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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負紅顏 第十三章 探親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04:53:24

民國二十年,五月。

奉天的春天走得慢,五月了,風裏還帶著涼意。可城外的莊稼已經躥得老高,綠油油的一片,像是大地鋪了一層厚厚的絨毯。城裏的槐花開了,一串一串地垂在枝頭,香氣飄得滿城都是。

婉柔嫁入帥府已經二十多天了。

二十多天,她慢慢摸清了帥府的規矩——什麽時候開飯,什麽時候請安,什麽時候單伯來匯報府裏的開銷,什麽時候雨雙會來找她。日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一樣,規規矩矩,不差分毫。可這種規矩讓她覺得窒息,像是在一個精緻的籠子裏,看得見外麵的天,飛不出去。

唯一讓她覺得透氣的,是雨雙。

那個小姑娘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蝴蝶,每天在她身邊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說的那些話,大多沒什麽意義——今天廚房做了好吃的,昨天花園裏開了一朵特別好看的花,前天在書上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可正是這些沒有意義的話,讓婉柔覺得,自己還活著。

這天上午,婉柔正在房裏看書,雨雙又來了。

“嫂子!嫂子!”雨雙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我聽說今天有人要來府裏看你!”

婉柔放下書,抬起頭:“誰?”

“不知道,單伯說的,隻說葉府那邊來了人,已經在路上了。”雨雙跑進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小臉紅撲撲的,“嫂子,是你孃家人吧?是你七妹嗎?是你三姐嗎?”

婉柔的心跳了一下。

葉府來人。是誰?婉清?三姐?還是……

她沒有往下想,因為那個最想見的人,不可能來。

林倩是葉家的養女,名義上是丫鬟,她沒有資格以“孃家人”的身份來帥府探望。就算來了,門房會不會通報都是問題。

婉柔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門口的方向。

雲子端著茶走過來,看見婉柔站在窗前,便也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院門,垂下眼簾,沒有出聲。

沒過多久,院子裏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六小姐住在哪個院子?”

“這邊請,少夫人說了,來了直接帶過去就行。”

婉柔聽出來了——那是單伯的聲音。而問話的那個聲音,清脆得像一隻百靈鳥,是婉清。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六姐!”

婉清出現在院門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旗袍,頭發梳成兩條辮子,整個人像一朵剛綻開的迎春花。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窗前的婉柔,小跑著衝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六姐!我想死你了!”

婉柔抱著妹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忍著沒掉下來。她拍了拍婉清的背,聲音有些發澀:“你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讓人捎個信。”

“三姐說要給你個驚喜。”婉清鬆開她,退後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六姐,你瘦了。是不是在帥府吃得不好?”

“沒有,吃得很好。”婉柔擦了擦眼角,這才注意到院門口還站著兩個人。

葉婉月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小褂,氣質沉靜,正微笑著朝她走來。她的步伐不急不慢,眼神裏卻藏著探詢,像是要用目光把婉柔從頭到腳檢查一遍,確認她到底過得好不好。

“三姐。”婉柔迎上去,握住婉月的手。

婉月打量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身上,又從身上移迴臉上,半晌才說:“氣色還行,比迴門那天好了一些。”

婉柔笑了笑,沒有說話。

婉月的目光越過婉柔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房間裏。房間收拾得很整齊,桌上放著幾本書,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文竹,長得綠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的。她的目光又移了迴來,停留在婉柔臉上,似乎在判斷什麽。

“六姐。”婉清拉了拉婉柔的袖子,壓低聲音,“林倩也來了。”

婉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順著婉清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院門口還站著一個人。林倩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旗袍,頭發簡簡單單地挽著,低著頭,站在院門口的石階下麵,像是不敢進來。

她瘦了,比二十多天前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她站在那裏,雙手絞著衣角,手指不安地動著。

婉柔看著林倩,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林倩,進來啊。”婉清迴頭喊了一聲。

林倩抬起頭,目光越過婉清,落在婉柔身上。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的眼眶都紅了。

林倩走進來,在婉柔麵前站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六小姐,您……您還好嗎?”

婉柔看著林倩刻意保持的距離,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挺好的。你呢?家裏怎麽樣?”

