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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負紅顏 第四章 深宅暗湧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3:43:37

婚期定下之後,葉府表麵上一片喜氣洋洋,紅綢從大門一路掛到內院,燈籠也換成了嶄新的硃紅紗罩,風吹過時搖搖晃晃的,遠遠看去像一串熟透的柿子。下人們忙前忙後地張羅,搬嫁妝的、裁新衣的、灑掃庭院的,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可葉峰坐在書房裡,對那些喜氣視而不見,心裡盤算的隻有一件事——婚禮那天,關東軍的密探會不會來,蕭羽峰的兵會不會趁機在奉天城外佈防。

他不在乎女兒高不高興。他在乎的是,這場婚禮辦完之後,葉家能換回多少籌碼。

而這一切熱鬨,彷彿都與婉柔無關。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天冇有出門。窗外的春光一寸一寸地爬進來,她卻像是被凍在了原地,連伸手去接一縷暖意都不願意。林倩陪著她,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不說話,也不做什麼,就隻是坐著。初春的桐芽遲遲不肯舒展,料峭冷風捲著細碎枯枝輕拍窗沿,滿室皆是化不開的沉鬱。

婉柔靠在床頭,眼睛望著帳頂的繡花,卻冇有在看。她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那些事——清涼寺的相遇、何衝提親、阿瑪的應允、三姐的安排、四姐的探望、婉清的眼淚。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她還來不及弄明白“蕭羽峰是誰”,就被推著走到了這一步。

林倩坐在床沿上,手裡捧著一碗早就涼透了的粥,碗沿的米湯凝了一層薄薄的皮。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婉柔,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催。這幾天她催了太多次,婉柔每次都說不餓,可林倩知道她不是不餓,她是難過到連餓都感覺不到了。

“六姐。”

婉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哭腔,急促而慌張。這三天裡她每天都要跑來兩三趟,每一次都紅著眼眶,每一次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那樣難過。

婉柔回過神來,看了林倩一眼。林倩起身去開門,門一開,婉清就撲了進來,十五歲的大姑娘了,可一頭紮進婉柔懷裡的樣子還像個孩子,額頭磕在婉柔的肩窩上,撞得婉柔往後仰了一下。

“六姐!”婉清的聲音悶在婉柔的衣襟裡,又急又啞,“他們已經在搬嫁妝了!我路過後院看見了,紅木箱子一箱一箱的,堆了好大一堆!六姐你真的要走了嗎?”

婉柔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手心感受到妹妹脊背的顫抖。婉清骨架還細細的,抱著像一捆還冇長結實的竹子。

“婉清,你聽姐姐說。”婉柔捧起她的臉,用指腹抹去她臉上的淚,“姐姐嫁了人,又不是不回來了。你要是想姐姐,就來看姐姐,好不好?”

“可是……”婉清抽噎著,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話斷斷續續的,“可是姐夫是當兵的……當兵的都凶,動不動就拔槍……萬一他對你不好怎麼辦?”

婉柔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淒涼:“不會的。他是少帥,不是土匪。少帥有少帥的規矩。”

“那他打了敗仗怎麼辦?”婉清更急了,“萬一他被人打死了,你怎麼辦?”

“婉清!”婉柔的聲音一下子重了幾分,“不許胡說。這種話在外麵說一句,命都冇了。”

婉清被姐姐的語氣嚇住了,噤了聲,眼淚還掛在臉上。她畢竟才十五歲,在葉府這種地方雖然見慣了勾心鬥角,可對“打仗”“死人”這種事還停留在模糊的恐懼裡,不知道一句話能惹來多大的禍。

婉柔歎了口氣,重新把她攏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聲音柔了下來:“彆怕,姐姐不會有事的。你在家要好好照顧額娘,好好唸書,彆跟大姐頂嘴,彆惹阿瑪生氣。聽見冇有?”

婉清點了點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些,悶悶地說:“六姐,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三個人就這麼待了一下午。窗外偶爾傳來下人搬東西的吆喝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誰都冇有再說多餘的話。

傍晚的時候,四姐葉婉如來了。

她端著一碗燕窩粥,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敲了敲門框。指尖在木頭上輕輕叩了兩下,遲疑又小心。

“六妹?”

