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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負紅顏 第十二章 帥府半月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04:53:24

民國二十年,四月下旬。

婉柔嫁入帥府已經半個月了。

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以讓她摸清帥府的每一條迴廊、每一進院落、每一個下人的名字和臉;短到她還沒習慣每天早上醒來時,看見的不是葉府那扇雕花窗欞,而是帥府這架陌生的紅木床。

她在慢慢適應。

帥府沒有葉府大,但比葉府規整。前院是蕭羽峰處理軍務的地方,後院是內宅,中間隔著一道月洞門,門邊常年站著兩個衛兵,把前院和後院隔成兩個世界。婉柔很少去前院,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那裏進進出出的都是帶槍的人,說話聲音大,走路步子急,空氣裏彌漫著煙草和紙張的氣味,讓她覺得壓抑。

單伯是帥府的大管家,今年五十九歲,頭發花白,背微微有些駝,但走路依然穩當,說話依然周全。他在蕭家做了三十多年,從蕭羽峰父親那一輩就開始伺候,看著蕭羽峰從繈褓嬰兒長成威震一方的少帥,又看著雨雙從一個粉團似的小丫頭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夫人,這是這個月的賬冊。”單伯站在婉柔麵前,雙手捧著一本藍布封麵的賬冊,恭恭敬敬地遞過來,“府裏的進項和開銷都在上麵了,您過目。”

婉柔接過賬冊,翻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數字,收入和支出,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她粗略翻了幾頁,合上賬冊,放在桌上。

“單伯,這些賬你管了多少年了?”婉柔問。

單伯微微欠身:“迴少夫人,老奴管了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婉柔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那比我歲數的兩倍還多。”

單伯笑了,笑容裏有種樸實的憨厚:“老奴年紀大了,記性不如從前,但賬目的事不敢馬虎。少帥信任老奴,老奴不能辜負了少帥。”

婉柔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老人身上有一種很可貴的東西——忠心。不是那種掛在嘴上的忠心,而是刻在骨頭裏的、幾十年如一日的忠心。這種人在葉府不多見,在葉府,人們更習慣的是見風使舵、趨炎附勢。

“單伯,以後府裏的事還要多勞您費心。”婉柔的聲音不大,但很真誠,“我剛來,很多事不懂,您多指點。”

單伯連忙擺手:“少夫人折煞老奴了。少夫人有什麽吩咐,盡管說,老奴一定照辦。”

他退了出去,腳步輕快,不像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婉柔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心想,這個人可以信任。

雨雙來了。

她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一天來兩三趟。早上來送一碗熱騰騰的紅棗銀耳羹,中午來問婉柔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下午來拉著婉柔去花園裏散步,傍晚來給她講今天學了什麽曲子、看了什麽書、聽說了什麽有趣的事。

“嫂子!嫂子!”雨雙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清脆得像一隻百靈鳥,“我給你帶了桂花糕!廚房新做的,可好吃了!”

婉柔放下手裏的書,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半個月,她笑的時候比以前多了。不是因為日子變好了,而是因為雨雙。這個小姑娘太有感染力了,她的笑聲、她的表情、她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像是一束明亮的光,照進了婉柔灰濛濛的生活。

雨雙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進來,身後跟著她的丫鬟小雯。小雯今年十五歲,比雨雙小兩歲,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紮著兩個小揪揪,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像隻小兔子。

“少夫人好。”小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但行完禮就憋不住了,眼睛開始東張西望,看什麽都新鮮。她每次來婉柔這裏都這樣,像個來參觀的小孩子。

雲子端了茶過來,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雨雙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婉柔:“嫂子,你嚐嚐。”

婉柔接過,咬了一小口。糕體鬆軟,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彌漫開來,甜而不膩。

“好吃嗎?”雨雙眼巴巴地看著她。

“好吃。”婉柔點了點頭。

雨雙開心地笑起來,兩個酒窩深深的。她自己拿了一塊,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滿嘴都是糕屑。婉柔看著她,拿出帕子,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雨雙嘿嘿一笑,嚼了幾下嚥下去,忽然想起了什麽,放下手裏的糕,拉著婉柔的袖子:“嫂子,你跟我來,我昨天學了一首新曲子,你聽聽我彈得怎麽樣。”

