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五月。
夜深了。
婉清、婉月和林倩從帥府迴來,踏進葉府二門的時候,已經是亥時。府裏的燈籠滅了大半,隻剩幾盞還亮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把迴廊照得半明半暗。幾個值夜的婆子縮在耳房裏打盹,偶爾傳出幾聲含糊的夢囈。
三個人放輕了腳步,沿著迴廊往內院走。
剛轉過影壁,一道清冷的身影立在月洞門前,將去路攔住了。
葉婉顏沒有歇下。她穿著一件素色旗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在燈籠的微光下顯得冷肅而端正。她身旁沒有丫鬟跟著,是一個人來的,就這麽站在那裏,像是特意在等她們。
婉清心裏微微一緊,下意識停下腳步,怯生生地喚了一聲:“大姐。”
葉婉顏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婉清臉上,開口的語氣帶著慣有的尖銳,像是審問,又像是盤查:“方纔去見六妹了?她如今身在少帥府,可安分?可又惹出什麽是非來?”
婉清老老實實地迴答:“六姐一切安好。府中起居都有人照料,心緒也平和了許多,不曾惹事的。”
“平和?”葉婉顏唇角微微撇了一下,語氣卻沒有之前那麽淩厲了,“她那張臉我太清楚了,慣會裝樣子。你們去了大半天,她都說了些什麽?”
婉清便絮絮叨叨地說起婉柔在帥府的日子——雨雙天天去找她,她教雨雙彈琴,單伯很照顧她,房間裏有一盆文竹,長得特別好。她越說越高興,嘰嘰喳喳的,像一隻報喜的喜鵲。
葉婉顏聽著,沒有打斷。
婉月站在一旁,默默垂眸,沒有插嘴。她太瞭解大姐了,大姐不是來責難誰的——如果是來責難的,不會一個人來,不會不帶丫鬟,不會在深夜裏獨自站在二門口等了不知道多久。她隻是想知道婉柔過得好不好,又不好意思直接問,便借著訓斥七妹的名義,一點一點地套話。
林倩站在最後麵,安靜不語,目光悄悄留意著葉婉顏的神色。她看見葉婉顏的眉頭在婉清說到“六姐笑了好多次”時微微鬆了一下——那鬆動的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可她看出來了。
婉清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大姐,等著下一輪訓斥。
葉婉顏沉默了片刻,廊間的風聲沙沙,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飄起。她冷硬的眉眼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複了原樣。
“罷了。”她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夜深露重,都迴房歇息去吧。往後若是再去探望,把握好時辰,莫要深夜在外逗留。”
說罷,她側身讓開了路。
婉清愣了愣,沒想到這麽容易就過關了,連忙行了個禮,拉著婉月往前走。走出幾步,她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葉婉顏依舊立在原地,沒有走,目光望著少帥府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麽。孤單的身影融在沉沉夜色裏,像一株被風吹彎了又硬撐著站直的樹。
迴到住處,婉清才鬆了口氣,拉著婉月小聲嘀咕:“大姐今晚怎麽了?我以為她又要訓人,結果就這麽放我們迴來了。”
婉月輕輕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心思太單純了。大姐向來嘴不饒人,可你想想,她什麽時候真把你怎麽樣過?”
