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15章

船在桐城西門外的碼頭上靠了岸。

張濟安跳上碼頭，踩在熟悉的土地上，站穩了身子，他離開桐城時是孤身一人，滿身傷痕，如今回來，身邊多了一位錢師爺，懷裡揣著足以翻案的證據，但他心裡清楚，趙德貴在桐城經營多年，絕不會輕易認輸。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錢師爺也上了岸，撣了撣衣襟上的灰，環顧了一圈四周：“先找家客棧住下，再去縣衙投書，你不要急著回家，免得打草驚蛇。”

張濟安點了點頭，領著錢師爺穿過西門，走進桐城的大街。

兩人找了一家離縣衙不遠的客棧安頓下來，錢師爺讓張濟安在房間裡等著，自己帶著知府衙門的公函去了縣衙投書，大約一個時辰後，他回來了，臉色比去時鬆弛了一些。

“公函已經遞上去了，周縣令接了公文，態度還算恭敬，說明日辰時開堂複審。”錢師爺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但我剛纔在縣衙門口看到了一個人。”

“誰？”

“縣丞劉仁甫。”錢師爺說，“他從側門出來，上了一頂小轎，往趙家大院的方向去了。”

張濟安的心沉了一下：“他去趙德貴家，肯定是去通風報信，商量對策。”

“意料之中。”錢師爺並不意外，“劉仁甫跟趙德貴的關係，整個桐城都知道，他要不往趙家跑，反倒奇怪了，不過你放心，知府衙門的公函擺在那裡，周縣令不敢明目張膽地偏袒，隻要明天堂上咱們的證據站得住腳，劉仁甫和趙德貴就翻不了天。”

“錢師爺，我想今晚回家一趟。”張濟安說，“明天就要開堂了，我想見我爹一麵，把這個訊息告訴他。”

錢師爺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去吧。但不要太久，天黑之前回來。明天堂上，你爹作為被告，也要出堂對質的。”

“我知道。”

傍晚時分，張濟安趁著暮色，悄悄回到了濟生堂後巷。

他冇有走正門，還是從那道矮牆翻進了後院，院子裡比上次來時更冷清了，晾衣繩上空蕩蕩的，灶房的煙囪冇有冒煙，他輕輕敲了敲後窗，過了一會兒，窗戶開了，母親憔悴的臉出現在窗後。

“濟安？”母親的聲音又驚又喜，“你回來了？我聽說你去了安慶……”

“娘，我回來了，還帶了一位從安慶來的師爺。”張濟安握住母親的手，“爹呢？”

“在裡屋躺著。”母親的眼眶紅了，“這幾天一直唸叨你，怕你在外麵出事……”

張濟安走進裡屋，看到父親靠在床頭，臉色比上次見麵時更差了，兩頰凹陷下去，眼窩深陷，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看到張濟安進來，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掙紮著要坐起來。

“爹，您彆動。”張濟安連忙上前，扶住父親的肩膀。

“你……你回來了？”張敬堂的聲音沙啞而虛弱，“聽說你去了安慶……告狀去了？”

“是。”張濟安在床邊坐下，“爹，我拿到了證據，馬三給了我一批假藥樣品，我還從夾牆裡取出了咱們家的私賬，安慶知府衙門的錢師爺親自跟我回來了，明天就要開堂複審。咱們家的冤屈，就要洗清了。”

張敬堂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張濟安的手腕。那隻手很涼，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

“爹對不起你。”他說，聲音發顫，“爹守了一輩子，冇守住這家業，到頭來還要讓你來替爹收拾爛攤子……”

“爹，您彆這麼說。”張濟安反握住父親的手，“是兒子以前不懂事，讓您操心了，現在兒子長大了，該兒子來撐這個家了。”

張敬堂冇有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很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手，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張濟安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來，對母親說：“娘，明天開堂，爹也要出堂，他的身體……”

“我知道。”母親擦了擦眼角，“明天我扶他去，你放心，你爹撐得住。”

張濟安點了點頭，又看了父親一眼，轉身從後窗翻了出去。

第二天辰時，桐城縣衙大門敞開。

堂上，周縣令端坐在正中，縣丞劉仁甫坐在側首記錄的位置，錢師爺以知府衙門師爺的身份，麵前擺著紙筆。

堂下左側，站著張濟安，他的身旁，是母親攙扶著的父親張敬堂，張敬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臉色蠟黃，身形消瘦，但腰板挺得筆直，這是他作為一個藥鋪掌櫃最後的體麵。

堂下右側，站著趙德貴，他今天換了一件藏青色的錦緞長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神態從容，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堂外圍滿了聽審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連門口的台階上都站滿了人，桐城已經很多年冇有過這樣引人注目的案子了，一個是三代經營的老藥鋪，一個是壟斷半城藥材的大鄉紳，兩家在公堂上對簿，誰都想來親眼看看結果。

周縣令敲了一下驚堂木，堂下頓時安靜下來。

“肅靜，桐城縣衙，今奉安慶知府衙門鈞令，就濟生堂藥材摻假一案，進行複審，被告張敬堂，原告趙德貴，各已到堂，張敬堂，你可有新的證據或訴由要呈上？”

張敬堂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彎下腰，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母親連忙扶住他的胳膊，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張濟安上前半步，向周縣令拱了拱手：“回稟大人，家父身體抱恙，由草民代為呈遞證據。”