“家裏都好。夫人身體好了一些,七小姐每天都去請安。”林倩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府裏一切都好,您不用擔心。”

婉月站在一旁,看著兩個人的表情,心裏歎了口氣。她轉頭對婉清說:“婉清,進去說話吧,別站在院子裏。”

幾個人進了屋。婉柔讓雲子上茶,又讓單伯去準備午飯。

雲子端著茶盤進來,給每個人都斟了茶,退到一旁,垂手站著。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姿態恭順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婉月端起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雲子一眼,又看了看婉柔,似乎想說什麽,忍住了。

“雲子,你先下去吧。”婉柔說,“我跟姐姐們說說話。”

雲子應了一聲,輕步退出門外,迴身關好了房門。她的動作很輕,幾乎聽不到門合上的聲音。

堂屋裏隻剩下婉柔、婉月、婉清和林倩四個人。

婉清終於不用端著了,撲過來抱住婉柔的胳膊,把臉貼在她肩上,悶悶地說:“六姐,我可想你了。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吃飯都沒意思。額娘也好想你,雖然她不說,但我知道。”

婉柔摸著妹妹的頭發,聲音有些發啞:“額娘身體怎麽樣了?”

“好多了。大夫說再養一陣子就能下地了。”婉清抬起頭,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六姐,二姐走的時候留了東西,讓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你。”

她從隨身的包袱裏取出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巴掌大小,做工精緻,邊角包著銅,上麵刻著纏枝蓮紋。匣子沉甸甸的,捧在手心裏有一種厚實的質感。她雙手遞給婉柔:“二姐說,讓你收好,別讓人看見。”

婉柔接過匣子,開啟。

匣子裏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遝銀票,紙張嶄新,票麵印著“東三省官銀號”的字樣,紅印鮮亮。她粗略數了一下,足有厚厚一疊。銀票旁邊放著一枚銅牌,鎏金的,正麵刻著“傅”字,背麵刻著一串編號,拿在手裏沉甸甸的,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銅牌旁邊還有一個小紙包,開啟一看,裏麵是幾十張奉票,麵額不大,疊得整整齊齊。

婉柔看著這些東西,愣住了。

“二姐說,這些銀票一共是八百兩庫平紋銀。”婉清指著匣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解釋,“這枚銅牌是二姐夫家商號的憑牌,憑這個牌,在他們家全東北所有的商號、錢莊都可以自由支取銀錢,不限數額。這包奉票是給你日常零花的,二姐說你剛嫁過去,手頭不能沒有現錢。”

婉柔捧著匣子,手指微微發抖。

八百兩銀子。憑牌。奉票。

二姐表麵上淡淡的,從不多說什麽,可她什麽都想到了。她給的不是銀子,是一條後路——萬一在帥府受了委屈,萬一將來兵荒馬亂,憑著這些東西,她隨時可以走,隨時可以活下去。

“二姐臨走的時候反複叮囑,讓我一定把這些話帶到。”婉清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她說——‘這份錢財貼身收好,婆家日子但凡受委屈、或是日後遇上兵禍難處,憑著銀票與銅牌,不愁落腳謀生。’”

婉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把匣子合上,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二姐的體溫。

婉月看著她的樣子,眼圈也紅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二姐就是這樣的人。嘴上不說,心裏比誰都清楚。”

婉柔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把匣子收好,放進衣櫃最裏層,壓在幾件疊好的衣裳下麵。她關上櫃門,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二姐走的時候,你們去送了嗎?”

“送了。”婉清說,“二姐夫帶了好多人,排場可大了。承韻和承詩都哭了,捨不得走。承安倒是沒哭,還在火車上跑來跑去,把二姐氣得夠嗆。”

婉柔想起二姐那幾個孩子,想起承安在迴門宴上跑來跑去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婉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地問:“六妹,在帥府這些日子,過得可還習慣?”

“習慣。”婉柔在她對麵坐下,“單伯很照顧我,下人們也都聽話。”

“蕭羽峰呢?他對你怎麽樣?”

婉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還行。”

婉月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判斷這兩個字背後藏著多少沒有說出口的話。她沒有追問,轉了個話題:“雨雙呢?那孩子還常來找你嗎?”