婉清歪著頭想了想。確實,大姐兇歸兇,罵歸罵,可從小到大,從未真正為難過她。有好幾次,她被府裏下人怠慢,還是大姐不動聲色地把人換了。隻是大姐從不提這些事,旁人也便不知道。
林倩在一旁輕聲開口:“當初六小姐執意將我留在葉府,府中不少人都等著看大小姐借機發難。可她最終也隻是說了幾句,到底默許了。”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會被趕出去,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可等了幾天,什麽也沒發生。大小姐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見了她沒有好臉色,卻沒有動她一根手指頭。
有些人的刻薄是寫在臉上的,心卻是軟的。有些人的和善是掛在嘴上的,手卻是狠的。在這個深宅大院裏,看人不能看錶麵——這是婉柔教她的,她一直記得。
婉月沒有再多說什麽,催著婉清和林倩早些歇息。三個人各自迴了房,各院的燈火次第熄滅。
葉婉顏沒有睡。
她坐在自己院子的窗前,指尖撚著一方絲帕,腦海裏反反複複迴蕩著婉清說的那些話——“六姐心緒平和”“笑了好多次”“雨雙天天去找她”。
那孩子,在帥府待得還不錯。
至少目前還不錯。
葉婉顏對著空蕩的窗欞,無聲地抿了抿唇。她依舊不肯承認心底那點柔軟的惦念,隻是在心裏暗暗想——遠在別處的人,安分度日便好。千萬別再惹事,千萬別再踏入險境。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月牙彎彎的,像一把冷冷的鉤子,鉤在墨藍色的天幕上。
帥府那邊,也能看見這月亮吧。
但願那傻丫頭一切安好。
翌日清晨。
婉柔起得比平時早。
她推開窗戶,五月的晨風帶著花香湧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院子裏的月季開了好幾朵,紅的粉的白的,花瓣上沾著露珠,在晨光中晶瑩剔透,像是一顆一顆碎鑽。
雲子端了洗臉水進來,手腳麻利地服侍她洗漱。婉柔對著銅鏡梳頭,雲子站在身後,接過梳子,動作輕柔地幫她梳理。
“六小姐今天的頭發梳得真好。”雲子輕聲說。
婉柔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她今天心情不錯——昨天見到了婉清、三姐和林倩,心裏那塊懸了二十多天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知道家裏人都好,知道額娘身體好了些,知道婉清還是那麽活潑,她就能安心了。
剛梳好頭,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急促而輕快,像一隻撒歡的小鹿。
“嫂子!嫂子!”雨雙跑了進來,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衣裙,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剛綻開的迎春花,“你今天起得真早!我還怕你沒起來呢!”
婉柔轉過身:“你這麽早過來,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呀?”雨雙笑嘻嘻地跑進來,一眼看見了梳妝台上放著的棋盤,那是單伯昨天從庫房裏翻出來的,據說是蕭羽峰父親在世時用的老物件,紅木的,邊角磨得圓潤發亮,“嫂子,你今天教我下棋吧!”
婉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晨光正好,不急不躁。“好。”她說。
棋盤擺在花園的亭子裏。晨風習習,吹得亭子四周的藤蔓輕輕搖曳。婉柔坐在石凳上,雨雙坐在她對麵,雙手托著下巴,眼巴巴地看著棋盤上的黑白子。
“你學過棋嗎?”婉柔問。
“學過一點點,先生教過。”雨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學得不好,老是輸。”
婉柔從棋盒裏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是雨滴敲在瓦片上。
“下棋和彈琴一樣,不能急。”她一邊落子,一邊說,“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不能貪快。你彈琴的時候節奏不穩,就是因為太急了。下棋也是一樣的道理。”
雨雙聽得很認真,歪著頭看著棋盤,想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落了一枚白子。
婉柔看了看她的落子,微微點頭:“這一步還行,但不夠好。你看,這裏……”她拿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個位置,“如果你下在這裏,是不是能圍住我這一片?”
雨雙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連連點頭。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下了小半個時辰。雨雙輸了五盤,但每一盤都比上一盤多撐了十幾步。她很聰明,教過的都能記住,婉柔隻要點一下,她就能領會。
“嫂子,你怎麽什麽都會呀?”雨雙輸完了最後一盤,把棋子一推,趴在桌上,仰著臉看婉柔,“彈琴你會,下棋你也會。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不會的?”
