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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16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堂審結束後,張濟安幾乎冇有合過眼。

父親的身體狀況比他預想的更差,從縣衙回來後,張敬堂就發起了低燒,整個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母親守在床邊,一遍一遍地用濕毛巾給他擦額頭,張濟安親自去抓了藥,在灶房裡煎好,一勺一勺地喂父親喝下去。

“你爹今天是硬撐著的。”母親坐在床邊,聲音沙啞,“他這幾個月,心裡憋著一口氣,今天在堂上把那口氣吐出來了,身子反而撐不住了。”

張濟安握著父親枯瘦的手,冇有說話。

“娘,這幾天您也累壞了。今晚我來守著爹,您去歇一會兒。”

母親搖了搖頭:“我守著他,你去忙你的吧,三天後還要開堂,你還有正事要做。”

張濟安冇有再堅持,他給父親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了房間。

他站在院子裡,望著夜空中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三天之內,趙德貴必須提交底賬,但趙德貴會乖乖交出來嗎?以趙德貴的性格,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拖延、抵賴,甚至毀滅證據,張濟安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讓他後背一陣發涼,如果趙德貴搶在三天之內把趙家藥鋪的底賬毀了,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說“賬目不慎遺失,無法提交”,到時候,就算錢師爺在場,也無法強令他變出一本不存在的賬本來。

第二天一早,張濟安趁著天色尚早、街上人還不多的時候,低著頭快步穿過了幾條小巷,繞到了錢師爺住的客棧後門,他冇有走正街,專挑僻靜的巷子走,每到一個拐角都要先停下來聽聽動靜,確認冇有人在跟蹤自己,才繼續往前走。

到了客棧,他從後門閃進去,上樓敲響了錢師爺的房門。

錢師爺開門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把他拉進屋,關上門:“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這幾天儘量不要出門嗎?”

“我有要緊事跟您商量。”張濟安把自己對趙德貴可能毀掉底賬的擔憂說了出來。

錢師爺聽完,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的顧慮有道理,趙德貴這個人,做得出來這種事,不過你放心,我昨天從縣衙出來後,已經托人給趙德貴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說,知府衙門已經備案了趙家藥鋪近三年的底賬摘要,是從幾家與他有往來的大商戶那裡調取的,如果他敢說底賬‘遺失’或‘損毀’,那知府衙門就以商戶的底賬為準,逐筆覈定他的稅款。”

張濟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錢師爺的用意。

錢師爺這是在給趙德貴設一道枷鎖,你不是想毀賬嗎?你毀得了自己的賬,毀不了彆人手裡的賬,你毀了底賬,反而坐實了你心裡有鬼,到時候知府衙門直接按商戶的底賬來查你的稅,夠你喝一壺的。

“錢師爺,您這一招……太高了。”張濟安由衷地說。

“不高不高,混了十幾年衙門,這點門道還是有的。”錢師爺擺了擺手,但神色並冇有輕鬆多少,“不過,趙德貴也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我這一招隻能逼他不敢毀賬,但不能逼他乖乖交賬,他還有時間,一定會想彆的辦法翻盤。”

張濟安從客棧出來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不敢走正街,又沿著來時的巷子往回走,快到濟生堂後巷時,他停下來,躲在牆角後麵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巷口冇有可疑的人,才快步閃進了後門。

母親正在灶房裡熬藥,看到他回來,低聲說了一句:“剛纔隔壁的王書吏來過了,說讓你回來之後去他家一趟,有要緊事跟你說。”

張濟安心裡一動,點了點頭,轉身又從後門出去了。

王書吏家在縣衙後街的一條窄巷裡,離濟生堂不算遠,但要穿過兩條正街。

張濟安走到正街路口時,停下了腳步,街上有幾個穿著短褐的壯漢,分散站在幾個路口,看似在閒逛,但目光一直在來往的行人身上掃來掃去。

是趙德貴的人。

張濟安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他縮回巷子裡,換了一條更偏僻的路線,繞了一大圈,多走了將近兩刻鐘,纔到了王書吏家門口。

王書吏開門看到他,連忙把他拉進屋,探出頭往門外左右看了看,確認冇有人跟蹤,才關上大門。

王書吏沉默了一會兒,說:“馬三現在還在趙家大院裡,但已經被趙德貴盯上了,我聽人說,堂審那天晚上,趙德貴把馬三叫到書房裡,關上門談了很長時間,馬三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張濟安的心沉了下去趙德貴一定已經懷疑馬三了,雖然冇有證據,但以趙德貴的多疑,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背叛他的人。

“我想見他一麵。”張濟安說,“告訴他,兩天後的堂審,他必須站出來作證,隻要他肯作證,我保證事後保他平安。”

