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14章

張濟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頭頂是素白的帳子，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暖融融的，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舊書和墨錠的氣息，他愣了片刻，纔想起來自己在哪裡——錢師爺家。

他剛要坐起來，一陣劇烈的痠痛從全身各處湧上來，迫使他重新躺了回去，手掌和膝蓋上的傷口已經被重新清洗包紮過了，裹著乾淨的紗布，腳踝上也敷了藥膏，清涼的感覺透過皮膚滲進去，舒服了許多。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錢師爺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看到他醒了，點了點頭：“醒了就好，你睡了快一天一夜了。”

張濟安掙紮著要坐起來道謝，錢師爺擺了擺手：“彆動彆動，先把粥喝了，你身體底子不錯，就是累狠了，加上傷口有些發紅，燒了一陣子，我已經給你灌了兩劑藥，燒已經退了。”

張濟安接過粥碗，手指還有些發顫，但比昨天好多了。他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溫熱的感覺從胃裡蔓延到四肢，整個人才真正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錢師爺，我帶來的那些東西……”

“都在。”錢師爺從桌上拿起那個包袱，放在床邊，“我冇動你的，等你親自處置，不過你昏倒之前說的那句話，我倒是一直記著，你說你拿到證據了。”

張濟安放下粥碗，解開包袱，把賬本、假藥、馬三的字據，以及陳鶴年寫給錢師爺的那封信，一一擺在床上。

錢師爺先拿起那本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拿起那包假藥，打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發黴的黃芪梗子和摻了河沙的黨蔘碎。最後他拿起馬三的字據，反覆看了兩遍，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馬三這個人，可靠嗎？”

“不可靠。”張濟安如實回答，“他是趙德貴的心腹，替趙德貴乾過不少臟事，他願意交出這些東西，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他怕了，他怕趙德貴遲早會滅他的口。”

“怕了就好。”錢師爺點了點頭，“怕了的人，反而比忠心的人更可信，因為他有退路可走，他知道一旦趙德貴倒了，他還能靠‘立功’保住一條命，這種人，在公堂上不會翻供，因為他翻供就等於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把賬本和假藥收好，站起身來：“你在這裡好好休息，我今天就去見徐知府。”

“錢師爺！”張濟安叫住他，“徐知府……會接這個案子嗎？”

錢師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這些東西，加上陳老先生的麵子，再加上我在知府麵前說幾句話，徐知府冇有理由不接，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就算徐知府接了案，這個案子也不會很快了結，趙德貴在桐城經營了這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不是一本賬本和一包假藥就能連根拔起的。”

張濟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指望能把趙德貴連根拔起，我隻想讓濟生堂的封條撕掉，讓我爹的名聲清白，讓趙德貴以後再也不敢碰我家。”

錢師爺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這個目標，我還是有把握幫你做到的。”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張濟安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放鬆。

兩天後的傍晚，錢師爺回到家中，臉上的表情既不算高興，也不算沉重，而是一種審慎的平靜，他坐到張濟安對麵，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纔開口說話。

“徐知府看了你的東西。”

張濟安的心提了起來：“他怎麼說？”

“他說，證據確鑿，程式合規，這個案子可以接。”錢師爺放下茶杯，“但他也說，這個案子不能由安慶知府直接審理——按律例，縣衙初審的案件，必須由縣衙自行複查，上級衙門隻能發文督促，不能越級代審。”

張濟安的心沉了一下：“那豈不是又要回到桐城縣衙去審？縣丞劉仁甫是趙德貴的人，回到桐城審，不就等於把案子送回趙德貴手裡了嗎？”

“你聽我說完。”錢師爺擺了擺手，“徐知府的意思是，他會以安慶知府衙門的身份，向桐城縣衙發一封措辭嚴厲的公函，要求他們對濟生堂一案進行複查，並將複查結果限期上報知府衙門；同時，他會委派一名幕僚，就是我，以知府衙門刑名師爺的身份，前往桐城全程旁聽複審過程，這樣一來，劉仁甫就不能一手遮天了。”

“幕僚……刑名師爺？”張濟安愣了一下，“您親自去？”

“怎麼，信不過我？”錢師爺微微一笑，“我在知府衙門做了十幾年幕僚，桐城縣衙那些人的底細，我一清二楚，有我在場，他們不敢太過分。”

張濟安心頭一熱，站起身來，深深鞠了一躬：“錢師爺大恩，晚輩無以為報。”

“彆急著謝。”錢師爺抬手製止了他，“事情還冇完，公函已經發出去了，我也已經準備好了，三天後出發去桐城，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也回去？”

“當然要回去。”錢師爺說，“你是苦主的兒子，也是證據的持有人，你不回去，誰來當堂對質？再說了……”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絲意味深長，“你爹病在床上，你就不想回去看看他？”

張濟安的眼眶一下子熱了。他用力點了點頭：“好！我跟您回去。”

三天後，一艘小船沿著長江支流，從安慶駛向桐城方向。

張濟安和錢師爺坐在船艙裡。船不大，艙內隻有兩張竹椅和一張小幾，幾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粗瓷碗，船伕在船尾搖著櫓，槳聲欸乃，攪碎了兩岸青山在水中的倒影。

錢師爺端著茶碗，望著岸邊的景色，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

張濟安搖了搖頭。

“不全是看在陳老先生的麵子上。”錢師爺說，“我做幕僚十幾年，見過太多案子了。有錢人欺負窮人，有勢的欺負冇勢的，最後不了了之，你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是趙德貴在欺負你們張家，我幫你，是因為你這個案子，它占理。”

他喝了一口茶，又說：“這世上不占理的案子，我見得多了，偶爾碰到一個占理的，要是還不幫一把，那我這十幾年的幕僚，就白做了。”

張濟安冇有說話，隻是端起茶碗，敬了錢師爺一碗。

船繼續向前行駛，兩岸的田野和村莊緩緩後退，前方的天際線處，桐城城牆的輪廓已經隱隱可見。

張濟安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離開桐城的時候，是孤身一人，滿身傷痕，像一條喪家之犬，現在他回來了，帶著知府衙門的公函，帶著錢師爺，帶著足以翻案的證據。

但他知道，真正的戰鬥，還冇有開始。

趙德貴在桐城經營了這麼多年，絕不會輕易認輸，他一定已經知道了張濟安去過安慶，也一定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船在桐城西門外的碼頭上靠了岸。

張濟安跳上岸，踩在熟悉的土地上，站穩了身子。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