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史衙門內,王甡與林哮坐在上首。
顧少卿邁步上前,抱拳道:“拜見禦史大人,林千總。”
王甡放下茶盞,主動起身迎上前來,林哮見狀也緊跟著起身。
“嗯,不錯,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就屢次斬殺韃子,這次守城更是大功一件,好樣的。”
王甡聲如洪鐘,對顧少卿滿眼都是讚許。
顧少卿抱拳,聲音不卑不亢:“守城護民,是卑職分內之事,韃子來犯,來一個殺一個,來一百個殺一百個。”
“哈哈…”王甡笑聲爽朗,他拍了拍顧少卿的肩膀,示意他落座,隨後對著下人吩咐道:“看茶。”
顧少卿跟著落座,立馬有下人過來奉上茶水。
王甡淺抿一口茶,笑道:“你此次守城大勝,陛下原本打算升你為總旗,但老夫尋思你斬首韃子近百,隻給個總旗有些委屈了,便替你說了幾句,如今,你是百總了。”
他頓了一頓,抬眼瞄了顧少卿一下,才道:“百總啊!你可知這是多少人十年都熬不到的位置。”
六子和陳奎聽到百總二字,兩人同時愣住。
六子眼珠子一轉,湊到陳奎耳邊,壓低聲音道:“乖乖,那顧什長,不,不對,那顧百總以後不就和柳百總平起平坐了?”
陳奎愣住了,撓頭的手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憨笑道:“那以後跟著顧百總,不就能頓頓吃飽了!”
林哮早就知道顧少卿會被提拔為百總,可當訊息落地的那一刻,眼底還是忍不住掠過一絲陰鷙。
他麵上不動聲色,指甲卻已經嵌進掌心。
顧少卿聞言一怔,隨後立馬起身抱拳道:“謝陛下隆恩,謝禦史大人抬愛,卑職定當再建戰功,以報禦史大人的提攜之恩。”
王甡點點頭,他看顧少卿明白他話中意思,便吩咐下人道:“把顧百總的賞賜拿上來。”
說罷,不多時,便有兩名差役捧著一個紅漆托盤,和一領鐵甲進來。
托盤上擺著一把腰刀,幾錠銀子,還有一卷黃陵。
王甡指了指托盤,聲如洪鐘:“禦賜繡春刀一口,賞銀三百兩,明光甲一副,還有這個!”
他拿起那捲黃陵,展開來露出牌匾,上麵赫然寫著“忠勇”二字。
“陛下親筆所寫,賜你掛在家中,這可是多少文官武將,都求不來的體麵。”
六子看著那托盤上的三百兩銀子,喉結不停滾動,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陳奎則盯著腰刀和鐵甲,眼睛發直,不停地搓著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林哮見那寫著忠勇的牌匾,整個人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的貪婪呼之慾出,那禦賜的牌匾就連他的祖上都不曾得到過。
他深呼一口氣,餘光瞥向顧少卿,眼底的陰鬱更濃。
顧少卿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他深呼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將身上的皮甲整理得體後,鄭重跪地,接過那牌匾。
“臣顧少卿,叩謝陛下天恩。”
他起身後,轉向王甡,再次抱拳深深一揖,“禦史大人的提攜之恩,卑職冇齒難忘,日後但有差遣,定萬死不辭。”
“你不必多禮。”王甡擺擺手,道:“你守城有功,我等也因你沾了些賞賜,有再建戰功的差事,首先就想到了你。”
他話到此處一頓,看了一眼林哮,才道:“近來橫山一帶的野貓口,出了股悍匪,他們聚集了七八十號人無惡不作,甚至驚擾了陛下,林千總手下的一名親兵,也是被這股流寇所殺。”
“陛下降下旨意,在除夕之前,必須剿滅這夥匪賊,林千總推薦了你,我也覺得可行。”
“你剛剛上升百總,正好藉此機會,再為仕途添一把火。”
顧少卿瞥了林哮一眼,眼中閃過狐疑,他斷定剿匪的事又是林哮在挖坑。
隻是他剛得了王甡的恩典,若不去,就是駁了王甡的臉麵,林哮借王甡的口說剿匪一事,就是讓他不能拒絕。
好在孤少卿從胡天仇口中,早就知道了剿匪的事情,所以早就派張氏兄弟,悄悄帶著喬裝成百姓的五十幾個士卒,以前到延綏鎮潛伏了下來。
與上次被動去孤堡不同,顧少卿這次是將計就計,他打算藉著匪患這條根,摸清林哮的底。
顧少卿再次作揖,道:“卑職謝王大人抬愛,謝林千總舉賢,此去剿匪,定不負禦史大人栽培。”
“好,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王甡捋著鬍鬚,看著顧少卿頻頻點頭,“這次若剿匪凱旋,又是大功一件,以後你仕途清明,可也要常來老夫這裡走動。”
顧少卿聞言,連忙作揖,“卑職全靠大人提攜,大人就算不說,卑職也會常來叨擾。”
說著,意味深長地瞥了林哮一眼,才道:“禦史大人對卑職有再造之恩,卑職日後定會備一份厚禮回贈。”
王甡撫須大笑,聲音洪亮如鐘,“哈哈哈,好,老夫今日甚是歡喜,甚是歡喜呀,隻可惜我還有要事在身,不然定與你痛飲一番。”
說罷,也把林哮往身前一引,“林千總,顧百總日後就由你多多照顧了,我還有事,如何剿匪,你二人自行安排吧!”
“卑職,送大人。”顧少卿和林哮一同作揖,將王甡送出府衙。
顧少卿看著王甡遠去的背影,忽地蹙起眉頭。
他想搬倒林哮,就必須要確定王甡,是不是站在林哮那邊。
他暗自沉吟,王甡對他有恩不假,可他和林哮的關係,也讓顧少卿生疑。
“顧什長,哦,嗬嗬,以後是該叫顧百總了!”
林哮的聲音,打斷了顧少卿的沉思,他轉身看向對方,笑道:“多謝林千總舉賢,卑職定不負大人所托,將賊匪殺個乾淨。”
顧少卿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眼神裡的殺意驟顯。
林哮僵了一瞬,想到顧少卿一個月前,還是個見了自己要低頭行禮的什長。
但如今,竟然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想到此處,他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顧什長剛剛升任百總,就這麼不懂禮數了嗎?和上司說話,也不作揖了?”
顧少卿絲毫不迴避林哮的目光,臉上透著無比的自信,“卑職是粗人,相信以大人的氣度,一定不會和卑職一般計較。”
“嗬嗬。”林哮乾笑一聲,主動避開顧少卿的目光,“剿匪一事,我已經在北門,給顧百總安排了人手,相信你一定能凱旋。”
林哮陰鷙的笑聲,令六子打個冷顫,他向後挪了挪,避開林哮那如同野狼斜視般的目光。
顧少卿輕笑一聲,笑容玩味地道:“千總大人這次可是又將騾子,換成了戰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