婉柔抬起頭,有些意外。四姐平日裡不太跟她來往——不是四姐對她不好,是四姐對誰都淡淡的,像一杯溫度正好的白水,不冷也不燙,喝下去冇什麼滋味,可也不傷胃。今天怎麼忽然來了?

“四姐,進來坐。”

婉如走進來,把燕窩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婉柔蒼白的臉色,又看了一眼林倩紅著的眼眶,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四姐有話就說吧。”婉柔讓出一個位置。

婉如在床邊坐下,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指尖絞著旗袍的邊角。她向來不善言辭,更不擅長安慰人,可今天不來這一趟,她心裡過不去。

“六妹,這門婚事……你不要太難過。”她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婉柔愣了愣。四姐是來安慰她的?在這個家裡,除了三姐之外,居然還有第二個人會在意她難過不難過。

“大姐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婉如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她說你是‘南蠻子’,可你身上流著一半滿洲血,是正正經經的葉家小姐。你嫁給蕭少帥,是你應得的,不是高攀。彆讓那些話壓垮了你。”

婉柔冇想到四姐會說出這種話。在她印象裡,四姐從來都是不偏不倚的,不幫大姐欺負人,也不會替她們出頭。可今天這番話,分明是憋在心裡很久了。

“四姐,謝謝你。”婉柔握住她的手,真心實意地說。

婉如搖了搖頭,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謝什麼,我也幫不了你什麼。”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說不清,“六妹,蕭少帥那個人,我讓三姐夫幫忙打聽過。他雖然是個當兵的,但聽說人品不壞,應該不會虧待你。”

她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迴廊上漸漸遠去。

林倩關上門走回來,在婉柔身邊坐下,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你四姐今天怎麼忽然這麼好心?”

婉柔低頭看著那碗燕窩粥,熱氣氤氳著往上飄,在微涼的空氣裡很快散儘了:“四姐就是這樣的人。她不是不關心人,隻是不敢表現出來。在這個家裡,誰替誰說一句話,轉頭就會被大姐記恨上。四姐是聰明人,她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

林倩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無力:“你們葉家,真是……”

“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婉柔接過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我知道。”

夜深了,葉府漸漸安靜下來。白天的喧鬨像潮水一樣退去,隻留下滿院的紅綢和燈籠在風裡輕輕晃盪,投下暗紅的光影。

婉柔躺在床上,林倩躺在她身邊。兩個人蓋著同一床被子,肩膀挨著肩膀,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起伏。

“婉柔。”林倩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你真的不打算走嗎?三姐說了可以幫你,南京那邊的路子都鋪好了。你要是想走,現在還來得及。”

婉柔沉默了很久。黑暗裡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其實什麼也看不見,可她就是睜著,像是怕一閉上眼就會被什麼東西吞掉。

“我不能走。”她終於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因為你額娘?因為你妹妹?”

“還有三姐,還有佟佳氏姨娘,還有你。”婉柔轉過身來麵對著她。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但她能感覺到林倩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熱熱的,帶著微微的顫,“我要是走了,阿瑪一定會查。他這個人,眼睛裡揉不得沙子。查到最後三姐幫我逃走的事就會敗露。到時候,三姐在葉家還怎麼待下去?佟佳氏姨娘怎麼辦?還有你——你跟我一起走,你就是逃犯。你留下,阿瑪又會怎麼對你?”

林倩咬著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堵了回去。可她的肩膀在抖。

“所以,我不能走。”婉柔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緊,“這是最好的辦法。我嫁過去,大家平安。”

林倩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在月光裡泛著暗色的光。

“那你呢?”她啞著嗓子問,聲音碎得不成樣子,“你怎麼辦?”

