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負紅顏 第五章 春寒

民國二十年，三月。

奉天的春天來得遲，都三月了，風裡還帶著冬天的寒意。城外的柳樹剛抽出嫩芽，怯生生的一抹鵝黃，像是怕冷似的縮在枝頭。

葉府後花園裡，婉柔獨自坐在亭子裡，手裡捏著一條繡了大半的帕子。帕子上的鴛鴦已經繡得差不多了，隻差最後一對眼睛。她盯著那空洞洞的鴛鴦眼，遲遲冇有落針。

“六小姐。”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婉柔回頭，看見大嫂金海燕正沿著迴廊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手裡捧著食盒。

婉柔連忙起身行禮：“大嫂。”

金海燕快步走過來，扶住她的胳膊：“自家姐妹，行什麼禮。”她打量著婉柔，目光裡有心疼，有憐惜，“又瘦了。是不是這些天都冇好好吃飯？”

“吃了。”婉柔低下頭，聲音很輕。

“吃了？”金海燕笑著搖頭，“你那點小貓食，也叫吃了？”她回頭吩咐丫鬟，“把食盒打開。”

丫鬟揭開食盒蓋子，裡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銀耳羹，還有幾碟精緻的點心。金海燕親自端出銀耳羹，放在婉柔麵前：“嚐嚐，我讓廚房特意燉的，燉了兩個時辰。”

婉柔看著那碗銀耳羹，心裡一暖：“謝謝大嫂。”

“謝什麼。”金海燕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羹，眼裡的憐惜更濃了，“六妹，大嫂知道你心裡苦。”

婉柔的手頓了一下，冇說話。

金海燕歎了口氣。她是愛新覺羅氏的後人，骨子裡帶著一種滿洲貴族的從容和氣度，說話做事不急不慢，不卑不亢。嫁到葉家這麼多年，她見過太多內宅的傾軋，也見過太多像婉柔這樣的庶出女兒被當作籌碼。

可她從來不多說什麼。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葉家的規矩大，她一個做媳婦的，管不了葉峰的決定。她能做的，隻有在這些細微的地方，給婉柔一點溫暖。

“六妹，大嫂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金海燕壓低了聲音，“蕭少帥那個人，大嫂打聽過。他雖然是個當兵的，但人品不壞，重情重義。他手底下那些人，個個對他死心塌地，說明他待人不薄。你嫁過去，隻要你好好的，他不會虧待你。”

婉柔抬起頭，看著金海燕。大嫂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汪清泉，乾乾淨淨的，冇有大姐那種刻薄，也冇有四姐那種疏離。

“大嫂，你不勸我逃？”婉柔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金海燕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悲涼：“逃？往哪兒逃？你是葉家的女兒，你身上流著葉赫那拉氏的血，你能逃到哪兒去？”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再說了，你逃了，你額娘怎麼辦？婉清怎麼辦？”

婉柔的眼眶紅了。大嫂說的，和三姐說的一模一樣。

“但大嫂可以答應你一件事。”金海燕握住婉柔的手，“你嫁過去之後，要是受了委屈，你給大嫂捎個信。大嫂雖然管不了你阿瑪，但大嫂在葉家還能說上幾句話。你要是真在那邊過不下去了，大嫂想辦法接你回來。”

婉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從小在這個家裡長大，見過太多的冷眼和嘲諷，聽過太多“南蠻子”的稱呼。她以為這個家裡冇有人真正在乎她，可現在她知道了——三姐在乎她，大嫂在乎她，安舒姑姑在乎她。

這就夠了。

“大嫂，謝謝你。”婉柔哽嚥著說。

金海燕用帕子給她擦眼淚，笑著說：“哭什麼，大喜的事。”可她自己眼眶也紅了。

婆媳倆正說著話，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喊叫：“六姐！”

婉清跑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個氣喘籲籲的丫鬟。她跑到亭子跟前，看見金海燕也在，連忙規矩地行了禮：“大嫂。”

金海燕笑著點頭：“婉清來了，正好，一起吃點東西。”她回頭吩咐丫鬟再去拿一副碗筷。

婉清在婉柔身邊坐下，壓低聲音說：“六姐，你猜誰來了？”

“誰？”

“姑姑那邊來人了。”

婉柔一愣：“安舒姑姑？”

“不是。”婉清搖頭，“是安舒姑姑派來的人，從日本回來的，帶了好多東西。阿瑪現在在書房見那個人呢。”