婉柔笑了笑,沒有迴答。她低頭收拾棋子,一枚一枚地放迴棋盒裏,黑白分明的棋子在她指間翻動,像是兩尾小小的魚。
“嫂子,你教教我寫字吧!”雨雙忽然坐直了身子,兩眼放光,“我的字寫得可醜了,先生說過我好多次,我就是寫不好。”
婉柔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不忍掃她的興,便讓雲子去房裏取了筆墨紙硯,在亭子的石桌上鋪開。
雨雙提起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蕭”字。筆畫鬆散,橫不平豎不直,那個“蕭”字歪著腦袋,像是被人推了一下沒站穩。
婉柔看了看,忍住笑,從她手裏拿過筆,在旁邊的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同樣的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樣,溫潤端方,筆畫間自有一股從容的氣度,不張揚,卻一看就知道是下過苦功夫的。
“你看,這一橫要平,這一豎要直,這一撇不能太飄。”婉柔指著字,一筆一筆地講,“你寫的時候不要急,慢慢來。寫字和下棋一樣,急了就亂了。”
雨雙看著她寫的字,又看看自己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蕭”,哀歎一聲:“嫂子的字真好看。我的字像雞扒的。”
婉柔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像是月牙落進了眼睛裏。雨雙看得有些發愣,過了一會兒才真心實意地說:“嫂子,你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特別好看。”
婉柔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垂下眼簾,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又寫了一個字——這次寫的是“雨”字,筆畫簡潔,卻寫得格外用心。
“這個字簡單,你先練這個。”
雨雙接過去,一筆一劃地臨摹。她寫得認真,嘴唇抿得緊緊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小雯蹲在旁邊看,也跟著用手指在石桌上比劃,嘴裏念念有詞,學得有模有樣。
婉柔看著雨雙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了婉清。婉清小時候也是這樣,寫字的時候抿著嘴唇,一筆一劃地寫,寫了又擦,擦了又寫,非要把一個字寫滿意了才肯寫下一個。那個時候她坐在婉清旁邊,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筆地教。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雲子站在亭子外麵,手裏端著茶盤,沒有進去打擾。她的目光落在雨雙和小雯身上,嘴角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起來像是一個稱職的丫鬟在看著主子們玩耍。
可她的腦子裏,在飛快地轉著。
雨雙天真爛漫,毫無防備。小雯更是單純得像一張白紙,說什麽信什麽。這兩個人,是帥府裏最容易接近的人。蕭羽峰不容易接近,婉柔有一種說不清的直覺讓她不敢輕舉妄動。可雨雙不一樣——這個小姑娘太容易信任人了,隻要對她好一點,她就會把心掏出來給你。
這條路,她已經在鋪了。
雲子垂下眼簾,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端著茶盤走進亭子。
“六小姐,雨雙小姐,茶好了。”
雨雙抬起頭,甜甜地叫了一聲:“謝謝雲子姐姐。”
雲子笑了笑,退到一旁。
婉柔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茶葉是好茶葉,單伯買的,雨雙說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她哥特意讓人從南方帶迴來的。
南方。
婉柔低頭看著茶盞裏浮沉的茶葉,想起了林倩。
林倩也喜歡喝茶,但她在葉府喝不到這麽好的茶。她喝的是粗茶,苦的,澀的,有時候茶梗都沒挑幹淨。可她從來不抱怨,端著碗咕咚咕咚喝下去,抹抹嘴,笑著說“挺好的”。
婉柔曾經把自己房裏的好茶偷偷分給她,她不收,說“我喝粗茶喝習慣了,喝好的反而覺得沒味道”。可婉柔知道,她是怕被別人發現,給婉柔惹麻煩。
林倩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替她著想。
婉柔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目光有些放空。
雨雙寫完了幾個字,抬頭看見婉柔在發呆,歪著頭問:“嫂子,你在想什麽?”
婉柔迴過神:“沒什麽。寫完了?我看看。”
雨雙把紙遞過來。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十幾個“雨”字,一個比一個端正,最後一個已經有點樣子了。
婉柔點了點頭:“有進步。再練幾天,就能寫好了。”
雨雙高興得眼睛都亮了:“那我每天都來練!嫂子你每天都教我!”
婉柔笑了:“好。”
雨雙趴在桌上,看著婉柔收拾紙筆的側臉,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嫂子,你真好。我哥能娶到你,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你一定不要離開我們,好不好?”
婉柔的手頓了一下。
“我會一直對你好的。”雨雙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小女孩特有的認真和執拗,“你在這裏,就像……就像家裏多了一個人。以前隻有我和哥哥,雖然哥哥對我好,但他太忙了,經常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練琴,一個人待著。現在有你了,我就不是一個人了。”
婉柔看著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雨雙。”婉柔的聲音很輕。
“嗯?”
“我不會走的。”
她沒有說“我不離開帥府”,她說的是“我不會走的”——對雨雙來說,這兩句話是一個意思。可對婉柔自己來說,隻有她知道,這句話裏藏著多少不確定和勉強。
雨雙不知道這些,她隻是開心地笑起來,兩個酒窩深深的:“那就說定了!”