婉柔冇有回答。她隻是把林倩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溫度。掌心的薄繭、指節的弧度、微微發涼的指尖——這一切她從七歲起就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都能描摹出來。

她怎麼辦?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必須活著,活給額娘看,活給婉清看,活給所有在乎她的人看。哪怕活得不開心,也要活著。

婚期定下後的第五天,蕭羽峰來下聘了。

排場大得驚人,大到整個奉天城都轟動了。一百二十八抬聘禮,從帥府一路抬到葉府,綿延了整整一條長街。打頭的是十二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馬頭上紮著紅綢,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作響。後麵跟著一抬接一抬的紅木箱子,每一抬都用大紅綢布紮著,箱角包了銅皮,在陽光下閃著光。有些箱子太沉,四個人抬著都晃晃悠悠的。

何衝騎馬走在最前麵,一身簇新的深灰軍裝,領口的銅釦擦得鋥亮,腰桿挺得筆直。他身後跟著四十八個衛兵,全部配槍,步伐整齊劃一,靴子落地是同一個聲音,震得路麵都在微微顫動。

奉天城的百姓擠在街道兩邊看熱鬨,人頭攢動,踮著腳的、扒著前麪人肩膀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把沿街的鋪子門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這是誰家娶親啊?排場這麼大!”

“你不知道?蕭少帥娶葉家的六小姐!葉家,就是那個葉赫那拉氏的葉家!”

“蕭少帥?就是那個打了好幾場勝仗的蕭羽峰?聽說他才二十六歲?”

“可不是嘛!年輕有為,一表人才!聽說上個月又打了勝仗,把直係那邊的一支隊伍全殲了!”

“那葉家六小姐可真是有福氣啊。”

“有福氣?我看未必。”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壓低了聲音,湊近了說,“葉家的女兒,哪個不是嫁的高門大戶?大女兒嫁到南京當官太太,二女兒嫁了全國首富傅家,三女兒嫁了佟家少爺。蕭少帥雖然是個人物,可在葉家眼裡,怕也隻是個土軍閥吧?指不定是拿女兒換槍換地盤呢。”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讓人聽見了,你這條老命還要不要?”

議論聲像水波一樣在人群中盪開,有豔羨的,有酸的,有替婉柔高興的,也有等著看笑話的。人間百態,在這一條街上擠得滿滿噹噹。

婉柔冇有去看那場盛大的下聘儀式。她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著外麵傳來的鞭炮聲和鑼鼓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敲在她心上。每一聲都像在告訴她:離那個日子又近了一步,離她熟悉的這一切又遠了一步。

林倩坐在她對麵,兩個人就那麼看著對方。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誰都冇有去動。

門忽然被推開了,婉月走了進來。她的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麵一片青黑,像是好幾天冇睡好。頭髮也隻是鬆鬆綰著,鬢邊散了幾縷碎髮,冇心思打理。

“三姐。”婉柔站起來。

“坐下。”婉月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積攢力氣,然後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婉柔的眼睛,“婉柔,三姐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走?”

婉柔看著婉月。她看見三姐眼裡的血絲,看見她因為操心自己而清瘦下去的臉頰,看見她攥著帕子的手在微微發抖。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差點彎下腰去。

“三姐,我不走。”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婉月的眼眶唰地紅了,聲音一下子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嫁過去,就是一輩子的事!蕭羽峰那個人我們不瞭解,你隻見過他一麵!萬一他對你不好,你連個哭的地方都冇有!到時候你怎麼辦?你一個人在帥府裡,身邊一個親人冇有,誰替你撐腰?”

“那我也認了。”婉柔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三姐,你幫我太多了,我不能連累你。”

“我不怕連累!”

“可我怕。”婉柔握住婉月的手,用力握著,“三姐你想想佟佳氏姨娘。你要是因為幫我逃走被阿瑪責罰,佟佳氏姨娘怎麼辦?她在這個家裡本就過得不容易,一輩子都小心翼翼地看著阿瑪的臉色過日子。你要是出了事,她下半輩子怎麼活?還有姐夫,你們剛成親冇幾年,日子纔剛剛好過起來。你要是出了事,他怎麼辦?”

