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19章

趙德貴逃往省城的訊息，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桐城。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趙德貴是畏罪潛逃，知道官司要輸了，連夜帶著金銀細軟跑了；有人說他是去省城搬救兵了，他在省城有靠山，這次去是要請一尊大佛回來壓陣；還有人說，他根本就冇有跑，而是躲在趙家大院裡裝病，避風頭。

各種說法甚囂塵上，但冇有一個人能拿出確鑿的證據。

張濟安聽到這個訊息後，第一時間去了客棧找錢師爺。

錢師爺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望著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神情比前幾天更加凝重。

“錢師爺你覺得他是跑了，還是去搬救兵了？”張濟安問。

“搬救兵。”錢師爺毫不猶豫地回答，“趙德貴在桐城有產業、有根基，他不可能就這麼扔下一切跑了。他一定是去省城找他那個‘老朋友’了。”

張濟安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們怎麼辦？”

“等。”錢師爺說，“趙德貴去省城，來回至少需要三天，這三天裡，我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他回來，看他帶回來的是什麼人。”

“如果他帶回來的人，連徐知府都壓不住呢？”

錢師爺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了一句：“那就隻能看天意了。”

等待的日子是最難熬的。

第一天，張濟安還能耐住性子，在家裡陪父親說說話、翻翻醫書；第二天，他就開始坐不住了，時不時走到門口，往東街的方向望一眼；第三天，他幾乎整夜冇有閤眼，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腦子裡反覆猜測著趙德貴會帶什麼樣的人回來。

第四天清晨，趙德貴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一輛黑色的馬車跟在他的騾車後麵，駛進了桐城的東門，馬車冇有去趙家大院，而是直接停在了縣衙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大約四十出頭，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嚴，他站在縣衙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桐城縣衙”的匾額，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入眼的東西，然後抬步走了進去。

不到半個時辰，這個訊息就傳遍了桐城。

“省城來人了！”“穿西裝的，戴金絲眼鏡，一看就是大人物！”“趙德貴真的搬來救兵了！”

張濟安聽到訊息時，正在濟生堂的後院裡曬藥材，他放下手裡的竹匾，擦了擦手，換了一件乾淨的長衫，快步走向縣衙。

縣衙門口圍了不少人，但比前幾次開堂時要安靜得多，冇有人敢大聲議論，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地瞟向縣衙大門，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張濟安擠到人群前麵，正好看到錢師爺從縣衙裡走出來，錢師爺的臉色很不好看，眉頭緊鎖，腳步也比平時快了幾分，他看到張濟安，快步走過來，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麻煩了。”

“那個人是誰？”

“省城巡撫衙門文案委員，姓餘名鶴齡。”錢師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是巡撫大人身邊的紅人，這次下來，名義上是巡查各地司法刑名，實際上就是衝著這個案子來的。”

張濟安的心沉了下去。

巡撫衙門的人。

他雖然不太清楚官場的層級和運作方式，但也知道，巡撫衙門，是比知府衙門更高的存在，徐知府可以壓住桐城縣衙，但巡撫衙門的人來了，連徐知府都得讓三分。

“他來乾什麼？要推翻這個案子嗎？”

“現在還不好說。”錢師爺搖了搖頭，“他剛纔進去之後，和周縣令關起門來談了小半個時辰，具體談了什麼，冇人知道，但他出來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這個案子，巡撫大人很關注。’”

“巡撫大人很關注？”張濟安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試圖從中分辨出是善意還是惡意，但這句話本身太模糊了，什麼傾向都看不出來。

“他現在人在哪裡？”

“在縣衙後堂休息，周縣令留他用飯，他拒絕了，說自己另有安排。”錢師爺頓了頓，“我讓人盯著他了，但他如果要做什麼，我們也攔不住。”

張濟安站在縣衙門口，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隻是一個學醫的年輕人，他可以用證據和趙德貴在公堂上週旋，可以用誠意打動錢師爺這樣的幕僚來幫助自己，但當巡撫衙門這樣的龐然大物壓下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直到一隻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回過頭，看到父親站在他身後。

張敬堂的臉色依然蒼白，身形依然消瘦，但他的目光卻比前幾天更加平靜，像是已經接受了某種結果，反而不再焦慮了。

“回去吧。”張敬堂說，“該來的總會來。站在這裡等，也等不出結果。”

張濟安看著父親那雙平靜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並肩離開了縣衙門口。

他們冇有回家，而是去了濟生堂。

張敬堂站在濟生堂門口，看著那塊匾額。

“你祖父當年立這塊匾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張敬堂忽然開口，“他說……‘濟生堂這三個字，不是用來賺錢的，是用來救人的，隻要這三個字還在，張家就冇有對不起祖宗。’”

他轉過頭，看著張濟安：“不管那個省城來的人要做什麼，咱們濟生堂，問心無愧。”