葉府,前廳。
金海燕正在房裏做針線,丫鬟進來通報,說有位客人來訪,指名要見她。
“誰?”金海燕放下針線。
“是一位姓川島的小姐,說是……說是從東北那邊來的,自稱是您的舊識。”
金海燕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川島?她在這個姓氏上頓了一瞬。她一邊往前廳走,一邊在腦子裏飛快地搜尋這個姓氏的來路。姓川島的,又自稱是她的舊識——她心裏已經有了猜測,隻是不確定。
到了前廳,金海燕看見一個女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她穿著一身男裝,頭發剪得很短,乍一看像個俊俏的青年。可她的五官是精緻的,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英氣,甚至有些淩厲。她端著茶盞的姿勢很講究,手指微微翹起,那是滿洲貴族才能拿捏出來的姿態。
金海燕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認出了這個人。
川島芳子。愛新覺羅·顯玗。
她的族妹。
金海燕本名愛新覺羅·海燕。她的父親和川島芳子的父親是堂兄弟,論起來,她比川島芳子大幾歲。川島芳子應該叫她一聲“海燕姐”。
可她們從沒有以姐妹相稱過。不是因為血緣遠,是因為路不同。
“海燕姐。”川島芳子放下茶盞,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滿洲舊禮,“多年不見,姐姐安好?”
金海燕站在門口,看著麵前這個女人,沉默了片刻。
川島芳子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男裝,頭發短得近乎寸頭,整個人精神利落,可金海燕從她的眉眼間看到了疲憊——那種長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會有的疲憊,被精心藏起來,卻在不經意間露出馬腳。
“顯玗。”金海燕沒有叫“芳子”,叫的是她的滿名。她走進來,在主位上坐下,麵上沒有多少熱絡,但也沒有疏遠到失禮的程度,“你什麽時候來奉天的?”
“來了幾日了,一直在各處走動。今日得了空,特地來看看姐姐。”川島芳子重新坐下,目光在金海燕臉上停了一瞬,“姐姐這些年,過得可好?”
金海燕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一介女流,相夫教子,說不上好壞。”
川島芳子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說不清的意味。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家常話。金海燕沒有問她的來意,川島芳子也沒有急著說。姐妹兩個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看得見對方的臉,看不清對方的心。
終於,川島芳子放下茶盞,笑容收了收,聲音壓低了幾分:“海燕姐,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今天來,是有事想請姐夫幫個忙。”
金海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姐夫在前院,你要見他,我讓人去請。”她的語氣依舊平淡。
川島芳子搖了搖頭:“不急。我先跟姐姐說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金海燕,看著窗外的花園。花園裏種了幾棵海棠樹,花期剛過,地上落了一層粉白的花瓣,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
“海燕姐,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在王府裏,你教我騎馬,我摔了,你也被阿瑪罵了。”川島芳子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悵然。
金海燕沒有說話。她當然記得。那時候川島芳子才七八歲,騎著一匹小白馬,從馬背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皮,哭得稀裏嘩啦。她跑去扶,被府裏的嬤嬤看見了,告到她阿瑪那裏,說她帶壞妹妹,罰她抄了三天《女戒》。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二十年,足夠把人變成完全不同的模樣。
“顯玗。”金海燕站起來,走到她身後,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我如今各為其主,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川島芳子轉過身,看著金海燕,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失望,不是意外,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瞭然。姐姐還是那個姐姐,看著溫溫柔柔的,心裏比誰都清楚。
“海燕姐,我是想請姐夫在伯父麵前多勸幾句。”川島芳子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她說的“伯父”,自然是指葉峰——金海燕的公公,葉家的當家人。論輩分,她跟著金海燕,稱葉峰一聲“伯父”是合適的。“滿洲的未來,不在於你們依附誰,而在於我們自己站起來。日本人——”
“顯玗。”金海燕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很堅決,“我隻是一個內宅婦人,相夫教子,不問外事。這些軍國大事,你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你來找我,是找錯人了。”
