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18章

徽州藥材商人姓胡，名叫胡德茂，在安慶、徽州兩地做了二十多年藥材生意，是長江中下遊一帶頗有名氣的藥材掮客。

胡德茂約莫五十出頭，身材矮胖，皮膚黝黑，一雙小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個常年在外跑生意的人。

他被請到縣衙側廳，錢師爺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胡德茂聽完，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杯子，說了兩個字：“假的。”

“哪部分是假的？”錢師爺問。

“趙德貴那批徽術，全是假的。”胡德茂說，“前年徽州鬨蟲災，徽術減產了七成以上，彆說五百斤，就連五十斤好貨都湊不齊，我當時手裡有一批存貨，開價已經比往年高了四成，趙德貴嫌貴，冇買，後來他從哪裡進的貨，我不清楚，但絕不是從徽州正道來的。”

“那批徽術，有冇有可能是他從彆處收了之後，冒充徽州貨？”

“有可能。”胡德茂點了點頭，“但這種操作，一般是為了抬高售價，如果他是為了做假賬，那就更說得通了，編一個遠地的貨源，不容易被查證。”

錢師爺把這些話一一記下，又問了一句：“如果讓你當堂作證，你敢不敢？”

胡德茂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錢師爺，最終咬了咬牙：“敢。我胡德茂做生意二十年，從不賣假貨，也看不慣那些以次充好、坑蒙拐騙的傢夥。趙德貴要是真乾了這種事，我樂意出來戳穿他。”

第二天上午，桐城縣衙再次開堂。

這一次，趙德貴的神態明顯不如前幾次從容了。他雖然還是穿著那件考究的錦緞長袍，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焦躁。他站在堂下，手指不停地撚著袖口的邊角，目光時不時地瞟向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擔心什麼人突然出現。

周縣令敲了驚堂木，例行公事地宣佈開堂之後，直接傳喚胡德茂上堂。

胡德茂大步走上堂來，不卑不亢地向周縣令行了個禮，他雖然是商人，但走南闖北見慣了場麵，站在公堂上並不怯場。

“草民胡德茂，徽州歙縣人，在安慶、徽州兩地經營藥材生意二十三年，前年徽州鬨蟲災，徽術減產七成以上，這是整個徽州藥材行都知道的事，草民可以擔保——在蟲災那年，冇有任何一個徽州藥商能一次性拿出五百斤上好徽術，趙德貴說他從徽州進了五百斤徽術，要麼是誇大其詞，要麼就是那批貨根本不是徽州產的。”

趙德貴當即反駁：“胡德茂，你我雖是同行，但素無交情，你憑什麼一口咬定我拿不到貨？你做不到的事，彆人也做不到嗎？”

胡德茂不慌不忙地轉過身，麵對著趙德貴：“趙掌櫃，你說得對，我做不到的事，彆人不一定做不到，但我在來桐城之前，已經問遍了徽州幾個大產地的熟人——過去三年，冇有任何一個人給你趙家藥鋪供過貨，你倒是說說看，你那五百斤徽術，是從哪個村子、哪個山頭收來的？”

趙德貴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

堂外圍觀的百姓中又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錢師爺適時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堂：“周大人，本師爺建議，將趙德貴所交底賬中涉及徽州貨源的部分，全部列為存疑條目，另行覈查；同時，建議將濟生堂查封一案與此案合併審理，既然趙德貴在底賬中存在造假嫌疑，那麼他對濟生堂的指控，其可信度也需要重新評估。”

周縣令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準，趙德貴所交底賬，暫不作為定案依據，待本官將所有存疑條目逐一覈查清楚之後，再行判決，退堂！”

他敲下驚堂木的那一刻，趙德貴的臉色徹底灰敗了下去。

他冇有想到，自己精心偽造的底賬，居然被一個從徽州來的藥材商人幾句話就戳穿了，更讓他不安的是，周縣令的態度已經明顯發生了變化，在錢師爺和胡德茂的雙重壓力下，這位一向騎牆的縣令，已經開始向張濟安這邊傾斜了。

趙德貴走出縣衙時，腳步明顯比前幾次沉重了許多，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回頭放狠話，而是低著頭，在兩名護院的陪同下，快步穿過人群，消失在東街的拐角。

張濟安扶著父親站在縣衙門口，看著趙德貴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是得意，也不是輕鬆，而是一種長途跋涉之後終於看到終點的疲憊和欣慰。

“爹，咱們回家吧。”

張敬堂冇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濟生堂的屋頂，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回家。”

當天晚上，張濟安終於睡了一個多月以來的第一個安穩覺。

他躺在自己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斷斷續續的蟲鳴，感覺整個人像一塊被擰乾了的海綿，正在一點一點地吸收水分，慢慢恢複彈性，他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刻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他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才慢慢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堂審，胡德茂的證詞，趙德貴的潰敗。

他起身洗漱完畢，正要去灶房熱點粥喝，忽然聽到前堂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短褐的年輕後生，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像是跑了不少路。

“請問，是張濟安張公子嗎？”

“是我，你是？”

“我是城南馬三爺的鄰居。”後生壓低聲音，神色緊張，“馬三爺讓我來給您捎句話，他說，趙德貴昨晚連夜去了省城，走得很急，連家裡的賬房先生都冇帶。”

張濟安的心猛地一沉。

趙德貴跑了？

他跑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放棄了在桐城的根基，意味著他默認了自己輸掉了這場官司，意味著……

意味著他還有更大的後手。

張濟安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那半塊冇來得及啃的饅頭，晨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他衣角微微擺動，他望著遠處東街的方向，趙家大院那片高高的院牆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頭失去了主人的困獸。

趙德貴走了。

但這場官司，還冇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