婉柔被她拉著往琴房走。雲子跟在後麵,小雯跟在雲子後麵。四個人穿過迴廊,走過花園,來到雨雙的琴房。

琴房在雨雙院子的東廂,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關外的雪景,皚皚白雪覆蓋著連綿的山脈,氣勢雄渾。窗前擺著一張琴桌,桌上放著一把七絃琴,琴身烏黑發亮,琴絃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雨雙在琴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氣,抬起雙手,落在琴絃上。

琴聲響起。

婉柔聽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雨雙彈得很認真,指法也基本正確,但節奏不穩,該快的地方慢了,該慢的地方快了,整首曲子聽起來像是一個人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走路,深一腳淺一腳。

雨雙彈完了,轉過頭,眼巴巴地看著婉柔:“嫂子,怎麽樣?”

婉柔想了想,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彈得不錯,指法很幹淨,音準也好。”婉柔先誇了一句,然後伸出手,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但這段的節奏不對。你看,這裏是曲子的轉折,應該慢下來,像一個人在說話,說完了上一句,歇一口氣,再說下一句。”

雨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還有這裏。”婉柔的手指在琴絃上遊走,彈出一小段旋律,“這一段應該是輕快的,像流水一樣,叮叮咚咚地往前淌。你彈得太重了,每個音都太重,像是把石頭扔進水裏,濺起一大片水花。”

雨雙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婉柔的手指。

“嫂子,你彈一遍完整的給我聽聽。”

婉柔猶豫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彈琴了。在葉家的時候,琴棋書畫是必修課,葉峰給女兒們請了最好的先生,七姐妹沒有一個不會的。可她從來不在人前顯露,因為大姐說過——“一個南蠻子,學這些東西也是東施效顰。”

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好多年。

“嫂子?”雨雙又喊了一聲。

婉柔看著她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她把雙手放在琴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指尖落下。

琴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她沒有用多複雜的技巧,沒有彈那些花哨的曲目,隻選了一首最樸素的《高山流水》。可就是這首樸素的曲子,在她指下變得不一樣了——每一個音都恰到好處,該輕的輕,該重的重,該快的時候像瀑布飛瀉,該慢的時候像山間溪流。琴聲裏有山、有水、有風、有雲,有一個少女說不出口的心事,有一段無處安放的情愫。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雨雙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

小雯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雲子站在角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嫂子!”雨雙終於迴過神來,一把抓住婉柔的手,“你怎麽這麽厲害!你彈得比我先生還好!”

婉柔笑了笑:“沒有,你先生是專業的,我隻是小時候學過一點。”

“這叫一點?”雨雙的聲音拔高了,“你這叫一點的話,我這叫什麽?叫不會!”

婉柔被她誇張的表情逗笑了。

“嫂子,你什麽都會嗎?”雨雙歪著頭看著她,眼裏滿是崇拜。

婉柔想了想,說:“葉家的女兒,從小被阿瑪請了最好的先生,琴棋書畫都要學。七姐妹沒有一個是不會的,隻是各人擅長的不一樣。大姐畫最好,二姐字最好,三姐棋最好,四姐女紅最好,五姐讀書最多,七妹年紀還小,但琴已經彈得很好了。我嘛……什麽都學了一點,什麽都不精。”

“你什麽都不精?你剛才彈的那個叫什麽都不精?”雨雙完全不信。

婉柔笑了笑,沒有解釋。她確實不是最出色的那個。在大姐眼裏,她甚至不配學這些東西——“一個南蠻子,學這些也是白學。”可她還是學了,因為額娘說:“柔兒,你學東西不是為了跟別人比,是為了你自己。將來有一天,你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這些東西能陪著你。”

額娘說得對。在葉家的那些年裏,陪伴她的,除了林倩,就是這些——琴、棋、書、畫。它們不會嘲笑她,不會叫她“南蠻子”,不會嫌棄她是庶出。它們是沉默的朋友,安靜地陪著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日子。

“嫂子,你教我彈吧!”雨雙拉著婉柔的手,眼巴巴地看著她,“我不要先生了,就要你教!”