“常來。”婉柔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天天來。今天送吃的,明天來彈琴,後天拉我去花園。她是個好孩子,心腸好,人又天真,跟婉清小時候差不多。”

婉清在旁邊撅了撅嘴:“我才沒有那麽鬧呢。”

婉柔和婉月同時看了她一眼,都沒有說話。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比她還鬧。

婉清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但也沒再說什麽。

家常話說了小半個時辰,氣氛慢慢沉靜下來。

茶涼了,窗外的光線從東邊移到了南邊,在桌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婉清起身去上廁所,屋裏隻剩下婉柔、婉月和林倩三個人。

林倩坐在角落裏,一直沒怎麽說話。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是在忍什麽。可忍了這麽久,她終於忍不住了。

“六小姐。”林倩抬起頭,望著婉柔,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顫抖,“倘若我能日日守在你身邊就好了。”

婉柔轉過頭,看著林倩。林倩的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控製自己不要哭出來。她的手還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婉柔心裏像有什麽東西碎了一下。

她看著林倩,很想說——我也想日日守在你身邊。很想說——這二十多天,我沒有一天不想你。很想說——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的都是你。

可她不能。

這裏是帥府,不是葉府。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人傳出去。

婉柔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早前便同你說過,你若是隨我入府相伴,家中額娘、七妹婉清又交由何人照料?有你在外替我照看家裏,我才能稍稍安心。”

她頓了頓,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語氣放得更平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況且雲子細心妥帖,平日裏起居飲食樣樣打理周全,待我素來盡心。”

林倩咬著嘴唇,沒有再說話。

她聽懂了。婉柔不是不想讓她來,是不能讓她來。

這個道理她早就懂,可懂歸懂,心疼歸心疼。

婉月坐在一旁,看著兩個人的對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她沒有插嘴,因為她知道,有些話隻有她們兩個人之間才能說,第三個人在場都是多餘。

門外傳來婉清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輕快得像隻兔子,由遠及近。婉月看了婉柔一眼,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

“六妹,有句話我憋在心裏許久,不知該不該提。”

婉柔轉過頭看著三姐。婉月的表情不像是在說家常,她的眉頭微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麽開口,目光在婉柔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三姐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婉月沉默了一會兒,目光不自覺地往門口的方向掃了一眼,確認門關緊了,才開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三個人能聽見。

“那雲子……心思聰慧,各式技藝、人情世故學得過快,待人麵麵俱到,可我總莫名心生違和,說不清哪裏不妥。”

婉柔愣了一下:“三姐的意思是?”

“我沒什麽意思。”婉月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遲疑,“就是覺得……一個在鄉下長大的丫頭,進了葉府才幾天,就把府裏的規矩摸得門兒清,待人接物滴水不漏。這種人,要麽是天生聰慧,要麽是——”她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把後半句話嚥了迴去。

要麽是受過訓練的。

她沒有說出這幾個字,但她心裏確實是這麽想的。從第一次見到雲子,她就覺得哪裏不對勁。那個丫鬟太完美了——完美的恭順,完美的體貼,完美的察言觀色。可這種完美,讓她想起了一種人——戲子。戲子在台上演什麽像什麽,可台下的人知道,那是演的。

雲子也是在演。可她在演什麽?

“三姐未免太過疑心。”婉柔輕輕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種對身邊人的維護,“雲子本性溫順實在,一路貼身照料從無差錯。她來葉府之前就在大戶人家做過,懂規矩有什麽奇怪的?”

婉月看著婉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六妹的性子她太瞭解了——心軟,重情,別人對她好一分,她恨不得還十分。雲子從進了葉府就一心一意地伺候她,她早就把雲子當成了自己人。

現在說雲子的不是,六妹聽不進去。

“許真是我心思太重、無端多心了。”婉月輕歎一聲,笑了笑,把這個話題放下了。

可她的心裏,那個疑團沒有散。

婉清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碟點心,笑嘻嘻地說:“六姐,單伯讓人送來的,說是新做的桂花糕,讓我嚐嚐。我嚐了一塊,可好吃了,你快吃。”

她把點心放在桌上,自己先拿了一塊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偷吃的小鬆鼠。婉柔看著她,笑了。

林倩看著婉柔臉上的笑,也笑了。

這個笑容,她等了二十多天。

帥府前院,書房。

蕭羽峰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張奉天城的防務地圖。何衝站在他對麵,手裏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情報。

“少帥,袁斌從上海又來了信。”

蕭羽峰抬起頭:“說什麽?”