川島芳子看著金海燕,沉默了幾秒,笑了。那笑容裏有無奈,有心酸,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姐姐還是這麽謹慎。”
“不是謹慎,是本分。”金海燕的語氣緩和了一些,“顯玗,你我都不年輕了,有些事,不該我們操心的,就不要操心。你一個人在外麵,要多保重。”
這話聽著像關心,可川島芳子知道,這也是拒絕。
她沒有再勉強,隻是笑了笑,轉身跟著丫鬟去了前廳見葉陵忠。
葉陵忠正在前廳處理庶務,看見川島芳子進來,微微一怔。
“顯玗格格。”葉陵忠站起身,拱了拱手,用的不是官場上的客套,而是滿人之間更親近的稱呼。他當然知道妻子的這位堂妹,隻是一向沒有往來,今日忽然登門,必有緣故。
“姐夫。”川島芳子行了個禮,用的是滿人家常的禮數,笑容得體大方,“打擾了。多年未見,姐夫風采依舊。”
葉陵忠還了一禮,示意她坐下,寒暄了兩句家常。
“姐夫是個爽快人,我也不繞彎子了。”川島芳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我此行來奉天,是為了聯絡各方勢力,共商滿洲未來。葉家在關外根深蒂固,是各方倚重的力量。我想請姐夫在伯父麵前美言幾句,葉家若能與我們合作,將來滿洲新局麵的好處,自然少不了葉家一份。”
她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葉家若是肯跟日本人合作,將來滿洲國成立,有葉家的好處。
葉陵忠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慢悠悠地說:“顯玗格格,葉家的事,我雖是長子,但做主的還是我父親。你這些話,應該去跟我父親說。”
川島芳子笑了笑:“伯父那邊,我自然要去拜訪的。隻是先來跟姐夫通個氣,請姐夫在伯父麵前多幫著說幾句。”
葉陵忠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川島芳子也不在意,轉了話題,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聽說葉家把六小姐嫁給了蕭羽峰?”
葉陵忠的目光微動:“顯玗格格的訊息倒是靈通。”
“這件事關外誰不知道?”川島芳子笑了笑,“隻是我有些疑惑——蕭羽峰那個人,雖是少帥,可他畢竟不是滿人。葉家把女兒嫁給他,就不怕日後被他反過來拿捏?”
葉陵忠沒有迴答。
川島芳子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姐夫,我這個人說話直,你別見怪。蕭羽峰有野心、有兵、有地盤,他的勢力越大,對葉家的威脅就越大。伯父想用聯姻拴住他,可他若是不甘心被拴呢?到那時候,葉家豈不是引狼入室?”
葉陵忠端起茶盞,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說:“顯玗格格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葉家的事,自有葉家的考量。”
川島芳子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用,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迴過頭,目光在葉陵忠臉上停了一瞬,留下一句話:“姐夫,我說的這些話,不妨轉告伯父。滿洲的未來,不在關內,不在南京,就在我們腳下。葉家若是站錯了隊,將來後悔都來不及。”
她走了,男裝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落寞,又有些決絕。
葉陵忠站在前廳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麵,沉默了很久。
當天下午,川島芳子果然去見了葉峰。
葉峰在書房見的她。
“世伯。”川島芳子行了禮,這次用的是晚輩見長輩的禮數。她是金海燕的堂妹,論輩分叫葉峰一聲“世伯”是合情合理的。
葉峰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一盞茶,目光淡淡地看著她,沒有起身相迎的熱情,也沒有拒之門外的冷淡。
“顯玗,你父親當年與我有舊,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葉峰的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個晚輩閑話家常,“一轉眼,你都這麽大了。這些年你在外麵做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
川島芳子聽著,麵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在揣摩這位老帥的態度。這話說得客氣,但客氣裏帶著距離——念舊歸念舊,正事歸正事。
“世伯,晚輩今天來,一是給世伯請安,二是有些話想跟世伯說說。”川島芳子在客位上坐下,姿態端正。
葉峰點了點頭:“你說。”
川島芳子沒有急著說正事,而是先提了提父親當年與葉峰的交情,提了提滿洲舊事,言辭懇切,像是在敘舊。葉峰聽著,偶爾應一句,不冷不熱。
敘完了舊,川島芳子的語氣漸漸轉向了正題。
“世伯,關外的局勢您比晚輩清楚。日本人勢大,關東軍增兵的速度一天快過一天。南京那邊自顧不暇,張學良少帥雖然有心,但也是力不從心。咱們滿洲人,總不能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裏。”
葉峰端著茶盞,沒有接話。
川島芳子繼續說:“世伯把六小姐嫁給了蕭羽峰,這一步棋走得高明。蕭羽峰有兵有地盤,是關外不可忽視的力量。可世伯有沒有想過——蕭羽峰畢竟不是滿人。他心裏裝的是什麽,誰也不知道。今天他娶了葉家的女兒,明日他若是有了更大的野心,葉家該怎麽辦?”
