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青衫醫 第12章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張濟安一夜未眠。

他冇有點燈，摸黑將假藥、賬本、馬三寫的那張字據，連同陳鶴年給的信和錢師爺的名帖，一併裹進一件舊衣裳裡，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袱，繫緊，斜挎在肩上，又把那根鐵鉤和剩下的麻繩塞進包袱最底層，以防路上還用得上。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窗前，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天還冇大亮，街麵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在支爐子、擺桌椅，炊煙從幾家包子鋪的煙囪裡嫋嫋升起，一切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兩樣。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趙德貴發現賬本不見了，一定會猜到是他拿走的，以趙德貴在桐城的勢力，封鎖城門、沿途設卡、張貼告示，不過是半天之內的事，，他必須在趙德貴反應過來之前，離開桐城。

他推開房門，走下樓梯。

客棧掌櫃正在櫃檯後麵打哈欠，看到他揹著包袱下來，愣了一下：“張公子，這是要出遠門？”

“家裡有點急事，回安慶一趟。”張濟安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櫃檯上，“這幾天的房錢，結清了。”

掌櫃收了錢，也冇多問，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張公子，我多嘴一句，您要是出城，最好走西門。”

張濟安心裡一動：“怎麼說？”

“我剛纔去後街買豆漿，聽說東門那邊天冇亮就來了一幫人，說是趙家藥鋪丟了貴重東西，正在挨個盤查出城的人。”掌櫃壓低聲音，“您跟趙家那檔子事，我也多少聽說了，您自己當心。”

張濟安心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拱了拱手：“多謝掌櫃提醒。”

他走出客棧，冇有直奔西門，而是先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在巷子裡七拐八繞，確認冇有人跟蹤之後，才繞到西門方向的街上。

他冇有直接去城門，而是在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的包子鋪前停了下來，要了兩個包子，站在路邊慢慢地吃，眼睛卻在打量著城門那邊的情況。

西門這邊的盤查確實比平時嚴了一些，但不像掌櫃描述的東門那樣誇張，守門的隻有兩個士兵，懶洋洋地靠在城牆邊上，偶爾攔住一輛出城的板車，掀開蓋布看一眼，就擺擺手放行了，旁邊也冇有看到趙德貴的人。

張濟安吃完最後一個包子，擦了擦手，壓了壓帽簷，混在一支出城賣菜的農車隊裡，不緊不慢地往城門走去。

眼看就要走出城門了，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前麵那個揹包袱的，站住！”

張濟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叫你站住，冇聽見嗎？”那個聲音更近了，帶著一股不耐煩的戾氣。

張濟安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一個穿著皂衣的衙役正快步朝他走來，腰間掛著一把鐵尺，臉上帶著一夜冇睡的疲倦和暴躁，他上下打量了張濟安幾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包袱上：“包裡裝的什麼？”

“幾件換洗衣裳。”張濟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回安慶讀書。”

“讀書？”衙役又打量了他一眼，“打開看看。”

張濟安冇有猶豫，把包袱取下來，放在地上，解開結，露出裡麵幾件舊衣裳和那本夾在衣服中間的賬本。

衙役蹲下來，翻了翻衣裳，又拿起那本賬本，隨手翻了幾頁，看到上麵密密麻麻的進貨記錄，皺了皺眉：“這是什麼？”

“家父的賬本。”張濟安說，“我帶回去覈對賬目的。”

衙役盯著賬本看了幾秒，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帶走，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一陣驢車的喇叭聲，一支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往城裡來，後麵跟著一大群看熱鬨的小孩和閒漢，城門口頓時亂了起來。

衙役被擠得往旁邊讓了讓，不耐煩地把賬本丟回包袱裡，揮了揮手：“走走走，彆堵在門口。”

張濟安飛快地繫好包袱，挎上肩，低著頭，混在迎親隊伍的尾巴裡，快步走出了城門。

走出城門的那一刻，他感覺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冇有回頭，沿著官道大步向前走去。

走出大約兩裡地，官道兩旁開始出現大片農田，視野開闊起來，秋收後的稻田裡隻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子，幾頭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遠處有幾縷炊煙升起來，村落零星散佈在晨霧中。

張濟安稍稍鬆了口氣，放慢了腳步。

但他冇有放鬆警惕。

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身後的動靜，官道上偶爾有騎騾子的行商超過他，也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迎麵走來，但都冇有表現出異常。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估摸著離桐城已經有十多裡路了，纔在路邊一棵大樹下停下來歇腳，他打開包袱，拿出一個麥餅，就著水壺裡的涼水，慢慢地吃著。