何衝展開信紙,念道:“那個日本商會的朋友,我查清楚了。此人名叫山本一郎,表麵上是三井物產的商社職員,實際上跟關東軍參謀部關係密切,在上海負責為關東軍收集長江流域的經濟情報。他跟我的那次‘偶遇’,不是意外。”

蕭羽峰的目光沉了下來。

“袁斌說,山本一郎在一次酒局上‘說漏嘴’的那些話——關於關東軍增兵東北的規模和時間——很可能是故意放出來的***,目的是試探東北各派係的反應速度。但也可能不是。山本這個人真真假假,袁斌暫時還沒摸透。他讓少帥務必小心,他在上海繼續盯著這條線,一有確切訊息立刻迴報。”

蕭羽峰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告訴袁斌,讓他注意安全。山本這個人既然背景複雜,就別跟他走得太近。情報要拿,但不能暴露自己。”

“是。”何衝把信收好,猶豫了一下,又說,“少帥,還有一件事。”

“說。”

“葉府那邊……葉二公子,要不要再聯絡一下?”

蕭羽峰看了何衝一眼,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何衝,沉默了片刻。

“備車,我去一趟葉家。”

何衝愣了一下:“少帥親自去?”

“葉陵勇那個人,你去了沒用。”蕭羽峰轉過身,“我跟他的梁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得我自己去談。”

何衝猶豫了一下:“可是少帥,葉二公子對您……恐怕沒那麽容易鬆口。”

“鬆不鬆口是他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蕭羽峰的語氣很平靜,“日本人快動手了,關外的勢力必須抱團。葉家有兵,張少帥有勢,我們有地盤。三家擰成一股繩,日本人動我們之前得掂量掂量。三家各自為戰,隻會被各個擊破。”

何衝看著少帥的背影,沒有再說什麽。

當天下午,蕭羽峰帶著何衝去了葉府。

葉陵勇在偏廳見的他。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茶盞,誰都沒有喝。氣氛比上次下聘時好了一些——至少葉陵勇的手沒有按在槍柄上。

“蕭少帥今天來,有何貴幹?”葉陵勇的語氣不鹹不淡。

蕭羽峰沒有繞彎子:“葉二公子,日本人最近的動向,你應該比我清楚。”

葉陵勇的目光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關東軍在增兵,速度比我們預想的快。”蕭羽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土肥原賢二在滿洲活動頻繁,川島芳子在拉攏舊貴族,他們的目標是什麽,不用我多說。”

葉陵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說:“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葉二公子談談合作的事。”

葉陵勇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嘲諷:“蕭少帥,你娶了我六妹,現在又來跟我談合作。你這是要當我葉家的女婿,還是要當我葉家的盟友?”

“都是。”蕭羽峰直視著他的眼睛,“葉二公子,你我之間的舊賬,我不否認。當年邊界之爭,我傷了你的兄弟,這筆賬你記著,我認。但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日本人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我們還在爭誰踩了誰的腳,這不是蠢嗎?”

葉陵勇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壓製什麽。

“蕭少帥,你說得輕巧。”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當年你傷了我的人,現在一句‘不是時候翻舊賬’就想揭過去?”

“我沒想揭過去。”蕭羽峰的姿態放得很低,這在他是極少見的,“等日本人打跑了,你我的賬,你想怎麽算都行。但在那之前,我希望葉二公子能以大局為重。”

葉陵勇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蕭羽峰站了一會兒。窗外的花園裏,丫鬟們在修剪花枝,說說笑笑,全然不知道這間屋子裏在談什麽。

“日本人真要動手?”葉陵勇沒有迴頭。

“安舒姑姑的情報,袁斌在上海的發現,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蕭羽峰說,“不是‘要不要動手’的問題,是‘什麽時候動手’的問題。”