張濟安看著父親，用力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餘鶴齡冇有住進趙家大院，也冇有住客棧，而是住進了縣衙後院的客房，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一個巡撫衙門的委員，放著趙德貴準備好的豪宅不住，偏偏住在簡陋的縣衙客房裡，是什麼意思？

錢師爺讓人送去了一份拜帖，請求麵談，餘鶴齡的隨從回覆說：“餘委員一路舟車勞頓，今日已經歇下了，明日一早，再請錢師爺過敘。”

這個回覆不冷不熱，既不親近，也不疏遠，讓人捉摸不透他的態度。

第二天一早，錢師爺換了一身正式的衣冠，帶上張濟安，前往縣衙後堂拜見餘鶴齡。

餘鶴齡已經在後堂等著了，他還是穿著那身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捧著一杯茶，神態悠閒，像是來桐城度假的，而不是來處理一樁棘手的官司的。

他看到錢師爺和張濟安進來，放下茶杯，微笑著點了點頭：“錢師爺，久仰，這位就是張濟安張公子吧？年輕有為，年輕有為。”

他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客氣得讓人完全看不透他的真實意圖。

三人落座之後，餘鶴齡冇有繞圈子，直接進入了正題。

“錢師爺，張公子，我這次來桐城，不是為了推翻什麼，也不是為了包庇誰，巡撫大人聽說桐城有這麼一樁案子，涉及到藥材行業的信譽和百姓的健康，很重視，特意派我下來瞭解一下情況。”

他頓了頓，目光在錢師爺和張濟安臉上掃過一圈，繼續說道：“我的態度很簡單，依法辦案，秉公處理，不管是趙德貴還是張敬堂，誰有理，誰就贏，誰違法，誰就承擔後果。”

這番話聽起來公正無私，滴水不漏。但錢師爺和張濟安心裡都清楚，如果餘鶴齡真的隻是想“瞭解情況”，他根本不需要親自跑一趟桐城，更不需要在趙德貴最危急的時刻出現在這裡。

餘鶴齡又開口了：“不過，我也有一些個人的看法，想和張公子交流一下。”

張濟安的心提了起來：“餘委員請講。”

“這個案子，發展到今天這一步，該查的已經查了，該審的也已經審了，再拖下去，對雙方都冇有好處。”餘鶴齡的語氣依然溫和，但話語中的分量卻在一點一點加重，“我有一個建議，不如雙方各退一步，堂外和解，趙德貴賠償濟生堂的全部損失，公開道歉，恢複張家的名譽，不再追究趙德貴的其他責任，這樣一來，濟生堂可以重新開業，趙德貴也能保住他的產業。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張濟安沉默了。

餘鶴齡的建議，聽起來確實很誘人，濟生堂可以重新開業，父親的名譽可以得到恢複，趙德貴會受到懲罰，而且，有了餘鶴齡的背書，這個結果比繼續打官司更有保障。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看了一眼錢師爺，錢師爺麵無表情，冇有給他任何暗示。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餘委員，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請講。”

“如果堂外和解，趙德貴偽造底賬、栽贓陷害的行為，會不會受到官府的追究？”

餘鶴齡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他冇有想到，這個年輕的學徒，會在這種時候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這個……”餘鶴齡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果雙方達成和解，官府原則上不再追究雙方的過往行為。這是堂外和解的慣例。”

張濟安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

餘鶴齡的根本目的，不是幫趙德貴脫罪，也不是幫濟生堂討回公道，他是要把這件事情壓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讓任何人受到真正的懲罰，也不讓任何人得到徹底的清白。

因為隻有這樣，纔不會有人繼續往上告，不會有人繼續追究趙德貴背後那些更深的關係網。

張濟安站起身來，向餘鶴齡行了一禮：“餘委員的好意，晚輩心領了，但這個和解，我不能接受。”

餘鶴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為什麼？”

“因為趙德貴不止是栽贓了我們張家，他還賣了那麼多假藥給桐城的百姓。”張濟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穩，“如果堂外和解，他不用承擔任何真正的後果，那他以後還會繼續賣假藥，受害的，是桐城千千萬萬的百姓。”

他頓了頓，又說：“我是一個大夫。我不能看著一個賣假藥的人，就這麼安然無恙地脫身。”

後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餘鶴齡看著張濟安，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意外，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最終，他冇有再勸，隻是端起茶杯，輕輕說了一句：“年輕人有誌氣，是好事，但誌氣，有時候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句話，像一片烏雲，輕輕地罩在了張濟安的頭頂。

但他冇有退縮。

他再次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後堂。

錢師爺跟在他身後，走出縣衙大門之後，才低聲說了一句：“你知道你剛纔拒絕了什麼嗎？”

“我知道。”張濟安說，“我拒絕了一個讓濟生堂平安脫身的機會。”

“後悔嗎？”

張濟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大門。

“不後悔。”

他轉過頭，大步走向了濟生堂的方向。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