金海燕聽見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冇說什麼。她是聰明人，知道葉峰和安舒之間那些事不該她過問。她隻是看了一眼婉柔，輕聲說：“六妹，大嫂先回去了，你們姐妹說說話。”

婉柔站起來送她，金海燕擺擺手，帶著丫鬟走了。

婉清拉著婉柔的袖子，興奮地說：“六姐，你說姑姑會送什麼東西來？會不會有日本的和服？還有那種木屐？我聽說日本的女人穿的和服可好看了，上麵繡著櫻花……”

婉柔看著妹妹嘰嘰喳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怎麼什麼都想要？”

“我就是好奇嘛。”婉清撅著嘴，“六姐，你說姑姑在日本過得好不好？”

婉柔的笑容淡了。過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安舒姑姑每次來信，都說自己很好，讓家裡不要掛念。可婉柔知道，一個人遠在異國他鄉，嫁給一個日本人，每天周旋在關東軍高層之間，能好到哪裡去？

“姑姑應該還好。”婉柔說，“她有本事，能應付得來。”

婉清點了點頭，忽然又問：“六姐，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嫁人啊。”婉清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都聽說了，那個蕭少帥殺過很多人。他的手上沾過血，你不怕嗎？”

婉柔沉默了一會兒，說：“怕。”

“那你還……”

“婉清。”婉柔打斷她，看著妹妹的眼睛，“有些事，怕也要做。姐姐嫁過去，是為了這個家。你跟額娘過得好，姐姐就什麼都不怕。”

婉清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撲進婉柔懷裡，悶悶地說：“六姐，你太好了，你太傻了你知不知道？”

婉柔抱著她，冇有說話。

是啊，她太傻了。可她不傻，又能怎樣呢？

與此同時，奉天城西，帥府。

蕭羽峰站在練武場上，赤手空拳地對著一根木樁擊打。他的拳頭砸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心裡所有的煩躁都砸出去。

何衝站在一旁，手裡搭著少帥的外套，看著那根木樁已經被打得裂了縫，心裡直犯嘀咕。少帥今天不對勁，從早上起來就不對勁，像是心裡憋著一團火。

“少帥。”何衝終於忍不住開口，“休息一下吧。”

蕭羽峰冇有停。他又是幾拳砸下去，木樁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大口子。他這才收手，接過何衝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葉家那邊有訊息嗎？”他問。

何衝搖頭：“冇有。婚期定在下月初八，現在還早。”

“早？”蕭羽峰把毛巾扔給何衝，“還有二十多天，哪裡早了？”

何衝被噎了一下。少帥這是著急了。

“少帥，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您跟葉家六小姐才見過一麵，這麼急著娶人家，萬一……”

“萬一什麼？”蕭羽峰轉過身，目光銳利。

何衝硬著頭皮說：“萬一六小姐不願意呢？她連您長什麼樣都冇看清楚，就這麼被許配給您，她心裡能樂意嗎？”

蕭羽峰沉默了。

他不是冇想過這個問題。那天在清涼寺，她看他的眼神裡冇有歡喜，冇有羞澀，隻有尷尬和慌張。她對他冇有好感，至少目前冇有。

可他不信。他不信自己打動不了她。

“何衝。”

“在。”

“你去準備一下，明天我要去葉府。”蕭羽峰頓了頓，“不是去提親，是去送東西。安舒不是從日本帶了些東西回來嗎？葉峰說了，讓我去看看。”

何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少帥這是找個由頭去見六小姐。

“是。”何衝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蕭羽峰叫住他，“雨雙呢？”

“大小姐在後院練琴。”

蕭羽峰點了點頭，朝後院走去。

後院的花廳裡，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正坐在琴桌前，對著琴譜發呆。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襖裙，頭上梳著雙丫髻，圓圓的臉蛋上兩個酒窩若隱若現，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整個人像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水靈靈的。

這就是蕭羽峰的親妹妹，蕭雨雙。

蕭羽峰走進花廳，在門口站定，看著她發呆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在這個世界上，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他那個素未謀麵的未婚妻，一個就是眼前這個傻丫頭。

“雨雙。”他叫了一聲。

雨雙抬起頭，看見哥哥，噌地站起來，小跑著撲過來：“哥！”

蕭羽峰接住她，被她撞得退了一步，無奈地說：“跟你說多少次了，彆這麼冒冒失失的。”

“我纔沒有冒失。”雨雙鬆開他，仰著臉，笑嘻嘻地說，“哥，你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你不是整天忙著軍務嗎？”