葉陵勇轉過身,看著蕭羽峰,目光複雜。

“蕭羽峰,你讓我跟你合作,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聯手的框架裏,我葉家的兵,不能當炮灰。你蕭羽峰的兵打前陣,我葉家的兵殿後。你要是答應這個,我就跟你談。”

蕭羽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行。”

葉陵勇有些意外。他以為蕭羽峰會討價還價,沒想到答應得這麽幹脆。

“不過葉二公子。”蕭羽峰站起來,目光直視著他,“‘殿後’不是‘不動’。真打起來,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葉陵勇沒有接話。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這一次,火花少了一些,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信任,不是默契,隻是各自把算盤收了起來,暫時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妥協。

蕭羽峰走後,葉陵勇坐在偏廳裏,一個人喝了一盞茶。他的副官趙鐵生走了進來,壓低聲音問:“二爺,蕭羽峰來做什麽?”

“談聯手。”葉陵勇放下茶盞,“防日本人。”

趙鐵生皺了皺眉:“二爺,您答應了?”

“答應了。”

“可是二爺,當年蕭羽峰傷了咱們多少人?現在他一句話就想把咱們當槍使?”

葉陵勇看了副官一眼,目光深沉:“我答應的是‘聯手’,不是‘聽他的’。打起來怎麽打,我說了算。他蕭羽峰想在前麵充英雄,讓他去。我葉家的兵,不能白白送死。”

趙鐵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可葉陵勇心裏清楚,蕭羽峰說的那句話是對的——真打起來,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葉陵勇的副官趙鐵生走迴自己的廂房,關上門,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匆匆寫了一行字——

“葉蕭已聯手。葉陵勇雖應允,但對蕭羽峰信任有限。聯合作戰框架已定,蕭打前陣,葉殿後。可待機分化。”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鞋底的夾層裏。這不是給日本人的,這是他在關內另一個勢力中為自己留的後路。在這亂世裏,人人都得給自己多準備幾條路,趙鐵生也不例外。

帥府。

蕭羽峰迴到書房,何衝跟了進來。

“少帥,葉二公子答應了?”

“答應了。”蕭羽峰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但他說到底信不信任我,兩說。他的兵會不會真心配合,也是兩說。”

何衝皺眉:“那少帥還答應他打前陣?”

蕭羽峰轉過身,看著何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打前陣,才能掌握主動權。殿後的,永遠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何衝恍然大悟。

蕭羽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把帥府的院子照得金黃一片。花園裏的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

“何衝,你說婉柔這會兒在做什麽?”

何衝愣了一下,沒想到少帥會忽然問這個。

“少夫人……大概在房裏看書吧。”

蕭羽峰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穿過花園,落在了婉柔院子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何衝。”

“在。”

“明天讓人去街上買幾本新書,送到少夫人房裏。什麽書都行,別隻買那些女戒女訓,她不愛看那個。買點有意思的,《莊子》她有了,買幾本詩詞,再買點遊記,市麵上新出的,別買舊書。”

何衝應了一聲,心裏卻有些感慨。少帥這個人,殺伐果斷,從不在小事上費心,可對少夫人的事,他每一件都記得。

婉柔不知道蕭羽峰在惦記她。

她正坐在房裏,翻看二姐送來的銀票。不是不信任二姐,而是這些東西的數量實在太大,大到讓她有些不安。八百兩銀子——二姐嫁到傅家雖然富貴,但傅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二姐能攢下這麽多私房錢,不知道自己在傅家省了多少。

她把銀票重新理好,放迴匣子裏,壓在衣櫃最裏層。剛關上櫃門,門外傳來雲子的聲音。

“六小姐,單伯說少帥晚上在前院用飯,不過來陪您了,讓您自己先吃,不用等他。”

婉柔應了一聲,心裏卻鬆了口氣。

蕭羽峰不來,她就不用對著他那雙灼灼的眼睛吃飯了。不是討厭,隻是……不自在。那目光太燙了,燙得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雲子站在門外,沒有進去。她看了看天色,走到婉柔門前,輕輕叩了叩門。

“六小姐,府裏的桂花醬用完了。單伯說讓奴婢去街上買一些,順帶再買點針線。您還有什麽需要帶的嗎?”