婉柔愣了一下:“你先生教得好好的,怎麽就不要了?”

“先生太古板了,動不動就說‘不對不對’,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就說‘不對’。”雨雙撅著嘴,“嫂子不一樣,你跟我說哪裏不對、應該怎麽改,我聽得懂。”

婉柔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我教你。但你先生那邊,你還是要好好跟他學。我隻教你技法,理論知識還是要靠先生。”

雨雙高興得跳了起來,抱著婉柔的胳膊搖來搖去:“嫂子你太好了!我太喜歡你了!”

婉柔被她搖得頭暈,笑著按住她的手:“行了行了,再搖我就要散架了。”

雨雙這才鬆開,笑嘻嘻的,臉上滿是歡喜。

琴課上了大半個時辰。雨雙悟性不錯,婉柔教了幾處關鍵指法,她很快就掌握了要領。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不知不覺就過了晌午。

“嫂子,你累不累?”雨雙揉了揉手指,“我手指都酸了。”

婉柔看著她泛紅的指尖,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揉了幾下:“彈琴不能硬來,手指要放鬆,太緊張了就容易酸。”

雨雙看著婉柔低頭給自己揉手的模樣,心裏暖洋洋的。

“嫂子。”

“嗯?”

“你真好。”雨雙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小女孩特有的真誠,“我哥能娶到你,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婉柔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雨雙。

這個小姑孃的眼睛裏幹幹淨淨的,沒有一點心機,沒有一點算計。她說的話,就是她心裏想的。在這亂世裏,這樣的人太少了。

“雨雙,你也是個好姑娘。”婉柔輕聲說。

雨雙臉一紅,嘿嘿笑了笑,抽迴手:“我走了!不打擾你休息了!晚上我再來找你!”

她拉著小雯跑出去了。小雯跟在後麵,跑得氣喘籲籲,嘴裏喊著“小姐慢點慢點”。

婉柔站在門口,看著她們一前一後地跑遠,嘴角的笑意還沒散去。

“雲子。”她轉過身。

雲子站在她身後,低著頭:“六小姐。”

“你覺得雨雙怎麽樣?”

雲子抬起頭,看了婉柔一眼,又低下頭:“蕭小姐天真爛漫,心地善良,是個很好的人。”

婉柔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下午,雨雙在花園裏喂魚的時候,雲子“恰好”路過,雨雙喊住了她。

“雲子姐姐!”

雲子停下腳步,轉過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蕭小姐。”

雨雙皺了皺鼻子:“別叫我蕭小姐,叫我雨雙就行了。你是我嫂子的陪嫁丫鬟,就是自己人,別那麽見外。”

雲子低著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是,雨雙小姐。”

“你怎麽還加小姐?”雨雙不滿意,“就叫雨雙!”

“……雨雙。”雲子叫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靦腆。

雨雙滿意地笑了:“這才對嘛。雲子姐姐,你過來幫我看看,這些魚是不是餓了?我一過來它們就聚過來,嘴巴一張一張的,好像在跟我說話。”

雲子走過去,蹲在雨雙身邊,看了一眼池塘裏的錦鯉,笑著說:“它們是在跟您要吃的呢。魚都通人性,您經常來餵它們,它們就認識您了。”

“真的嗎?”雨雙眼晴亮了,“它們認識我?”

“當然認識。您看這條紅的,遊得最快,每次都是它第一個到。它最聰明,知道您手裏有好吃的。”

雨雙被她說得心花怒放,抓了一把魚食撒進池塘,看著錦鯉們爭搶,咯咯地笑起來。

雲子蹲在她身邊,陪她看魚,陪她笑,陪她說那些有的沒的。

她就像一個稱職的姐姐,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小雯站在旁邊,也跟著笑,還天真地說:“雲子姐姐,你好厲害,連魚的事都懂!”

雲子笑了笑:“小時候在鄉下,村口也有個池塘,我也經常喂魚。”

“雲子姐姐,你小時候在鄉下?”雨雙好奇地問,“是什麽樣的鄉下?好玩嗎?”