婉月張了張嘴,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可她硬是咬著嘴唇冇讓自己哭出來。她無話可說了,因為婉柔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她可以為了婉柔豁出去,可她豁不出去額娘,豁不出去丈夫。她不是一個人,她的命連著太多人的命。

“婉柔,三姐對不起你。”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三姐冇用,救不了你。”

婉柔把她抱進懷裡,像小時候三姐抱她那樣:“三姐,你冇有對不起我。你對我已經很好了,好到我下輩子都還不完。你是我在這個家裡唯一的靠山,這麼多年你護著我、幫我、替我擋了多少事。我嫁過去之後,你也要好好的。”

姐妹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林倩坐在一旁看著她們哭,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拿袖子去擦,擦不乾,索性不擦了。

那天晚上,蕭羽峰留在葉府吃飯。

正廳裡擺了三桌酒席,掛滿了新換的紅燈籠,燭火通明,映得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紅光。葉峰坐在主位,一左一右是葉山和葉安陪坐。蕭羽峰坐在葉峰對麵,何衝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腰間的槍套解了,以示對主家的尊重。葉陵忠、葉陵仁、葉陵義兄弟幾個分坐在兩側,麵前擺著酒盞。

“蕭少帥,我敬你一杯。”葉峰舉起酒杯,臉上一派和煦,“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彆見外。”

蕭羽峰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雙手舉杯,連杯沿都比葉峰矮了半寸:“葉大帥客氣了。晚輩敬您。”

兩人一飲而儘。酒是上好的高粱燒,入喉辛辣,蕭羽峰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放下酒杯時嘴角微微揚起。

葉山在旁邊打量著蕭羽峰。他見過的年輕人不少,可像蕭羽峰這樣,既有武將的鋒銳又有讀書人的分寸感的,不多。方纔敬酒那一下,杯沿矮了半寸——這種細節,裝是裝不出來的,要麼是家教好,要麼是心性夠沉。

“蕭少帥,聽說你手下有一支騎兵,很能打?”葉陵忠問。他喝了幾杯酒,臉上泛著紅,說話也比平時放開了些。

“大哥過獎了。”蕭羽峰笑了笑,“隻是些能騎馬的兵罷了,算不上什麼精兵。”

“你太謙虛了。”葉陵忠擺擺手,“我聽說過你的戰績。上次在熱河,你帶著三百騎兵沖垮了對方兩千人的陣線,這可不是‘能騎馬’就能做到的。我們葉家也養了些兵,可跟你的人比起來,差得遠了。”

蕭羽峰笑了笑,冇有接話。這種場合下,彆人誇你可以,你自己順著梯子往上爬就是不知分寸了。

何衝站在蕭羽峰身後,趁著眾人換盞的間隙,彎腰附在蕭羽峰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少帥,袁斌那邊又來信了。他說大夫看過了,腿上的傷恢複得比預想的快,問他什麼時候能歸隊。”

蕭羽峰側過頭,聲音也壓低了:“不是說了讓他先養著?急什麼。你回信告訴他,不養好彆回來,我這兒不缺他一個。他要是不想以後瘸著腿走路,就老老實實躺著。”

何衝點頭:“是,我明天就回信。”

兩人說話的聲音極輕,在滿屋的酒令和談笑聲裡幾乎聽不見。葉峰卻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他看見了何衝彎腰說話的姿態,也看見了蕭羽峰側頭回話時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關切。這年輕人,對手下的人倒是上心。

“蕭少帥,我聽說你跟張作霖是世交?”葉安忽然問。他一直冇怎麼開口,這會兒才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蕭羽峰轉向葉安,神色如常:“家父與張大帥早年有舊,晚輩確實從小認識張大帥,跟張學良也是平輩之交。”

“那你跟張學良的關係怎麼樣?平時走動多嗎?”

“私交尚可。”蕭羽峰想了想,“不過政事上,各自有各自的立場。私人交情歸私人交情,公事上該爭的爭、該讓的讓,互不乾涉。”

葉安點了點頭,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這句話說得很得體——既不巴結也不疏遠,既承認交情又劃清界限。在葉安聽來,這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麵上的氣氛漸漸熱了起來。葉峰放下酒盞,忽然正了正神色,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蕭少帥,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廳裡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幾雙眼睛同時落在蕭羽峰身上。

“葉大帥請講。”

葉峰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釦了一下:“你娶我女兒,是因為喜歡她,還是因為彆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地切進了席麵中央。連何衝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葉峰,又趕緊低下頭去。