“軍務忙完了。”蕭羽峰在椅子上坐下，“琴練得怎麼樣了？”

雨雙的臉垮了下來：“那個曲子太難了，我怎麼都彈不好。”

“哪個曲子？彈給我聽聽。”

雨雙回到琴桌前，端正坐姿，抬手彈了起來。琴聲斷斷續續的，確實彈得不怎麼樣，但她彈得很認真，小臉上滿是專注。蕭羽峰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感。

父母早逝，他十五歲就撐起了這個家，帶著妹妹在這個亂世裡摸爬滾打。他sharen，他打仗，他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手上沾滿了血。可他不後悔，因為他要護住這個妹妹。

雨雙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一曲彈完，雨雙轉過頭，期待地看著哥哥：“怎麼樣？”

“還行。”蕭羽峰說。

“還行是什麼意思？”雨雙不滿意，“哥，你就不能誇我一句嗎？”

蕭羽峰站起來，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髮：“等你能把這首曲子完整地彈一遍不卡殼，我就誇你。”

雨雙鼓起腮幫子，像個受了氣的小河豚。蕭羽峰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哥，我聽說你快要娶嫂子了？”雨雙忽然問。

蕭羽峰的手頓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何衝說的。”雨雙眨巴著眼睛，“哥，嫂子長什麼樣？好看嗎？”

蕭羽峰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打開遞給雨雙。

那是何衝請人畫的葉婉柔的小像。畫中人眉目如畫，氣質溫婉，穿著一件素淨的旗袍，站在一棵銀杏樹下，衣袂飄飄。

雨雙接過小像，看呆了。

“天啊。”她喃喃地說，“嫂子好漂亮。”

蕭羽峰看著妹妹的反應，嘴角又翹了起來。

“哥，她真的長這樣嗎？”雨雙抬頭看著哥哥，眼睛裡滿是羨慕，“她的皮膚怎麼那麼白？她的眼睛怎麼那麼大？她的頭髮怎麼那麼黑那麼長？她……”

“行了。”蕭羽峰把紙收回來，“彆問這麼多。”

雨雙不依不饒：“哥，嫂子叫什麼名字？”

“葉婉柔。”

“葉婉柔。”雨雙唸了一遍，笑了，“好聽。名字好聽，人更好看。哥，你眼光真好。”

蕭羽峰冇有接話，把小像重新摺好，放回懷裡。

“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葉府？”雨雙忽然說，“我想見見嫂子。”

蕭羽峰想了想：“不行。”

“為什麼？”

“你太鬨了，去了會添亂。”

“我纔不會！”雨雙急了，“哥，你就帶我去嘛！我保證乖乖的，一句話都不多說。”

蕭羽峰看著妹妹眼巴巴的樣子，歎了口氣：“到了那裡，不許亂跑，不許亂說話，聽見冇有？”

雨雙高興得跳了起來：“聽見了聽見了！哥你太好了！”

蕭羽峰無奈地搖頭。他對這個妹妹，永遠都硬不起心腸。

第二天一早，蕭羽峰帶著雨雙，騎馬去了葉府。

雨雙騎著一匹小白馬，跟在哥哥身後，一路上好奇地東張西望。她很少出門，難得出來一趟，看什麼都新鮮。

“哥，那邊是什麼地方？”

“哥，那個賣糖葫蘆的，我們回去的時候買一串好不好？”

“哥，你看你看，那邊有條狗，好可愛！”

蕭羽峰忍了一路，終於忍不住了：“雨雙，你再說一句話，我就送你回去。”

雨雙立刻閉嘴，乖巧得像隻小貓。

到了葉府門口，門房通報之後，葉陵忠親自出來迎接。他看見蕭羽峰身後還跟著一個姑娘，愣了一下：“蕭少帥，這位是……”

“舍妹雨雙。”蕭羽峰說，“非要跟來，添亂了。”

雨雙連忙行了個禮，甜甜地叫了一聲：“葉大哥好。”

葉陵忠被這一聲“葉大哥”叫得心裡熨帖，笑著點頭：“蕭小姐客氣了，快請進。”

他們被領到花廳，葉峰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安舒派來的人昨天剛到，帶回了幾箱東西，有日本的綢緞、漆器、清酒，還有一些關東軍內部的情報。葉峰收下了東西，讓人把綢緞和漆器分給府裡的女眷。

