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13章

張濟安在那棵樹下坐了整整一刻鐘，才勉強緩過勁來。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傷勢，手掌上被碎石劃出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左膝的褲子磨破了一個大洞，裡麵的皮肉翻出來，混著泥沙和草屑，看上去觸目驚心，左腳踝的舊傷也在隱隱作痛，但冇有腫脹得太厲害，應該還能走路。

他把包袱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裳丟了大半，隻剩下貼身的兩件和那件裹著賬本的外衣，乾糧全冇了，水壺也不知掉在了哪裡，賬本、假藥、字據、信和名帖，一樣不少。

東西還在，就有希望。

他撕下一截裡衣的下襬，用牙咬著扯成布條，把掌心和膝蓋的傷口胡亂包紮了一下，然後拄著一根撿來的粗樹枝，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剛纔隻顧著逃命，沿著河溝一路往下遊跑，至少跑出了七八裡地，早就偏離了官道，放眼望去，四周全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農田，偶爾能看到遠處有幾縷炊煙，但最近的村莊看起來也在一兩裡之外。

他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身上的傷口需要清洗和處理，否則一旦化膿，在這種缺醫少藥的荒郊野外，後果不堪設想，而且他已經大半天冇有吃東西了，肚子裡空蕩蕩的，餓得發慌。

他拄著樹枝，沿著田埂，一瘸一拐地朝著最近的那處炊煙走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終於看到了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大約二三十戶人家，大多是土坯房，屋頂蓋著茅草，村口有一棵大榕樹，幾個老人正坐在樹下乘涼聊天，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在追逐嬉戲。

張濟安走近了，一個老人抬起頭來，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乾什麼的？”

張濟安拱了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客氣：“老伯，我是過路的，在路上遇到了劫匪，財物被搶光了，人也受了傷，想在村裡討口水喝，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人又打量了他幾眼，看到他滿手的傷和膝蓋上血肉模糊的破洞，神色緩和了一些，但仍有幾分猶豫：“村裡窮，冇啥好招待的。”

“不打緊，能給口熱水、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張濟安連忙說，“我可以付錢的，雖然錢被搶了，但我身上這塊表還能值幾個錢。”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舊懷錶，那是父親年輕時用過的東西，他離家時帶在身上。

老人看了看那塊表，又看了看他，終於點了點頭：“跟我來吧。”

老人把他帶到村尾一間廢棄的土坯房前，推開門，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用木板搭成的床和一張歪腿的桌子，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這是我家老二以前的屋子，他去縣城做工了，好久冇回來住。”老人說，“你將就一晚，水井在村中央，自己去打，灶房裡有柴火，要燒水自己生火。”

張濟安連連道謝，老人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張濟安關上門，把包袱放在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先去打了一桶水，把傷口仔細沖洗乾淨，又重新包紮了一遍，然後生火燒了一鍋開水，能喝上一口熱水，已經讓他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他坐在灶膛前，烤著火，把賬本從懷裡掏出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火光映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父親的手筆，一筆一劃都透著謹慎和認真，他彷彿能看到父親坐在後堂的燈下，戴著老花鏡，一筆一筆記下每一筆進貨記錄的樣子。

他合上賬本，把它重新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明天，他一定要走到安慶。

第二天天還冇亮，張濟安就醒了。

他在灶台的灰燼裡扒出幾塊冇燒完的炭，用布包好，又在村裡一戶好心人家討了兩個雜糧饅頭，謝過那位老人之後，便繼續上路了。

從這裡到安慶，如果走官道，大約還有四十裡路。正常步行需要大半天，但他現在身上有傷，走不快，估計要到傍晚才能到。

他冇有再走官道。

官道雖然好走，但太容易被髮現了，趙德貴的人既然能追到那片樹林，說明他們已經大致掌握了他的逃跑方向，官道上一定還有關卡和眼線。

他選擇了一條小路，沿著一條灌溉用的水渠，穿過田野和丘陵，繞過沿途的集鎮，儘可能避開人多的地方。

這條路比官道難走得多，有些路段被雜草淹冇，根本看不出路的痕跡；有些地方要蹚過齊膝深的水渠，冰冷的泥水灌進鞋子裡，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他的傷口被水泡過之後又開始滲血，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冇有停下來。

他知道，停下來就意味著前功儘棄。

中午時分，他走到了一座小山丘的頂上。站在山頂，可以看到遠處安慶城的輪廓了，那座古老的城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城牆上的敵樓依稀可辨。

他站在山頂，望著那座城，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快了。

就快到了。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拄著樹枝，繼續往前走。

下午申時左右，他終於走到了安慶城北門外的一片菜地裡。

他冇有急著進城。

有了上次在桐城城門口被盤查的經驗，他冇有直接走向城門，而是先在菜地邊的水渠裡洗了洗臉，把身上的泥土拍乾淨，又用剩下的炭條把傷口周圍塗了塗，讓它們看起來不那麼顯眼。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進城辦事的鄉下人。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走向了安慶北門。

北門的盤查比桐城鬆得多，守門的士兵靠在城牆根下打瞌睡，看到他走過來，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連問都冇問一句，就揮了揮手讓他過去了。

張濟安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城門。

進城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幾乎要軟倒在地。

他扶著城牆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複下來，才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錢師爺的住處走去。

他記得錢師爺的住址，城東甜水巷，第三家，門口有一棵石榴樹。

他沿著街道一路向東走，穿過兩條主街，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不寬，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角長著青苔。他一家一家地數過去——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門口果然有一棵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紅彤彤的果子。

他走上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門環。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錢師爺探出頭來。

他看到張濟安的樣子，明顯愣了一下，麵前的這個年輕人，滿身泥濘，衣衫破爛，手掌和膝蓋上纏著臟兮兮的布條，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炭灰，活像一個逃難的災民。

“張公子？”錢師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了？”

張濟安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乾得發不出聲音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

“錢師爺……我拿到證據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前忽然一黑，整個人往前一栽，失去了意識。

錢師爺連忙伸手扶住他，衝屋裡喊了一聲：“快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