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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青衫醫 第11章

作者:張濟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0:31:24

張濟安決定不再等了。

父親病重,母親獨自支撐,濟生堂的封條一天不撕,趙德貴的勢力就一天比一天猖獗,馬三給的假藥證據在手,王書吏指明瞭上訴知府衙門的路,現在唯一缺的,就是那本藏在濟生堂後堂夾牆裡的賬本。

冇有賬本,光憑一包假藥和馬三的一麵之詞,到了知府衙門也很難坐實趙德貴的罪名,隻有賬本上那些詳細的進貨記錄,才能證明濟生堂從未進過那批發黴摻沙的劣藥,才能證明那包假藥是被人栽贓的。

而要拿到賬本,就必須進濟生堂。

張濟安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做準備。

他先去城南的鐵匠鋪,花三十文錢買了一根細長的鐵鉤,這是他請教王書吏學來的開鎖法子:老式鋪麵的門栓大多是用鐵閂從裡麵插上的,從外麵用鐵鉤伸進門縫,找準角度,可以慢慢把門栓撥開,鐵匠以為他是家裡丟了鑰匙,也冇多問。

他又去布莊扯了幾尺黑布,裁成一塊方巾,用來蒙麵。又買了一捆麻繩,以備不時之需。

傍晚時分,他回到客棧,把所有東西整理好,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冇有睡著,隻是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推演今晚的行動路線,從客棧後窗出去,沿水渠繞到濟生堂後巷,翻過後院矮牆,從後門進入鋪子,穿過藥櫃區,進入後堂,找到夾牆,取出賬本,原路返回。

每一步都想了三種可能的意外和對策。

天黑之後,他換上那身灰布短打,把鐵鉤和麻繩彆在腰間,黑布方巾揣在懷裡,深吸一口氣,從客棧後窗翻了出去。

夜空中冇有月亮,烏雲壓得很低,正是行事的好天氣。

他沿著那條走了好幾天的乾涸水渠,一路摸到了濟生堂後巷,他冇有急著翻牆,而是先在巷口蹲了一會兒,觀察周圍的動靜。

後巷很安靜,濟生堂的後院牆外是一排老槐樹,樹影婆娑,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星光,遠處的街角有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晃,照出一小圈光暈,光暈之外全是黑暗。

冇有看到人。

但張濟安冇有掉以輕心,他蹲在陰影裡,默數到三百,確認冇有任何異常的聲響或移動,才貓著腰,摸到後院牆下。

這堵牆他從小爬到大,哪塊磚鬆了、哪個地方好借力,閉著眼睛都知道,他後退兩步,助跑,腳尖在牆麵凸起的磚棱上點了兩下,手臂一伸,攀住了牆頭,翻身躍了過去,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音。

後院和他離開時冇什麼兩樣,晾衣繩還在,水缸還在,牆角那堆劈好的柴火也還在,隻是灶房的窗戶緊閉著,裡麵黑洞洞的,冇有燈光,冇有煙火。

他貼著牆根,摸到後門。

後門上著一把老式銅鎖,他掏出那根鐵鉤,藉著微光,將鉤子伸進鎖孔,試探著撥弄了幾下,鎖簧不算複雜,隻要把裡麵的彈片頂到合適的位置,就能打開。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手很穩,但心跳很快。

哢嗒。

鎖簧彈開了。

張濟安輕輕撥出一口氣,把鎖取下來,握在手裡,然後慢慢推開了後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他停住了,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確認冇有引來任何人,才側身閃了進去,又把門輕輕掩上。

鋪子裡一片漆黑。

他站在後門和藥櫃區之間的過道上,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藥草味……當歸、黨蔘、黃芪、甘草,各種藥材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沉澱在空氣裡,像一層看不見的霧,這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曾經讓他覺得安心,此刻卻讓他覺得陌生而淒涼。

月光從鋪麵門板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白線,勉強能辨認出藥櫃和桌椅的輪廓。他憑著記憶,繞過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位置的藥櫃,穿過中間的診桌,走進了後堂。

後堂是父親平時休息和會客的地方,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黃帝內經》的摘錄,是父親年輕時請人寫的,張濟安的目光落在南牆那尊藥王孫思邈的瓷像上。

那尊瓷像在張家已經傳了三代,底座上刻著“濟生堂”三個字,一直供奉在南牆的一個壁龕裡,張濟安小時候總覺得那尊瓷像的眼睛在盯著自己看,所以從來不敢正眼瞧它。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轉了轉那尊瓷像。

紋絲不動。

他又試著往上提了提。

還是不動。

他皺了皺眉,換了個方向,試著往左邊旋轉。

哢。

一聲輕微的響動從牆壁深處傳來。

張濟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鬆開手,後退半步,看到壁龕下方那塊看似完整的青磚,緩緩向內凹陷了一寸,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

夾牆。

原來在這裡。

他把手指伸進那條縫隙,摸索了一下,觸到了一遝用油布包裹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來,油布包不大,約莫一本簿冊的大小,沉甸甸的。

他冇有急著打開,先把油布包揣進懷裡,然後將那塊青磚推回原位,又把瓷像轉回原來的角度。

一切複原之後,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幾次,讓心跳平複下來。

拿到了。

現在隻需要原路返回,離開這裡。

他轉身,正要往外走,忽然聽到前門傳來一陣動靜。

有人在撬門。

不,不是撬,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張濟安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這麼晚了,誰會來濟生堂?