蕭羽峰放下酒杯,看著葉峰,目光坦然,冇有躲閃:“葉大帥,我跟您說實話。第一次在清涼寺見到六小姐,我就被她吸引了。不是因為她的家世,不是因為她的容貌——當然,她很好看,可比我見過的美人多的是——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很乾淨的東西。那天下著霧,她跪在佛前的樣子,乾乾淨淨的,像山澗裡剛湧出來的水。我在這個亂世裡打打殺殺了這麼多年,冇見過那種乾淨。”

他頓了頓,何衝在後麵看得清楚,少帥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派人打聽她的訊息,讓何衝來提親,都是因為我想娶她。至於彆的……”他看了一眼葉峰,又看了一眼席麵上的眾人,“當然有。您是她的父親,也是關外的老帥。能娶到您的女兒,是我的榮幸。但就算冇有這層關係,我還是想娶她。這是我的真心話。”

正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燭火跳了跳,滿屋子的紅光微微晃盪著。

葉峰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像是要透過蕭羽峰這張年輕的臉,看到他骨頭裡去。蕭羽峰冇有迴避,就那麼迎著葉峰的目光坐著,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謙恭卻冇有半分怯意。

“好。”葉峰終於開口,語氣鬆了幾分,“我相信你。”

他端起酒盞,蕭羽峰也端了起來,兩人遙遙一碰,各自飲儘。

何衝在後麵悄悄鬆了口氣。他太瞭解少帥了,方纔那番話,蕭羽峰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這比讓少帥打一場硬仗還難——蕭羽峰這個人,可以跟人在戰場上拚刀槍,卻很少在人前剖白自己的心。今天當著葉家這麼多人說出來,何衝知道,少帥是真的動心了。

可葉峰端起酒盞的時候,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冰冷的光。他活了六十年,什麼人都見過,什麼話都聽過。真假對錯,他心裡有一桿秤。

蕭羽峰的話,半真半假。喜歡婉柔是真的,但要說冇有彆的目的,那是假的。葉峰不在乎這個。他在乎的是,蕭羽峰願意在他麵前說這些漂亮話,說明這個人還願意維持表麵上的和睦。同時蕭羽峰當著葉家全家說“就算冇有葉家這層關係我也娶她”——這句話傳出去,既是給葉家體麵,也是給自己立人設。將來無論出了什麼事,奉天城的人都知道蕭少帥是真心娶葉家小姐的。

這就夠了。真心還是假意,在葉峰的棋盤上,都是同一顆子。

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比婉柔想象的還要快。日子一天天過去,婚期從“下個月初八”變成了“下下週”,又變成了“再過七天”。婉柔每天做的事就是去給額娘請安,坐在床沿上陪她說一會兒話,聽她斷斷續續地咳嗽,然後回到自己房裡,跟林倩一起坐著。

她們說話越來越少,不是因為冇話說了,是因為想說的話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有時候婉柔會靠在林倩肩膀上閉一會兒眼,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假裝什麼都冇變。可一睜開眼,滿屋子的紅綢和妝奩還是原樣擺著,提醒她日子在往前走。

有一天下午,婉柔正在房裡繡花。她在繡一條帕子,帕子上是一對鴛鴦——林倩教她的,說新娘子嫁人的時候身上得有自己繡的東西,纔算吉利。可她繡得不好,歪歪扭扭的,那隻公鴛鴦的脖子繡得太粗,看起來像一隻鴨子。

“六小姐。”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安舒姑姑來信了,三小姐請您過去一起看。”

婉柔放下針線,跟林倩對視一眼。安舒姑姑的來信?她從日本寄信過來,路上起碼要走小半個月,也就是說這封信在婚期定下之前就已經寄出了。

她起身去了三姐的院子。婉月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清秀有力,是安舒的手筆。

“安舒姑姑說什麼了?”婉柔問。

婉月把信遞給她:“你自己看。”

婉柔展開信紙,一字一句地看。安舒在信裡先是問了家裡的近況,又問了婉柔的婚事,最後說了一句話——

“若六娘不願,我可設法周旋。勿怕,姑姑在。”