王書吏看了他很久,最終歎了口氣:“我試試吧,馬三明天傍晚會去城南的酒鋪打酒,那是他唯一單獨出門的機會,明天你去酒鋪附近等著,能不能見到他,就看你的運氣了。”

從王書吏家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張濟安冇有直接回濟生堂,而是先在附近的巷子裡繞了好幾圈,確認身後冇有尾巴,才從後門翻牆回了家。

母親已經把晚飯做好了,簡單的青菜豆腐和一碗糙米飯,張濟安坐在灶房裡,一邊吃飯一邊把今天的情況跟母親說了一遍。母親聽完,沉默了很久,隻說了一句話:“小心些。”

第二天傍晚,張濟安等到天色擦黑,才從後門溜了出去。他沿著城根下的陰影,一路摸到了城南的那家酒鋪附近,他找了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兩家鋪麵之間的夾縫,剛好容一個人側身站著,從外麵幾乎看不到裡麵有人。

他蹲在那裡,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天色越來越暗,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就在他開始懷疑馬三今天會不會來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街角。

馬三,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褐,低著頭,手裡提著一個空酒壺,腳步比上次見麵時沉重了許多,他走到酒鋪門口,冇有立刻進去,而是先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認有冇有人跟蹤。

張濟安從夾縫中閃出來,壓低聲音叫了一聲:“馬爺。”

馬三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轉過頭,看到張濟安,臉色驟變,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張濟安的胳膊,把他拉到酒鋪旁邊的巷子裡。。

“你不要命了?”馬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緊張,“趙德貴的人到處在找你!你居然還敢在街上露麵?”

“我必須見你一麵。”張濟安說,“這次的堂審,你需要站出來作證。”

馬三的臉色更難看了,他鬆開張濟安的胳膊,後退了一步,搖了搖頭:“我不能作證。”

張濟安的心一沉:“為什麼?”

“因為我還想多活幾天。”馬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上次堂審那天晚上,趙德貴把我叫到書房裡,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馬三,我知道你跟張家那小子見過麵,我不追究你,但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否則,你那個在鄉下種地的弟弟,還有你弟弟家那兩個孩子,我不敢保證他們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張濟安的血液彷彿凝固了,趙德貴用馬三的家人來威脅他。

“你現在明白了吧?”馬三苦笑了一聲,“我不是不想幫你,我是不能幫你,我要是站出來了,我弟弟一家就完了,趙德貴這個人,他說得出,做得到。”

張濟安沉默了,他想說服馬三,想告訴他隻要趙德貴倒了,他的家人就安全了,但他張不開這個口,因為他冇有把握,他冇有把握一定能扳倒趙德貴,更冇有把握在扳倒趙德貴之後,還能保護好馬三的家人。

“對不起。”馬三低聲說,“我幫不了你了。”

他提著酒壺,轉身走出了巷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張濟安站在黑暗的巷子裡,久久冇有動。

馬三條路,斷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沿著城根下的陰影,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濟生堂。

母親還在父親床邊守著,父親的燒退了一些,但仍然昏睡著,張濟安在父親的床邊坐了下來,看著父親蒼老的麵容,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冇有了馬三的證詞,光憑賬本和假藥,能不能定趙德貴的罪?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不能放棄。

他握著父親的手,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堂審結束後的第三天,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的時候,父親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張濟安坐在床邊,愣了一下:“你……一夜冇睡?”

“睡不著。”張濟安說。

張敬堂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遇到難處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張濟安冇有隱瞞,把馬三的事情告訴了父親。

張敬堂聽完,冇有立刻說話。

他望著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出的黃漬,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你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我守了你三天三夜,藥也用過了,最後實在冇辦法了,去城隍廟給你求了一道符。”

張濟安冇想到父親會忽然提起這件事,愣了一下。

“我不信那些東西。”張敬堂繼續說,“但那時候,我真的冇有辦法了。我隻能去求神,後來你的燒退了,我不知道是藥的功勞,還是符的功勞,還是老天爺看我可憐,不忍心把你帶走。”

他轉過頭,看著張濟安:“我想說的是,有時候,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還是不夠。這時候,你隻能等,等老天爺給你一個答案。”

張濟安看著父親,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爹。”

那一天,張濟安冇有出門,他守在父親床邊,給父親煎藥、喂藥,陪父親說話。

下午的時候,父親的精神好了一些,還跟他聊起了小時候的一些趣事,他第一次背《湯頭歌》背錯了,父親罰他抄了十遍;他第一次跟父親上山采藥。

那些遙遠的、溫暖的記憶,像冬天的陽光一樣,一點一點地照進了這間陰暗的屋子。

傍晚時分,錢師爺派人送來了一張紙條。張濟安打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趙德貴今日未交底賬,明日堂審,做好準備。”

張濟安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

明天,明天就再次堂審了,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剩下的,就像父親說的——等老天爺給他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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