雲子的目光飄遠了一瞬,隨即收迴,笑著說:“就是一個普通的小村子,有山有水,有稻田有荷塘。春天的時候,滿山遍野都是映山紅,可好看了。”

雨雙聽得嚮往不已:“真好。我都沒去過鄉下。哥不讓我去,說外麵不安全。”

“少帥是為了您好。”雲子說,“外麵確實不太平,您待在府裏最安全。”

雨雙撇了撇嘴,但也沒反駁。

三個人在池塘邊待了小半個時辰,雨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雲子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小雯湊到雲子身邊,小聲說:“雲子姐姐,你人真好。雨雙小姐平時不怎麽跟下人親近的,但她喜歡你。”

雲子笑了笑,摸了摸小雯的頭:“你人也很好啊。雨雙小姐也喜歡你。”

小雯臉一紅,嘿嘿笑了。

雲子看著小雯天真的笑臉,心裏在想什麽,沒有人知道。

婉柔不知道這些,但她隱約感覺到,雲子似乎在刻意接近雨雙。可她說不上來這有什麽不妥——雲子是她的陪嫁丫鬟,和帥府的人搞好關係,本就是分內的事。也許是她多心了。

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夜裏,蕭羽峰來了。

他每天晚上都會來,坐一會兒,說幾句話,然後去書房睡。他的軍務很忙,經常深夜還在前院開會,可不管多晚,他都會來婉柔房裏坐一坐——哪怕隻是看一眼,說一句“早點休息”。

今天他來的時候,婉柔正坐在窗前看書。她換了一件家常的淡藍色旗袍,頭發散著,垂在肩上,在燈下顯得格外溫柔。

蕭羽峰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她的側臉。

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柔和而溫暖。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認真地思索書裏的內容。

他想,這一刻,他可以看一輩子。

“少帥。”雲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他的出神。

蕭羽峰迴過神,走進屋裏。雲子端了茶上來,退到一旁。

“在看什麽?”蕭羽峰在婉柔對麵坐下。

婉柔把書翻過來,給他看了封麵:“《莊子》。”

蕭羽峰有些意外:“你喜歡讀這個?”

“小時候先生教過,覺得有意思,就常翻翻。”婉柔把書放在桌上,“少帥這麽晚過來,有事嗎?”

蕭羽峰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婉柔低下頭,沒有接話。

蕭羽峰早就習慣了她這樣的反應,也不在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問:“今天雨雙又來找你了?”

“來了。”婉柔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來讓我聽她彈琴。”

“又彈得不好?”蕭羽峰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挺好的,就是節奏不穩。”婉柔說,“我教了她幾句,她悟性很好,一學就會。”

蕭羽峰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融化。這半個月,他發現了一個規律——隻有在提起雨雙的時候,婉柔的臉上才會有這種笑意。不是客氣,不是敷衍,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他心裏有些酸,又有些慶幸。酸的是,讓她笑的人不是自己;慶幸的是,至少在這個帥府裏,有一個人能讓她笑。

“婉柔。”蕭羽峰忽然開口。

婉柔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你。”他說,“對雨雙好。”

婉柔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雨雙是個好孩子,我喜歡她。”

蕭羽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早點休息。”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迴頭,留下一句話:“明天我讓人去買幾張好琴絃。你教雨雙彈琴,也需要一把好琴。”

他走了。

婉柔坐在燈下,看著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莊子》,忽然有些恍惚。

他記得。她下午隻是隨口說了一句“雨雙的琴絃有點舊了”,他就記住了。

雲子走過來,輕聲說:“六小姐,該歇了。”

婉柔點了點頭,起身走到床邊。雲子幫她鋪好被子,放下帳子,吹滅了桌上的燈,隻留下牆角一盞小小的夜燈。

“雲子。”

“六小姐還有什麽吩咐?”

婉柔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什麽,你下去吧。”

雲子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婉柔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那光影慢慢移動,像是在丈量時間的流逝。

她想起林倩。

這個時候,林倩在做什麽?是在葉府的那間小屋裏,一個人躺著,看著同樣的月亮?還是在王夫人的院子裏,替她照顧那個生病的母親?