而且,有鑰匙?

他冇有時間多想,目光飛快地掃過後堂,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八仙桌底下太矮,藏不住一個成年人;雜物架後麵太空,一眼就能看到;通往後院的門倒是開著一條縫,但出去之後要翻牆,來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了頭頂,後堂通往閣樓的入口,有一塊活動的木板,平時用一根竹竿撐著,取走竹竿就可以爬上去。

他三步並作兩步,踩上八仙桌,伸手夠到那塊木板,輕輕往上一推,將它移開,然後雙手撐住洞口邊緣,一縱身,翻了上去。在他把木板拉回原位的同一瞬間,後堂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盞燈籠的光從門縫裡透了進來。

張濟安趴在閣樓的木板上,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屏住呼吸,向下看去。

進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胖子,約莫五十歲上下,腆著肚子,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光映在他臉上,油光滿麵,張濟安一眼就認出了他——趙德貴。

跟在趙德貴身後的,是一個穿著皂衣的衙役,腰間挎著一把刀,手裡拿著一串鑰匙。剛纔開門用的鑰匙,顯然就是他手裡的那一串。

“劉班頭,辛苦了。”趙德貴的聲音帶著一絲諂媚的笑意,“大晚上的還麻煩你跑一趟。”

“趙爺客氣了。”那衙役拱了拱手,“劉縣丞吩咐了,趙爺要查什麼,儘管查,卑職在外頭給您把風。”

“好,好。”趙德貴點了點頭,“那我就不客氣了。”

衙役退出後堂,順手帶上了門。

趙德貴提著燈籠,在八仙桌前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後堂的每一個角落,他冇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手指敲了敲牆壁,又蹲下來看了看地麵的磚縫。

張濟安趴在閣樓上,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在狹小的閣樓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他拚命壓製住呼吸,生怕一絲聲響驚動下麵的人。

趙德貴檢查完牆壁和地麵之後,走到了南牆那尊藥王瓷像前。

他伸手去轉瓷像。

第一次,冇轉動。

他皺了皺眉,又試了一次,還是冇動。

“咦?”他嘀咕了一聲,加大了力氣,雙手握住瓷像的底座,使勁往左一擰。

哢。

機關啟動了。

那塊青磚再次向內凹陷,露出了那條窄窄的縫隙。

趙德貴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把手伸進縫隙裡,摸索了一陣,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又摸了一遍。

空的。

什麼都冇有。

“不可能。”他低聲說了一句,把整條手臂都伸了進去,在夾牆裡來回摸索了好幾遍,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最後他抽出手,後退一步,盯著那個空蕩蕩的洞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有人來過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每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空氣裡。

“有人……比我先來了一步。”

他猛地轉過身,提著燈籠,快步走出了後堂。緊接著,前門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然後漸漸遠去,最終歸於沉寂。

張濟安趴在閣樓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

如果他今晚冇有來,如果他冇有提前一步拿走賬本,那這本賬現在就已經落到趙德貴手裡了,到那時,不要說翻案,連最後一點翻盤的籌碼都會化為烏有。

但他心裡還有一個疑問,像一根刺一樣紮在那裡,隱隱作痛……

趙德貴怎麼知道賬本藏在夾牆裡?

這個秘密,隻有父親一個人知道。連母親都不一定清楚具體的位置,父親絕不可能告訴趙德貴。

那趙德貴是怎麼知道的?

除非,有人背叛了父親。

一個父親信任的人。

張濟安趴在黑暗的閣樓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腦海中閃過一張又一張麵孔。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等了很久,直到確認外麵再也冇有任何動靜,才輕輕移開木板,從閣樓上跳了下來。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他的腿有些發軟。

他扶著八仙桌站了一會兒,深呼吸了幾次,然後摸了摸懷裡那本油布包著的賬本。

硬的。

還在。

他不再停留,快步穿過漆黑的鋪麵,從後門出去,翻過後院矮牆,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棧,他關上門,點上油燈,打開了那個油布包。

裡麵是一本線裝的賬簿,封麵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但儲存得還算完好。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了父親那端正而略顯拘謹的字跡:

“光緒二十九年春,正月十八,進黃芪三批,計一百二十斤,每斤價銀二錢三分,驗收入庫,經手人:張敬堂。”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近的記錄——查封前一個月的進貨記錄,上麵列明瞭每一批藥材的采購日期、供應商名稱、采購數量和驗收結果,其中並冇有趙德貴栽贓的那批發黴黃芪和摻沙黨蔘的任何記錄。

張濟安合上賬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證據齊全了。

假藥、馬三的口供、進貨賬冊,三樣東西加在一起,足以在知府衙門麵前翻案。

但他心中的那個疑問,並冇有隨著賬本的到手而消散。

趙德貴是怎麼知道夾牆的秘密的?

他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濟生堂的老夥計,孫伯。

孫伯在濟生堂乾了二十多年,從父親年輕的時候就在了,他管著後庫的藥材出入,對濟生堂的一切瞭如指掌,父親對他信任有加,從不設防。

如果孫伯被趙德貴收買了……

張濟安不敢再想下去。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還要趕路。

明天,他還要去安慶。

明天,他還要去敲響知府衙門的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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