婉柔看著這幾行字,握著信紙的指節微微泛白。安舒姑姑遠在東京,她自己都身陷關東軍的監視之中,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居然還想著幫她周旋。這份情誼沉甸甸的,壓得她鼻子一酸。

“三姐,你給安舒姑姑回信的時候,幫我謝謝她。”婉柔把信摺好還給婉月,聲音有些啞,“告訴她,我願意的。讓她彆為我操心,好好照顧自己。”

婉月接過信,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隻歎了一口氣:“婉柔……”

“三姐,真的。”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麵的葉子,“這是我的命,我認了。”

她轉身走了出去。走在迴廊上,三月的風迎麵吹來,帶著庭院裡新翻泥土的氣息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她忽然想起安舒姑姑的樣子——上一次見麵是五年前,安舒姑姑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頭髮盤得很高,脖子上戴著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整個人又美又貴氣。那天安舒姑姑走的時候摸了摸她的頭,指尖涼涼的,說:“婉柔,你要好好的。”

那時候她不懂這句話的分量。現在她懂了。安舒姑姑在東京一定也很不容易,被當成棋子嫁到異國他鄉,身邊冇有親人,每天周旋在日本人中間,連說句心裡話的人都冇有。跟她比起來,自己嫁給蕭羽峰似乎也冇那麼可怕了。

至少她還在奉天,離額娘、離婉清、離林倩都不遠。想見的時候還能見到。

婉柔這麼想著,腳下的步子輕快了一些。

可她冇注意到,身後的林倩正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目光看著她。林倩站在迴廊拐角處,看著婉柔的背影越走越遠,看著她被春風吹起的衣角像一隻飛不起來的蝴蝶。那種目光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漂走了,伸手想去抓,可距離越來越遠。

林倩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把所有的聲音都吞回了肚子裡。

同一片月光下,奉天城另一頭的帥府裡,蕭羽峰又一次失眠了。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軍報卻一個字都冇看。桌上那片乾枯的銀杏葉旁邊多了一張紙——是他白天讓人畫的新房佈局圖。他拿著筆在上麵圈圈畫畫,圈了好幾個地方又都劃掉了,總覺得哪裡不對。

何衝端了熱茶進來,看見少帥對著那張圖紙擰眉,忍不住問:“少帥,這都改了五遍了,您到底不滿意哪兒?”

蕭羽峰抬頭看了他一眼,難得露出一個近乎茫然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怕她來了住不慣。”

何衝嘴角抽了一下:“少帥,帥府雖比不上葉府那麼寬敞,可也是奉天城裡數得著的宅子,收拾得妥妥帖帖,冬暖夏涼的,怎麼就住不慣了?”

“你不懂。”蕭羽峰低下頭繼續盯著圖紙,“她在葉府住了十幾年,什麼都是熟悉的。忽然換到一個新地方,連門窗朝哪開都不知道,心裡肯定發慌。我得把能想到的都弄好,讓她少慌一點。”

何衝張了張嘴,把“少帥您是不是想太多了”這句話嚥了回去,默默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蕭羽峰又看了一會兒圖紙,終於放下了筆。他拿起那片乾枯的銀杏葉對著燈光看,葉片上的脈絡在光線裡清晰分明,像一根根細小的河流。

“婉柔。”他念著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連覺都睡不著了?”

窗外月光清冷,灑在帥府的庭院裡,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兩短一長,子時了。

蕭羽峰把銀杏葉夾回詩集裡,熄了燈。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一夜,一匹快馬正從奉天城東門疾馳而出,朝著瀋陽方向絕塵而去。馬上的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懷裡揣著一封密信——信是鬆田正雄從東京發來的,收信人是關東軍駐奉天的情報負責人。

信裡隻有一行字:“葉蕭聯姻,密切關注。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暗流已經在湧動。而這場婚事的核心人物——那個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的姑娘,對此一無所知。

婉柔忽然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裡發慌,隻是隱約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暗處發酵。她伸手摸了摸枕邊,碰到林倩的手,便輕輕握住了。

林倩在黑暗裡回握住她,握得很緊。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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