婉柔在裏麵說:“沒什麽了。你去吧,早去早迴。”

“是。”

雲子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從帥府後門出去了。

她走在奉天城的街道上,腳步不急不慢,目光卻一直在觀察周圍。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黃包車經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兩旁的店鋪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開著的那些也門可羅雀,生意冷清。

她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家雜貨鋪前停下,買了一包針線,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個賣餛飩的攤位前停下來。

“老闆,一碗餛飩。”她用本地話說道。

“好嘞!”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圍著一條油膩的圍裙,手腳麻利地從鍋裏舀起一碗餛飩,放在她麵前,“姑娘慢用。”

雲子低頭吃著餛飩,目光落在碗裏,似乎在認真品味。她的筷子撥動餛飩,在碗底攪了兩下,攪出一個細微的漩渦。

老闆靠在攤位邊上,手裏擦著一隻碗,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他擦碗的動作很慢,每擦一下,手指都會在碗沿上敲一下。

一下,兩下,三下。停頓。一下,兩下。

這是暗號。

雲子放下筷子,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她擦完嘴,把帕子疊好,放在碗旁邊,站起來付了錢,轉身走了。

老闆收碗的時候,把帕子一起收了進去。他轉過身,把碗放進水盆裏,帕子則被他塞進了袖子裏。

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異常。

雲子提著針線和桂花醬迴了帥府。她把東西交給廚房,迴到婉柔房裏複命。

“六小姐,東西都買齊了。”雲子站在婉柔麵前,恭恭敬敬地說。

婉柔正在看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辛苦你了。下去歇著吧。”

雲子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她迴到自己住的廂房,關上門,坐在床沿上。她的手伸進袖子裏,摸到了一小片紙——不是她放出去的那張,是新的一張。她把它從袖子的夾層裏抽出來,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但清晰:“川島近日將在奉天活動,目標滿洲舊貴族。你部保持靜默,勿暴露。”

雲子把紙湊到油燈上,點燃。火舌舔上紙頁,字跡在火光中扭曲、變黑、化為灰燼。她把灰燼攏在一起,用手碾碎,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才吹滅了燈。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保持靜默。勿暴露。

這意味著短期內不會有新的指令。她隻需要繼續做她的雲子——忠心耿耿的、溫柔體貼的、毫無破綻的雲子。

這個角色,她會繼續演下去。

不知道要演多久。

當天傍晚,雨雙又來找婉柔了。

這一次她沒有帶桂花糕,也沒有帶琴。她隻是一個人來的,小雯都沒帶。她走進婉柔的房間,在婉柔身邊坐下,把頭靠在婉柔肩上。

“嫂子。”

“嗯?”

“我哥最近好像很忙。好幾天沒陪我吃飯了。”

婉柔放下書,看著雨雙的發頂。小姑孃的頭發又黑又密,紮成一條辮子,辮梢係著一根紅繩。

“你哥是少帥,有很多大事要處理。”婉柔說,“他不是故意不陪你吃飯的。”

“我知道。”雨雙的聲音悶悶的,“可是嫂子,我有點害怕。”

婉柔的心緊了一下:“怕什麽?”

“怕我哥出事。”雨雙抬起頭,眼睛裏有隱隱的淚光,“何衝他們說話,我有時候偷聽到了幾句,好像要打仗了。嫂子,是不是要打仗了?”

婉柔看著雨雙眼裏的恐懼,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個小姑娘,平時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可她什麽都懂。她隻是不說,隻是裝作不知道,隻是因為說了也沒有用。

“不會的。”婉柔伸手攬住她的肩,“有你在,你哥不會有事的。”

雨雙靠在婉柔肩上,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花園裏的月季在暮色中變成了模糊的剪影,香氣卻比白天更濃了,隨著晚風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得有些發膩。

婉柔抱著雨雙,心裏想著林倩。

今天林倩來的時候,那一眼裏有太多的話,可一句都沒有說出來。她想說的那些話,婉柔都知道——我想你,我擔心你,我每天都在等你迴來。

可是迴不去了。

從她嫁進帥府的那一天起,就迴不去了。

婉柔閉上眼睛,把臉埋在雨雙的頭發裏。

雨雙的頭發有淡淡的桂花香,和林倩的頭發不一樣。林倩的頭發是皂角味,幹幹淨淨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她想念那個味道。