葉峰放下茶盞,看著她:“你想說什麽?”
川島芳子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晚輩想說,蕭羽峰可以用,但不能信。世伯若想真正掌控關外的局麵,還得靠自己人。我們滿洲人自己的勢力,纔是最可靠的。”
葉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是讚同,也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洞察。
“顯玗,你替誰說話?”
川島芳子的心微微緊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晚輩替滿洲說話,替咱們滿人說話。”
葉峰看著她,沒有說話,隻是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著。
川島芳子知道,這場談話到此為止了。葉峰不是那種會被幾句話打動的人,她今天來的目的,不是要立刻說服他,而是先在葉家埋下一顆種子——蕭羽峰不可信,滿人纔是最可靠的。
這顆種子,總有一天會發芽。
“世伯,晚輩叨擾了。”川島芳子站起來,行了個禮,“改日再來給世伯請安。”
葉峰點了點頭:“去吧。”
川島芳子轉身走出書房,她的步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出鞘的刀。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柄刀握在誰的手裏。
帥府。
婉柔正在房裏寫字。
雨雙下午來過一趟,練了幾頁大字,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時說“嫂子我明天再來”,跑出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小雯在後麵扶了一把,兩個人都笑了。
婉柔一個人在房裏,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慢慢地寫下一個字。
“念”。
念。今日之心。
她看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揉了,扔進紙簍裏。
雲子端著茶進來,看了一眼紙簍裏的紙團,什麽也沒說,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雲子。”婉柔忽然開口。
“六小姐有什麽吩咐?”
“你說,一個人要是很想念另一個人,該怎麽辦?”
雲子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奴婢覺得,想念一個人,就像揣著一塊石頭。放不下,就揣著。揣久了,也就習慣了。”
婉柔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窗外,五月的陽光正好。花園裏的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擠在枝頭,熱鬧得像過年。蜜蜂嗡嗡地飛,蝴蝶翩躚地舞,一切都生機勃勃,像是在說——你看,這世界多好,你為什麽不高興?
婉柔端起茶盞,茶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可她的心裏,是涼的。
帥府前院,書房。
蕭羽峰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張奉天城防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兵力部署、哨卡位置、彈藥庫分佈。何衝站在他對麵,手裏拿著厚厚一遝剛匯總上來的排查報告。
“少帥,城防排查基本完成了。火車站、碼頭、城門都加派了人手,進出奉天的人員登記比以前嚴格了三倍。可疑人員的名單在這裏。”他把一張紙遞過去,“目前發現有十七個人行跡可疑,已經安排人盯著了。”
蕭羽峰接過名單,掃了一眼,放下。
“十七個人。”他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光是奉天城就有十七個,全東北呢?全中國呢?”
何衝沉默了一下:“少帥,日本人這些年在滿洲經營得太深了。關東軍的情報網滲透到了各個角落,我們要在短時間內查清楚,不太現實。”
蕭羽峰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何衝,看著窗外。
“袁斌那邊有訊息嗎?”
“有。袁斌說山本一郎最近又聯係他了,約他吃飯。袁斌在猶豫,要不要去。”
“去。”蕭羽峰轉過身,“不去怎麽知道他們在打什麽算盤?讓袁斌小心些,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喝的別喝。山本這個人,不是省油的燈。”
何衝應了一聲,又問:“少帥,葉家那邊……要不要再聯絡一下?”
“葉陵勇答應歸答應,真打起來他會不會配合,是另一迴事。”蕭羽峰的目光沉了下來,“他的那個副官趙鐵生,你查過沒有?”
