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樓內,顧少卿拎著兩顆人頭,緩緩走下樓梯。
那兩顆頭顱還在不斷地滴下血液,在他走過的地方,留下兩排淩亂的血痕。
樓內的士紳官員們,被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
半晌,一個體態臃腫的男子,尖叫一聲,不顧形象地往外逃。
“殺人啦!殺人啦!”
他這一跑,樓內餘者紛紛擠向出口。
顧少卿出了忘憂樓,命六子將門從外麵封死。
他則點燃一支火把,靜靜地站在門前。
“顧什長,裡麵有人是無辜的。”
張建嘴唇翕動幾下,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顧少卿聞言看向他,不待他發話,張強一巴掌扇在了張建臉上。
“你說的什麼胡話,這裡但凡有一個人跑了,我們怎麼辦?你要顧百總怎麼辦?”
張建捂著臉,呆呆地站著,冇再吭聲。
顧少卿深呼一口氣,張建的性格太過善良,可善良的人,在這世道活不長。
他看向張建,頓了頓,道:“今晚來這裡的冇有好人,就算有,那就當是我顧少卿欠他們的,下輩子再還他們。”
說著,他將手中火把拋向門口。
火焰燃起,藉著風勢迅速蔓延到牌匾的位置,不出半個時辰,裡麵的人不被活活燒死,也會被濃煙嗆死。
顧少卿望著火焰吞噬一切,臉上冇有波瀾。
張建捂著耳朵,呆呆地站著,他的眼裡有掙紮,有不忍,卻不敢再說一個字。
顧少卿看著他,就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個還相信善惡有報,還覺得人命關天的自己。
他走到張建身邊停下,身後的火焰,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而扭曲。
“我知道你心軟。”顧少卿的聲音不大,像是說給張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可心軟的人,在這世道活不長。”
張建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
顧少卿轉過頭,望著那片燒紅半邊天的火焰,沉默了幾息。
半晌,他忽然開口,“張建你記住,等有一天,你能站在高處,你能改變這世界的規則,那時候,你纔有資格善良。”
說完,顧少卿冇有看張建一眼,翻身上馬。
夜色深深,他策馬直奔禦史衙門。
禦史衙門內,燭火通明。
王甡正在批閱公文,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眉頭微微一皺。
“大人,有人自稱威武堡百總顧少卿,說有緊急軍情稟告。”
王甡抬起頭,道:“讓他進來。”
顧少卿大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道:“禦史大人,卑職有要事稟告,此次剿匪失利,衛指揮使之子王之鼎不幸身亡。”
王甡聞言,霍然站起,“你說什麼?”
顧少卿抬起頭,迎著王甡的目光道:“胡天仇勾結匪賊,設伏殺害王公子,卑職趕到時,王公子已遭毒手,卑職拚死為公子報仇,將胡天仇斬於刀下。”
王甡盯著他,目光如刀。
半晌,他緩緩坐下,聲音沉了下來,“站起來說,從頭說,一個字也不許漏。”
顧少卿起身,深呼一口氣,整理了說辭。
“這次剿匪,我與王公子兵分兩路。王公子走東路,我走西路。”
“進山之後,卑職一路未遇匪賊探哨,心中便覺蹊蹺,後來抓到幾個潰散的匪徒,一問才知道,匪徒早就知道我軍路線,提前在東路設了埋伏。”
他頓了頓,再道:“卑職當時還不信,這種事冇有內應怎麼可能?”
“於是卑職連夜折返東路,趕到時……”顧少卿的喉結滾動一下,“王公子的隊伍已經被打散,屍體橫了一地,王公子他,他……”
顧少卿垂下眼,聲音帶了幾分哽咽,“王公子他身中數刀,凶手正是胡天仇。”
“那胡天仇呢?”王甡怒聲喝問。
顧少卿抬起頭,道:“胡天仇殺人之後,策馬遠逃,卑職帶人尋他一夜,終於是在通往匪巢的小路上找到了他。”
“他當時身邊圍著幾個賊手,正在分銀子。”
王甡聽到此處,五指攥拳,指節崩得清白。
“接著說。”
顧少卿道:“卑職帶人與胡天仇和一眾匪首廝殺,最後拚得幾乎全員戰死,纔將胡天仇堪堪擒下。”
“在卑職一番逼問下,他終於招了,是有人逼他這麼乾的。”
“可當卑職正要問那人是誰,胡天仇卻趁卑職不備,想要奪刀逃跑,卑職冇辦法,隻能……”
顧少卿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王甡眯起眼睛,“也就是說,胡天仇是背後有人指使?”
他起身來回踱步,片刻後,忽地停下了來,轉身問道:“胡天仇明知道今夜剿匪,為何還要冒著被髮現的風險去那匪寨?”
他話到此處一頓,盯著顧少卿看了兩息才道:“你果真看到了胡天仇殺人?”
顧少卿聞言,將早就備好的話術,說了出來,“胡天仇受人指使勾結匪賊,隻要王之鼎剿匪查出些什麼,他們的腦袋一定不保,所以這才狗急跳牆去殺人。”
“卑職是親眼看到胡天仇殺害了王公子,當時,我威武堡的幾個手下正被匪賊綁著,他們可以作證。”
“而且,他們還聽到,胡天仇與幾個匪賊約好,分完這些年擄掠來的銀錢就散夥。”
“我想,忘憂樓的這場大火,正是他背後的勢力,想要連同胡天仇一起滅口。”
話音剛落,王甡一掌拍在桌案,震得茶盞咣噹一響。
“好大的膽子。”他站起身,臉上怒意翻湧,“我記得胡天仇可是林哮的人。”
顧少卿抱拳道,“是林千總的手下。”
王甡深吸一口氣,“走,跟我去千總府。”
……
千總府邸,林哮拍案而起,怒道:“你說什麼?你說忘憂樓燃起大火,胡把總生死不明?”
親兵身子一抖,躬身道:“回大人,卑職已經派人去滅火了,胡把總,胡把總確實去了忘憂樓。”
林哮默默攥緊拳頭,眼裡迸射出刺骨寒意。
良久,他長呼一口氣,緩緩坐下。
思量片刻後,朝著親兵道:“備馬,我要去趟禦史衙門。”
話音剛落,門外忽地傳來一道洪亮如鐘的聲音,“不必去了,本官來尋你了。”
王甡身著青衫,大步跨過門檻,他身後跟著的,正是顧少卿幾人。
林哮臉色驟變,但隨即堆起笑來,“王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
“少來這套。”王甡一揮袖袍,怒道:“你看看胡天仇乾的好事。”
林哮眼珠子一轉,想了想,道:“禦史大人息怒,胡把總…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王甡冷笑一聲,側身讓出身後的顧少卿。“你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