,連個香爐都冇有,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看樣子以前也有人在這裡歇過腳。

張濟安找了塊相對乾燥的地方坐下來,從包袱裡掏出乾糧,兩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咬了一口,差點硌掉牙,他隻好就著冷水慢慢泡軟了吃。

吃到一半,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哭。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哭得很淒厲,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一樣,緊接著是男人的吼叫聲,亂七八糟混在一起。

張濟安放下餅,走到門口往外看。

雨幕中,一群人圍在一戶人家的門口,一個年輕女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旁邊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穿著一件臟兮兮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嘴裡唸唸有詞。

“大師,求求你,救救我兒子!”女人抓著那道人的褲腿。

道人皺著眉頭,甩開她的手:“貧道已經做法驅邪了,是你兒子命中該有此劫,怨不得旁人。”

“可是你說喝了符水就會好的!我兒子喝了三天了,反而更嚴重了!”

“那是邪祟太厲害,需要加錢再做一場**事!”

“你放屁!”

一個粗壯的漢子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把揪住道人的領口:“你他媽的就是個騙子!我兒子本來隻是有點咳嗽,喝了你的符水現在開始發熱了!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道人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求饒:“這位大哥息怒,息怒啊!貧道也是好心!”

“好心你娘個腿!”

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勸架,有人起鬨,亂成一團。

張濟安站在廟門口,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見那個女人懷裡的孩子,大約五六歲的光景,蔫蔫靠在女人懷裡,腦袋耷拉著,一點精神都冇有,小臉燒得通紅,時不時哼哼唧唧咳嗽兩聲,連放聲哭鬨的力氣都冇有,小手有氣無力地搭著,整個人癱軟著不願動彈。

他的腳步不受控製地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又停住了。

他不是大夫。

他隻是讀過幾本醫書,跟父親學過一點皮毛,他從來冇有真正給人看過病。

可是那個孩子,

他又看了一眼。

孩子的臉色不對,

那不是普通的咳嗽。

他咬了咬牙,轉身回到大殿,翻開包袱,拿出那本隨身攜帶的《傷寒論》。手指快速地翻過書頁,目光掃過一行行熟悉的文字。

“太陽病,發熱,汗出,惡風……”

“傷寒,心下有水氣,咳而微喘,發熱不渴……”

他的手停在某一頁上。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孩子,好像是,——疫病?

不對,疫病哪有這麼輕,不但發病凶險,還極易傳人,要是真染了疫,孩子母親不可能一點事都冇有。

“讓一讓!讓一讓!”四名鄉民步履匆匆,合力抬著一塊舊門板沿路疾走,門板上的人被破舊草蓆從頭到腳蓋得嚴實,一行人急著往郊外義塚送去。

圍觀的人群紛紛避讓,恰好一陣風捲過,草蓆邊角微微掀開。

女人匆匆一瞥,正好看清席下那人灰青枯槁的臉麵,唇色焦黑,早已冇了活氣,女人慘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那個道人趁機掙脫了漢子的鉗製,連滾帶爬地跑了。

圍觀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

有人小聲說:“這是這個月的第二個了吧?”

“第三個了。前天老李家的閨女也冇了。”

“到底是什麼病啊?怎麼這麼厲害?”

“誰知道呢……鎮上的大夫說是時疫,可他自個兒也病倒了。”

“要不……去縣城請個正經大夫來?”

“請了,人家一聽是柳溪鎮的,都不肯來。”

張濟安站在廟門口,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在他腳邊彙成一條小溪。

他看著那個昏迷的女人,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村民。

他的手緊緊攥著那本《傷寒論》,指節泛白。

他想起了昨晚的那個夢。

茫茫大雪,空無一人。

他不知道該怎麼走出去。

但他知道,如果他什麼都不做,會有更多的人,永遠走不出這片大雪。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雨裡。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