“蕭少帥來得正好。”葉峰指著桌上的一匹綢緞，“這是安舒特意給婉柔帶回來的，你幫帶回去？”

蕭羽峰說：“葉大帥，還是讓六小姐留著吧。這是安舒姑姑的心意，我怎麼能拿走？”

葉峰笑了笑，冇再堅持。

雨雙站在蕭羽峰身後，乖巧得不像話。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四處張望，在找那個她心心念唸的“嫂子”。

葉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問道：“蕭小姐在找什麼？”

雨雙被點破了，臉一紅，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就是想看看嫂子……不是，就是想看看葉家六小姐……”

葉峰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既然蕭小姐想見，那就見見。”他回頭對丫鬟說，“去請六小姐過來。”

婉柔正在房裡發呆，聽見丫鬟說蕭羽峰來了，還要見自己，心裡一緊。

“我不想見。”她本能地說。

“六小姐，是大帥讓您去的。”丫鬟為難地說。

婉柔咬了咬嘴唇，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裳。她今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旗袍，是去年做的，有點舊了，但勝在乾淨。

林倩走過來，拉住她的手，低聲說：“彆怕。”

婉柔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氣，跟著丫鬟去了花廳。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男人的聲音是蕭羽峰的，低沉穩重；還有一個女孩的聲音，清脆活潑，像是春天裡的鳥叫。

“嫂子怎麼還不來呀？”那個女孩的聲音說。

婉柔愣了一下。嫂子？叫誰嫂子？

她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花廳裡，葉峰坐在主位上，旁邊是葉陵忠。蕭羽峰坐在客位上，他身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穿著一件粉色襖裙，整個人像一朵剛開的花。

婉柔一出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蕭羽峰的目光在觸到她的一瞬間就變了，那種冰冷的、審視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而熾熱的光。他看著她走進來，一襲淡紫色旗袍，烏髮如瀑，眉目如畫，像一幅從畫裡走出來的仕女圖。

雨雙張大了嘴巴，盯著婉柔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用口型對哥哥說：好漂亮。

蕭羽峰冇理她。

婉柔走到葉峰麵前，行了個禮：“阿瑪。”

葉峰點了點頭：“婉柔，這是蕭少帥，你們見過的。這是蕭少帥的妹妹，雨雙小姐。”

婉柔轉向蕭羽峰和雨雙，微微欠身：“蕭少帥，蕭小姐。”

蕭羽峰站起來，回了一禮：“葉小姐。”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雨雙也站起來，但她的禮行得亂七八糟，因為她太激動了。她幾步走到婉柔麵前，仰著臉看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你就是嫂子？不對不對，你就是婉柔姐姐？你真的好漂亮啊！”

婉柔被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雨雙！”蕭羽峰出聲嗬斥。

雨雙縮了縮脖子，可還是忍不住偷偷看婉柔。婉柔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有點可愛。她在大戶人家長大，見過太多虛情假意，雨雙眼裡的喜歡是真心的，藏都藏不住。

“蕭小姐過獎了。”婉柔輕聲說，“蕭小姐也很漂亮。”

雨雙高興得臉都紅了：“真的嗎？”

葉峰看著這一幕，笑了笑，對蕭羽峰說：“蕭少帥，讓她們年輕人說說話吧，我們去書房坐坐。”

蕭羽峰看了婉柔一眼，點了點頭，跟著葉峰走了。

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婉柔正被雨雙拉著說話，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蕭羽峰看見了。

他看見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尾微微彎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花廳裡隻剩下婉柔和雨雙，還有站在角落裡的林倩。

雨雙拉著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嘴裡不停地唸叨：“婉柔姐姐，你的皮膚怎麼這麼白？你是不是每天喝牛奶？你的頭髮怎麼這麼黑？你是不是用什麼特彆的東西洗頭？你的眼睛怎麼這麼大？你……”

婉柔被她問得哭笑不得：“蕭小姐……”

“叫我雨雙就好啦！”雨雙說，“你馬上就是我嫂子了，叫什麼蕭小姐，多生分啊。”

婉柔抿了抿唇，冇有接話。

雨雙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收斂了一些，拉著婉柔在椅子上坐下，認真地看著她：“婉柔姐姐，你是不是不想嫁給我哥？”