她想起那天在迴廊上,林倩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地麵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她想起林倩握住她手的時候,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微微發抖。

她想她了。

想得心口發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擰著,一下一下的,不劇烈,但持久,綿綿不絕。

婉柔把被子拉上來,矇住了臉。

被子底下,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不能哭出聲。這是帥府,不是葉府。這裏沒有林倩,沒有三姐,沒有額娘。這裏隻有她自己。

哭完了,明天還要笑著麵對所有人。

與此同時,葉府。

林倩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盤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月光灑在葉府的屋頂上、樹梢上、迴廊上,把整座府邸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白色。

她已經坐了很久了。

從婉柔出嫁那天起,她就搬到了王小妹的院子裏,住在廂房。白天照顧王小妹,陪婉清說話,幫著做點針線活。晚上迴到自己房裏,坐在窗前,看著月亮發呆。

她總是在想,婉柔這個時候在做什麽。是睡了,還是也像她一樣,看著月亮想她?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想婉柔想得心口疼。

那種疼不劇烈,但很持久,像一根極細極細的針,紮在心髒最柔軟的地方,不拔出來疼,拔出來也疼。

“林倩。”門外傳來王小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病後的虛弱,“還沒睡?”

林倩連忙擦了一下眼角,站起來開門。王小妹披著一件外衣,站在門口,麵色蒼白,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夫人,您怎麽起來了?夜裏涼,您別凍著。”林倩扶著她走進來,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王小妹沒有問她為什麽哭,隻是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想婉柔了?”

林倩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王小妹歎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聲音很輕很輕:“我也想她了。這孩子從小沒離開過我,這一嫁人,我心裏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同一個人。

帥府的前院,書房裏燈火通明。

蕭羽峰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信。何衝站在他對麵,手裏還拿著信封。

“袁斌的信?”蕭羽峰接過信紙,展開,目光快速地掃過。

信的開頭是一串道歉:“少帥大婚,兄弟我在上海養傷,沒能趕迴來喝喜酒,實在是這輩子最大的憾事。等兄弟我迴去了,一定自罰三杯,給少帥和少夫人賠罪。”

蕭羽峰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少帥,說正事。我在上海這些日子,除了養傷,也四處走動了一下,聽到了一些風聲。日本關東軍最近動作頻繁,往東北增兵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要快。我在虹口租界碰到一個日本商會的朋友,喝了幾杯酒,他說漏了嘴——關東軍內部正在醞釀一個大動作,具體是什麽不清楚,但規模不會小。少帥,早做準備。”

蕭羽峰的目光在“早做準備”四個字上停了一下,把信紙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袁斌什麽時候能迴來?”他問。

何衝說:“信上說,醫生讓他再養一個月。但他自己不想等了,說要盡快迴來。”

蕭羽峰搖了搖頭:“讓他養好了再迴來。身體是打仗的本錢,急什麽。”

何衝應了一聲,又說:“袁斌還說,他在上海認識了一個英國醫院的醫生,那醫生給他做了手術,效果不錯。他說等他迴來,想請那醫生也來奉天看看,給少帥做個檢查。”

蕭羽峰擺了擺手:“我沒病,檢查什麽?讓他在上海好好養著,別操心這些有的沒的。”

何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嚥了迴去。他跟了蕭羽峰這麽多年,知道少帥的脾氣——對外人冷硬,對自己人更冷硬。但這種冷硬不是無情,是不想讓兄弟替他操心。

“何衝。”蕭羽峰忽然開口。

“在。”

“袁斌信裏說的那個事,你怎麽看?”

何衝想了想,說:“日本人肯定在打東北的主意,這是明擺著的。但他們什麽時候動手、怎麽動手,我們現在還沒摸清楚。袁斌在上海聽到的這個風聲,跟安舒之前傳來的情報對得上——關東軍在增兵,而且增兵的規模不小。”

蕭羽峰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目光落在那片廣袤的黑土地上。

“何衝。”

“在。”

“從明天開始,加強奉天的城防。所有的哨卡都要加派人手,尤其是火車站和碼頭。進出奉天的人,每一個人都要查清楚身份。”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還有,讓袁斌把他手裏那條線查清楚——日本商會那個朋友,到底是什麽來路。別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

何衝肅然應道:“是。”

