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17章

清晨，張濟安天冇亮就醒了。

他冇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板上，望著頭頂被煙火燻黑的屋梁，把今天可能發生的每一種情況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最好的情況就是趙德貴乖乖交出底賬，賬目對不上，假藥來源無從解釋，趙德貴當堂認罪。

但趙德貴最有可能拒不交賬，或者聲稱底賬遺失，同時拋出新的反擊手段：比如，收買新的證人，或者把馬三滅口，徹底堵死所有指向他的線索。

每一種可能，他都想了應對的辦法。但每一種辦法，都算不上萬無一失。

他起床洗漱完畢，去灶房熱了昨晚剩下的粥，端了一碗到父親房裡。

張敬堂已經醒了，靠在床頭，氣色比前兩天好了一些。他接過粥碗，喝了幾口，忽然問：“今天開堂？”

“嗯。”

“趙德貴的底賬，交了冇有？”

“昨天冇有交，今天是最後期限。”

張敬堂沉默了一會兒，把粥碗放在床頭桌上，掀開被子，開始穿衣服。

“爹，您要乾什麼？”

“跟你一起去。”

“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張敬堂打斷了他，繫好衣釦，抬起頭看著他，“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不管結果好壞，我都該在場。”

張濟安看著父親那雙雖然渾濁卻依然堅定的眼睛，冇有再勸阻，點了點頭：“好，一起去。”

辰時，桐城縣衙大門再次敞開。

今天的陣仗比前兩次更大，不僅堂外圍滿了百姓，連對麵的茶樓上都坐滿了人，大部分是來看熱鬨的，還有一些是趙德貴安排的眼線。

張濟安扶著父親走進縣衙時，看到趙德貴已經到了。

他站在堂下右側，依然穿著那件藏青色的錦緞長袍，神態從容，甚至還和身旁的師爺低聲交談著什麼，不時輕笑一聲，那份輕鬆自如的模樣，讓張濟安的心裡隱隱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周縣令落座，敲了驚堂木。

“趙德貴，三日限期已到，依照此前判決，你須提交趙家藥鋪近三年的進貨底賬，以供比對，賬目可曾帶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趙德貴身上。

趙德貴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回稟大人，草民的底賬，已經帶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簿，雙手呈上。

張濟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真的交了？

衙役接過賬簿，送到案前，周縣令翻開賬簿，一頁一頁地檢視，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起，然後越皺越緊，最後他合上賬簿，抬起頭，看向趙德貴，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

“趙德貴，你這本底賬，記錄的時間是近三年的嗎？”

“正是。”

“那為何賬本紙張嶄新，墨色鮮亮，全然不似存放三年之物？”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一片嘩然。

張濟安的心猛地一沉。

嶄新的紙張？鮮亮的墨色？

趙德貴根本冇有交出真正的底賬，他偽造了一本！

趙德貴依然不慌不忙，拱了拱手解釋道：“回稟大人，草民之前的底賬，因前幾日庫房漏水，不慎浸毀了大半，草民隻好憑記憶和剩餘殘頁，重新謄抄了一份，故而紙張較新，還請大人見諒。”

“庫房漏水？”錢師爺冷冷開口，“趙德貴，你的庫房早不漏晚不漏，偏偏在這三天限期內漏水，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錢師爺此言差矣。”趙德貴麵帶微笑，“天災難測，草民也不願意發生這種事，但既然發生了，草民也隻能儘力補救，若大人不信，可派人前往草民庫房檢視，那批被水浸泡的舊賬殘頁，草民還未丟棄。”

張濟安攥緊了拳頭。

趙德貴做得太乾淨了，他不僅偽造了新賬，還保留了“被水浸泡的舊賬殘頁”作為證據，就算官府派人去查，看到的也隻會是一堆被水泡爛的廢紙，根本無法辨認原來的內容。

錢師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但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周縣令沉吟了片刻，開口道：“既然趙德貴已提交底賬，那便將濟生堂的賬本與趙家藥鋪的底賬進行比對，傳兩位賬房先生上堂，當場覈驗。”

兩名賬房先生被傳上堂來，一人手持濟生堂的賬本，一人手持趙德貴新交的底賬，逐筆比對。

大堂裡安靜極了，隻有賬房先生翻動紙頁的聲音和偶爾的低語聲。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之後，兩位賬房先生交換了一下意見，其中一人向周縣令稟報道：“回稟大人，經比對，濟生堂賬本與趙家藥鋪底賬中，涉及兩家的藥材交易記錄基本吻合，未發現明顯出入。”

張濟安的心涼了半截。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趙德貴既然敢偽造底賬，就一定會把賬目做得天衣無縫，他不會蠢到在新賬裡留下明顯的破綻。

周縣令又看向錢師爺：“錢師爺，您看這比對結果……”

錢師爺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走到兩位賬房先生麵前，拿起那本趙德貴新交的底賬，又翻了翻，忽然問了一句：“趙德貴，你這本底賬上，記錄了你從徽州進貨的三批徽術，每批五百斤，但我記得，徽州那邊的徽術產地，去年遭遇了蟲災，產量大減，根本不可能一次性拿出五百斤的貨。你這批徽術，是從哪裡進的？”

趙德貴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複了正常：“錢師爺有所不知，草民確實是從徽州進的貨，不過是提前半年就預定好的，蟲災之前就已經入庫了。”

“是嗎？”錢師爺放下賬本，不緊不慢地說，“那巧了，我恰好認識一位徽州來的藥材商人，他現在就在安慶，要不要請他過來，當麵覈實一下？”

趙德貴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冇有想到，錢師爺會在這個細節上抓住不放，更冇有想到，錢師爺居然真的認識徽州的藥材商人。

那名徽州藥材商販原是錢師爺師爺托好友提前暗中接洽妥當，本該今日抵達桐城，不料對方臨行前突生變故耽擱行程，明日方能趕來。

“錢師爺，這……這點小事，何必勞煩遠道而來的客商……”

“不麻煩。”錢師爺打斷了他，“既然是覈對賬目，自然要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周大人，本師爺建議，傳召徽州藥材商人上堂作證，覈實趙德貴所述是否屬實。”

周縣令看了趙德貴一眼，又看了看錢師爺，點了點頭：“準，傳徽州藥材商人上堂。”

趙德貴的臉色徹底垮了，他冇有想到，自己精心準備了三天的新賬，居然被錢師爺用一個細節就撕開了一道口子。

張濟安站在堂下，看著趙德貴那張終於失去從容的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父親。

張敬堂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審訊，形勢開始逆轉。

雖然那位徽州藥材商人最快也要兩天後才能趕到桐城，但錢師爺提出的質疑，已經讓趙德貴精心佈置的防線出現了裂縫。

周縣令宣佈，在徽州商人到來之前，趙德貴不得離開桐城，隨時等候傳喚。

趙德貴走出縣衙時，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冇有像前兩次那樣撂下狠話，而是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消失在街角。

張濟安扶著父親走出縣衙大門。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張敬堂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睛，望著遠處，忽然說了一句：“我想回鋪子裡看看。”

張濟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我扶您去。”

父子二人並肩走下台階，穿過那條走了幾十年的老街，朝著濟生堂的方向走去。

身後，縣衙門口的人群漸漸散去。

這場官司，還冇有徹底結束。

但最黑暗的時刻，似乎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