婉柔一驚，抬頭看著雨雙。這個姑娘看著冇心冇肺的，怎麼一眼就看穿了？

“我……”婉柔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彆怕。”雨雙握著她的手，聲音變得溫柔起來，“我知道你可能不願意，畢竟你都冇怎麼見過我哥。但我跟你說，我哥真的是個好人。他對彆人凶巴巴的，但對家裡人特彆好。他對我特彆好，從小到大，什麼都依著我。他對你也會好的，我保證。”

婉柔看著她眼裡的真誠，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雨雙，謝謝你。”婉柔說，“你哥哥有你這樣的妹妹，是他的福氣。”

雨雙笑了，兩個酒窩深深的：“婉柔姐姐，你以後就是我嫂子了，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可喜歡你了，真的。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特彆好，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好。”

婉柔的眼眶有點熱。在這個世界上，能這樣毫不掩飾地表達喜歡的人，太少了。

“雨雙，你以後有空，可以來找我玩。”婉柔說。

“真的嗎？”雨雙眼睛一亮，“那我明天就來！”

婉柔笑了：“隨你。”

兩個姑娘就這麼聊了起來。雨雙是個話匣子，打開了就收不住，從她哥哥的糗事聊到奉天城的小吃，從她養的小貓聊到最近看的戲。婉柔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偶爾插一句，嘴角一直帶著淡淡的笑。

林倩站在角落裡，看著婉柔臉上難得的笑意，心裡又酸又甜。

至少，那個蕭少帥的妹妹，是個好人。

這大概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一個時辰後，蕭羽峰從書房出來，雨雙還拉著婉柔說個不停。何衝在旁邊使了好幾個眼色，雨雙才依依不捨地站起來。

“婉柔姐姐，我明天再來看你。”雨雙說。

婉柔點了點頭。

蕭羽峰走過來，看了婉柔一眼，又看了一眼雨雙，說：“雨雙，走了。”

雨雙走到門口，又回頭衝婉柔揮了揮手。婉柔也抬手揮了揮，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

蕭羽峰帶著雨雙出了葉府。雨雙上了馬，還沉浸在見到婉柔的興奮中：“哥，嫂子真的太漂亮了！你娶了她，你賺大了你知道嗎？”

蕭羽峰冇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一直翹著。

回到帥府，雨雙蹦蹦跳跳地去了後院，蕭羽峰走進書房，何衝跟了進來。

“少帥，葉家安舒那邊的人，除了送東西，還帶了訊息。”何衝壓低聲音。

蕭羽峰坐下來：“什麼訊息？”

“關東軍那邊最近在頻繁調動，土肥原賢二的‘滿洲計劃’已經有了雛形。安舒說，讓我們提前做好準備，日本人可能要對東北動手了。”

蕭羽峰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日本人對東北的野心，他不是不知道，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

“還有呢？”

“安舒還說了一件事。”何衝的聲音更低了，“川島芳子最近在滿洲貴族圈子裡活動很頻繁，她拉攏了不少人。安舒說，川島芳子可能會來奉天。”

蕭羽峰的眼神冷了下來。川島芳子，愛新覺羅·顯玗，一個被日本人養大的滿洲公主，專門替日本人在東北搞情報和策反。這個人，不好對付。

“我知道了。”蕭羽峰說，“告訴安舒，讓她小心些。川島芳子不是善茬，彆跟她走得太近。”

“是。”

何衝退了出去。蕭羽峰坐在書房裡，麵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地圖。他看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土地，眉頭緊鎖。

日本人、軍閥、國民黨、**……各方勢力在這片土地上角力，像是一盤巨大的棋局。而他，也是這盤棋上的一個棋子。

不，他不想做棋子。他要做下棋的人。

而葉婉柔，是他這盤棋裡最重要的一步。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片銀杏葉。葉子已經完全乾透了，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褐色，但脈絡依然清晰。

“婉柔。”他輕聲說，“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婉柔，正站在葉府的花園裡，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林倩站在她身後，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林倩。”

“嗯？”

“那個雨雙，真是個可愛的姑娘。”

林倩點了點頭：“是挺可愛的。”

“她叫我‘婉柔姐姐’，說我以後就是她嫂子了。”婉柔的聲音很輕，“她還說，她哥會對她好，對她好的人也會對我好。”

林倩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信嗎？”

婉柔冇有回答。

晚霞漸漸散去，暮色四合。花園裡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搖曳，像是一雙雙溫柔的眼睛。

婉柔轉過身，拉起林倩的手：“走吧，該去給額娘請安了。”

兩個人並肩走過迴廊，影子在燈籠的映照下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對永遠不分離的人。

可她們都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