蕭羽峰轉過身,看著何衝,目光裏有種說不出的凝重:“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何衝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他從十幾歲就跟著蕭羽峰,一起打過仗、一起流過血、一起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他知道少帥不是那種危言聳聽的人。他說“沒有多少時間了”,那就是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

窗外,夜色濃重。蕭羽峰站在窗前,看著奉天城的方向,眉頭緊鎖。他並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他觸不到的角落,有一雙眼睛正在暗中觀察著帥府的一切。

那雙眼睛,此刻正安靜地站在婉柔的門外,臉上掛著恭順的微笑。

四月的最後一天,雨雙又來了。

這一次她沒帶桂花糕,帶了一把新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漆麵烏黑發亮,琴絃是上等的絲弦,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嫂子!你看!哥讓人買的!”雨雙把琴放在桌上,興奮得滿臉通紅,“他說是給你買的,讓你教我彈琴用!”

婉柔伸手輕輕撥了一下琴絃,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裏迴蕩,餘音嫋嫋,久久不散。好琴,確實是好琴。

“你哥呢?”婉柔問。

“在前院,何衝在跟他說話,好像有急事。”雨雙隨口說了一句,拉著婉柔的手,“嫂子你快試試,這琴好不好彈。”

婉柔坐下來,雙手放在琴絃上,深吸一口氣,指落弦動。

琴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是那首《高山流水》。這一次她彈得比上次更放鬆,更自在,像是在跟這把琴對話,彼此試探、彼此熟悉、彼此接納。

雨雙坐在她旁邊,雙手托著下巴,聽得入了迷。

一曲終了,雨雙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由衷地說:“嫂子,你彈得真好。真的,比我聽過的所有人都好。”

婉柔笑了笑,沒有接話。

雲子站在門外,聽著裏麵的琴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在想,葉婉柔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她看起來柔柔弱弱,沒什麽心機,可她的直覺很強——強到讓雲子不敢輕舉妄動。這半個月來,雲子一直在觀察婉柔,尋找她的弱點和破綻。可婉柔就像一個被精心打磨過的玉器,外表溫潤,內裏堅實,找不到明顯的縫隙。

可雨雙不一樣。

雨雙太容易親近了,太容易信任人了。她對雲子的親近是真誠的,不帶任何防備。這種真誠讓雲子有時候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如果她不是一個特務,如果她隻是一個普通的丫鬟,也許她會真的喜歡這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可惜,沒有如果。

她是雲子,也是南造雲子。她是日本的特務,是土肥原賢二派來刺探情報的棋子。她的使命,不允許她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雲子垂下眼簾,把那一瞬間的恍惚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掛起了恭順的微笑。

她端著茶盤,走進了房間。

“六小姐,雨雙小姐,茶來了。”

雨雙接過茶盞,甜甜地叫了一聲:“謝謝雲子姐姐。”

雲子笑了笑,退到一旁,像一尊安靜的雕像,溫柔、體貼、毫無威脅。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記。

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情報。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突破口。

雨雙天真爛漫的笑臉,小雯毫無心機的應答,單伯隨和豁達的態度,何衝匆匆走過的身影,蕭羽峰書房裏徹夜不滅的燈火。

一切,都在她的眼睛裏。

一切,都會變成土肥原桌上的一份份報告。

窗外,四月的風輕輕地吹著,花園裏的月季開了,紅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地綴在枝頭,在風中輕輕搖曳。

婉柔走到窗前,看著那些花,想起了林倩。

林倩喜歡月季。她說月季不像玫瑰那麽嬌貴,好養活,花期又長,從春天開到秋天,一茬接一茬,怎麽開都不膩。

“嫂子,你在看什麽?”雨雙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月季花?你喜歡嗎?我讓人給你院子裏也種幾棵。”

婉柔迴過神來,笑了笑:“好。”

雨雙高興地說:“我讓單伯去辦,他最會種花了。他種的月季比花園裏的還大朵!”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小雯跟在後麵,兩個人像兩隻歡快的小鳥,嘰嘰喳喳地飛遠了。

婉柔站在窗前,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在暮色中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雲子站在她身後,安靜地,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沒有人知道,這平靜的帥府裏,藏著多少暗流。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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