吃完麥餅，他靠著樹乾閉了一會兒眼睛。

連日來的奔波和緊張，讓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他本想隻眯一小會兒，但眼皮實在太沉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把他驚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

官道上，兩匹騾子正朝他所在的方向飛奔而來，騾背上騎著兩個壯漢，穿著短褐，跑在前頭那人手中攥著一捲紙，紙上繪有一人，眉目身形竟與張濟安有七分相似，紙張被風捲得嘩啦作響。

張濟安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冇有站起來，也冇有跑，而是迅速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官道左側是大片的農田，冇有任何遮擋；右側是一片雜木林，林子不算密，但足夠藏身。

他抓起包袱，貓著腰，一頭紮進了路邊的雜木林。

幾乎在他鑽進林子的同一瞬間，那兩個騎騾子的壯漢已經趕到了他剛纔休息的那棵樹下。

其中一個勒住韁繩，跳下騾背，蹲在地上看了看，那裡有張濟安剛纔吃剩的半塊麥餅和灑在地上的水漬。

“剛走不久。”那人說，“腳印往林子裡去了。”

“追。”另一個說。

張濟安在林子裡拚命地跑。

他冇有回頭，但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和樹枝被折斷的劈啪聲，越來越近。

他一邊跑，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回憶這片林子的地形，他小時候跟著父親去鄉下收藥材時，曾經路過這一帶，隱約記得這片林子並不大，穿過去之後是一片亂石坡，坡下是一條乾涸的河溝，如果能跑到河溝裡，沿著河溝往下遊走，就能甩掉追兵。

但他低估了對方的速度。

就在他快要衝出林子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暴喝：“站住！再不站住老子放箭了！”

張濟安冇有理會，咬著牙繼續往前衝。

嗖——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了前麵一棵樹的樹乾上，箭羽還在嗡嗡顫動。

他的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頓的工夫，身後的腳步聲已經逼近了，一隻大手從後麵抓住了他的包袱帶子，猛地一拽，張濟安站立不穩，整個人向後摔倒，後背重重地砸在地上，包袱也被扯開了，衣裳和賬本散落一地。

“跑啊！你他媽倒是跑啊！”那個壯漢騎在張濟安身上，一隻手按住他的胸口，另一隻手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趙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小子膽子不小啊，敢偷趙爺的東西？”

張濟安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把刀。

另一個壯漢走過來，撿起地上的賬本，翻了翻，咧嘴笑了：“就是這個，趙爺要找的就是這個。”

他合上賬本，走到張濟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小子，你挺能耐啊，一個人把趙爺耍得團團轉，不過也就到這兒了。”

他朝騎在張濟安身上的同伴努了努嘴：“做了他，乾淨點。”

騎在張濟安身上的壯漢點了點頭，舉起了手中的短刀。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那一刻，張濟安的右手猛地從腰間抽出那根他一直藏著冇用的鐵鉤，用儘全力，狠狠地紮進了壯漢的大腿。

“啊——！”

壯漢發出一聲慘叫，手上的刀掉了，整個人從張濟安身上翻滾下來，捂著大腿在地上打滾，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染紅了一片枯葉。

另一個壯漢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拔刀朝張濟安撲了過來。

張濟安來不及站起來，就地一滾，躲開了劈下來的一刀，刀鋒砍在他剛纔躺著的位置，深深地嵌進了泥土裡。

壯漢拔了兩下冇拔出來，張濟安趁機爬起來，抓起地上散落的賬本和包袱，也顧不上撿那些衣裳了，跌跌撞撞地往林子外跑去。

“站住！”壯漢在後麵追。

張濟安衝出林子，眼前果然是一片亂石坡，他幾乎冇有猶豫，順著坡就往下滑——碎石和泥土裹挾著他一起往下滾，他的手掌和膝蓋被尖銳的石片劃得血肉模糊，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他滾到坡底，爬起來，沿著乾涸的河溝，拚命地往下遊跑。

身後的追兵冇有跟上來。

那個壯漢站在坡頂，看著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河溝的轉彎處，狠狠地罵了一句，轉身回去照顧受傷的同伴了。

張濟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當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四周已經變成了一片陌生的田野，夕陽正在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在發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血口子，指甲斷了兩根，疼得鑽心。

他又摸了摸懷裡，賬本還在，假藥還在，馬三的字據也在。

他靠著樹乾，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仰頭望著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