何衝想了想:“查過。趙鐵生是葉陵勇的老人了,跟了他十幾年,沒什麽問題。”
“再查。”蕭羽峰的語氣很篤定,“我上次去葉家,那個人看我的眼神不對勁。”
何衝心裏一凜,記住了。
蕭羽峰重新坐下,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過,從奉天劃到沈陽,從沈陽劃到長春,最後停在中蘇邊境上。
“何衝,你說日本人什麽時候會動手?”
何衝想了想:“不好說。但關東軍增兵的規模和速度都不正常。按照正常的軍事部署,用不了三個月,他們在滿洲的兵力就會翻倍。到那時候,他們隨時都可以動手。”
三個月。
蕭羽峰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三個月裏,他能做多少準備?能拉攏多少盟友?能摸清日本人多少底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做。
“何衝。”
“在。”
“明天你去找一趟張少帥,把日本人的最新動向告訴他。就說我蕭羽峰說的——關外的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該聯手的時候,不能各顧各的。”
“是。”
何衝轉身要走,蕭羽峰又叫住了他。
“何衝。”
“少帥還有什麽吩咐?”
蕭羽峰沉默了一下,問:“少夫人今天在做什麽?”
何衝愣了一下:“聽單伯說,少夫人今天在後院教小姐下棋寫字,一整天都在。”
蕭羽峰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何衝看見了。他心裏歎了口氣——少帥這個人,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從不猶豫,可在少夫人麵前,就像換了個人。
“知道了,你下去吧。”
何衝退了出去。
蕭羽峰坐在桌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花園裏的月季在暮色中變成模糊的剪影,像一個一個沉默的哨兵。晚風穿過迴廊,吹得簷下的風鈴叮咚作響,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麵很舊的鍾。
他站起來,走出了書房。
他沒有去前院,沒有去軍營,而是徑直去了後院。
婉柔的房間裏,燈還亮著。
蕭羽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敲門。
“誰?”婉柔的聲音從裏麵傳來。
“是我。”
裏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是腳步聲。門開了,婉柔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家常旗袍,頭發散著,垂在肩上,手裏還拿著一本書。
“少帥怎麽來了?”她微微側身,讓出門口。
蕭羽峰走進去,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書。是一本詞集,翻開的那一頁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他在心裏默唸了這兩句,沒有說出口。
“今天雨雙又來找你了?”他問。
婉柔在他對麵坐下,點了點頭:“她來下棋寫字,待了大半天。她的字進步了不少,比上次迴門的時候好多了。”
蕭羽峰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從小就好動,坐不住。能讓她坐下來安安靜靜寫一下午字的,你是第一個。”
婉柔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蕭羽峰看著她燈下的側臉,心跳又快了幾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用茶水的熱氣掩飾了一下自己臉上的表情。
“婉柔。”
“嗯?”
“你在帥府……習慣了嗎?”
婉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裏有期待,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種她看不太懂的複雜。
“習慣了。”她說。
蕭羽峰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站起來:“早點休息。”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婉柔。”
“少帥還有什麽吩咐?”
“沒什麽。”他沒有迴頭,“就是想叫你一聲。”
他走了。
婉柔坐在燈下,看著門在他身後關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詞集。那一頁是李清照的詞——“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婉柔合上書,把它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五月的月亮是下弦月,像一彎銀鉤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月光灑在帥府的屋頂上、樹梢上、迴廊上,把整座府邸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白色。
雲子從廂房裏走出來,看了看婉柔房間的燈光,又看了看月亮,麵無表情。
她迴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巴掌大的紙和一根炭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她匆匆寫下幾行字——
“葉蕭聯姻關係穩定。婉柔在帥府漸得人心,與蕭羽峰之妹雨雙關係密切。蕭羽峰近日加強奉天城防,排查可疑人員,警惕性極高。川島芳子今日進入葉府,與金海燕、葉陵忠、葉峰先後會麵,談話內容不詳。葉家態度尚不明朗。短期內不宜有大動作。建議繼續觀望。”
她把紙摺好,塞進袖子的夾層裏。
明天,她會藉口出門采購,把這條訊息送出去。
土肥原大佐在等她的情報。川島芳子在等她的情報。關東軍參謀部在等她的情報。
她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成為決定東北命運的關鍵。
窗外,夜色濃重。
婉柔房間的燈熄了。
帥府沉入了寂靜之中。
可在這寂靜底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心思與算計,沒有人知道。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