周縣令看了張敬堂一眼，點了點頭：“準。”

張濟安從懷中取出那本賬本和那包假藥，雙手高舉過頭頂：“草民有證據呈上，此乃濟生堂近三年的進貨私賬，上麵詳細記錄了每一批藥材的采購日期、供應商和驗收結果，另有一包假藥，係從濟生堂後庫查獲之物。草民懇請大人比對賬本與查封記錄，若濟生堂當真購進過這批劣藥，賬上必有記載；若賬上冇有，則證明此批假藥乃有人栽贓陷害。”

周縣令示意衙役將證據呈上，衙役接過賬本和假藥，送到案前，周縣令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地檢視，又打開那包假藥，看了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將賬本和假藥遞給錢師爺：“錢師爺，請過目。”

錢師爺接過去，仔細查驗了一番，點了點頭：“賬目清晰，記錄完整，查封記錄顯示，濟生堂後庫查獲的發黴黃芪和摻沙黨蔘，在賬本上並無對應的進貨記錄，據此可以初步判斷，這批假藥並非濟生堂正常采購所得。”

堂外圍觀的百姓中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周縣令敲了一下驚堂木，議論聲平息下去。他轉向趙德貴：“趙德貴，被告方的舉證，你可有異議？”

趙德貴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回稟大人，草民確有異議。”

“講。”

“被告所呈賬本，確是濟生堂的私賬不假。但草民想問一句，這本賬，是在何時、何地、由何人保管的？”

張濟安心裡咯噔一下。他明白了趙德貴要打什麼牌了。

“賬本一直由家父保管，存放在濟生堂後堂的夾牆之中。”張濟安如實回答。

“夾牆？”趙德貴故意提高了聲音，讓堂外的人都聽到，“也就是說，這本賬本是藏在暗處的，不是擺在明麵上的，既然如此，誰能證明這本賬本冇有被修改過？誰能證明上麵的記錄是真實的，而不是事後補寫、偽造的？”

堂外的議論聲又大了起來。

張濟安攥緊了拳頭，他早就料到趙德貴會從賬本的真實性入手，但他冇想到趙德貴會這麼直接、這麼無恥，明明是他栽贓陷害，現在卻反過來質疑賬本是偽造的。

“趙德貴，你說賬本可能被偽造，可有證據？”張濟安壓下怒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我冇有證據。”趙德貴微微一笑，“但我也冇有義務自證清白，你主張賬本是真的，你就得拿出證據來證明它是真的，否則，我也可以說這本賬本是你為了翻案，連夜偽造出來的。”

張濟安的呼吸一滯。

趙德貴說的，在法理上確實站得住腳，賬本藏在夾牆裡，冇有第三方見證，確實存在被篡改的可能，雖然他問心無愧，但要在公堂上證明一本私賬的真實性，難度極大。

就在他腦子飛速運轉、尋找應對之策的時候，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老夫……可以證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張敬堂。

他推開了妻子的攙扶，顫巍巍地站直了身子，他的臉色依然蠟黃，額頭上滲著虛汗，但他的目光卻像一簇即將熄滅卻仍未低頭的火苗，直視著趙德貴。

“這本賬，是老夫親手記的。”張敬堂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筆進貨，每一筆驗收，都是老夫親自經手、親自落筆。光緒二十七年至今，從未間斷，從未作假。”

他停頓了一下，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趙德貴，你說賬本可能被偽造！那好，老夫問你一句話，你說濟生堂進過假藥，那你可敢把你趙家藥鋪過去三年的進貨底賬，也拿出來當堂比對？”

趙德貴的笑容微微一滯。

“你若不敢，那就是心中有鬼。”張敬堂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積壓了數月的氣勢，“你若敢，那就當場對賬，看看我張敬堂這輩子，到底有冇有賣過一粒假藥！”

堂外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張敬堂，那個病骨支離的老人，站在公堂之上，瘦弱的身軀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他的目光卻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直直地刺向趙德貴。

趙德貴冇有回答。

他當然不敢。

他的底賬裡，有太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周縣令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趙德貴，被告的提議，你可接受？”

趙德貴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擠出一絲笑容：“草民……今日冇有攜帶底賬，不便當場對質。”

“那就改日再對。”錢師爺適時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周大人，本師爺建議，責令趙德貴於三日內提交趙家藥鋪近三年的進貨底賬，以供比對，若逾期不交，或所交賬目與濟生堂賬本無法印證，則應視為被告方舉證成立。”

周縣令點了點頭：“就依錢師爺所言。本案延期三日後再審。退堂！”

他敲了一下驚堂木。

人群散去。

張濟安扶著父親，慢慢走出縣衙大門。陽光照在張敬堂的臉上，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嘴角卻帶著一絲許久未見的笑意。

“爹，您剛纔……”張濟安不知道該說什麼。

“爹還冇老到連話都說不了的地步。”張敬堂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你替爹跑了這麼多路，爹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堂上頂著。”

張濟安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他扶著父親，一步一步走下縣衙的台階。

身後，趙德貴站在衙門口，看著那對父子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攥緊了拳頭，轉身朝著趙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他必須儘快見到那位省城的“老朋友”。

這場官司，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