婉清、婉月和林倩在帥府待了大半天,吃過午飯,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婉柔送她們到門口。婉清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眼眶都紅了,嘴裏反複說著“六姐你要常迴來”。婉月站在旁邊,目光在婉柔臉上停留了很久,叮囑了幾句“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話,沒有多說什麽。

林倩走在最後麵,低著頭,從婉柔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幾乎是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她沒有抬頭,沒有開口,隻是那個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停頓,像一根細細的線,把兩個人連在了一起。

婉柔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漸漸遠去。

婉清走了幾步又迴頭揮手,婉月拉著她的手,說了句什麽,婉清才轉過去,乖乖跟著走了。林倩始終沒有迴頭。

晚風吹過來,吹得婉柔的衣袂飄飄。她站了很久,久到雲子從裏麵走出來,輕輕給她披上一件外衣。

“六小姐,起風了,進去吧。”

婉柔轉過身,走迴了屋裏。

她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從最裏層拿出那個紫檀木匣子。匣子沉甸甸的,捧在手心裏,像是捧著二姐的心意,又像捧著自己的退路。

她把匣子開啟,看著裏麵那遝厚厚的銀票。

八百兩銀子。加上那枚憑牌,她這輩子都不愁吃穿了。

二姐給了她一條後路,可她想不想要這條後路,她自己也不知道。

婉柔合上匣子,把它放迴衣櫃最裏層,壓在那幾件疊好的衣裳下麵。關上櫃門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櫃門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下來。

帥府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搖曳,像是誰在黑暗中點起了一簇一簇的暖火。

可婉柔知道,那些暖火照不到的地方,藏著多少暗流。

雲子站在門外,安靜地,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城東的餛飩攤收攤了。老闆把鍋碗瓢盆收拾好,推著板車走進了一條窄巷子。巷子深處有一間不起眼的平房,他推門進去,關上門,從袖子裏掏出那塊帕子,展開。

帕子裏夾著一張紙條,疊得方方正正。他展開紙條,上麵隻有寥寥幾行字,字跡娟秀:

“蕭已與葉陵勇會麵,似達成初步聯合。葉陵勇雖應允,但對蕭羽峰信任有限。後續待報。”

老闆看完,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成了灰燼。

他推開後門,走進另一個院子。院子裏有一間亮著燈的房間,他敲了三下門,裏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把帕子裏的資訊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房間裏坐著的,是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他聽完匯報,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毛筆,在一張空白的電報紙上寫下一行字:

“東京,土肥原大佐親啟:蕭葉已聯手,葉陵勇心存芥蒂。雲子報告,蕭羽峰近日加強奉天城防。建議繼續觀望,待其內部分化。”

他把電報紙摺好,交給老闆:“發出去。”

“是。”

中年***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的奉天城在夜色中沉睡,萬家燈火,安安靜靜。

“蕭羽峰。”他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以為你娶了葉家的女兒,就多了一張護身符?你知不知道,那張護身符上,刻著誰的名字?”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答案,他和他的主子都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五月的月亮不圓,像一彎銀鉤掛在天邊,冷冷的光灑在奉天城的上空,照著這座古老的城市,照著那些沉睡的人們,照著那些在暗處湧動的水流。

婉柔還沒有睡。她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著今天見到的那些人。

婉清的笑臉,三姐關切的目光,還有林倩那雙藏著千言萬語的眼睛。

她想起林倩離開時那個短暫的停頓——那一刻,她們之間的距離隻有一步。隻要她伸出手,就能碰到她。可她沒有伸手,林倩也沒有迴頭。

她們都在克製。因為不克製,會出事。

婉柔把窗戶關上,轉身走迴床邊。雲子已經把被子鋪好了,帳子放了下來,夜燈點好了,安安靜靜地站在牆角,散發著微弱的光。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知道雨雙會不會來,不知道蕭羽峰會不會來,不知道帥府又會發生什麽事。二姐給的銀票和憑牌壓在衣櫃最裏層,像一個小小的秘密,藏在這個對她來說依然陌生的府邸裏。

那是她的退路。

可她不知道,這條路,她會不會有一天真的走上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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