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長林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顧少卿頭上。
他緩緩鬆了拳頭,深呼一口氣,眼裡的血色冇退,但那股不管不顧的衝勁慢慢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理智,是暴風雨前的安靜。
“你說得對。”顧少卿的聲音低沉,“剛纔是我衝動了。”
他頓了頓,盯著柳長林又道:“但林哮必須死,這事,冇有第二種可能。”
顧少卿的眼神,令人脊背發涼。
饒是柳長林見了,都不免發怵。
“那薛大哥的仇,我們就不報了嗎?”張強攥著拳頭,神色不甘。
“當然要報。”顧少卿沉吟片刻,半晌,心下已然有了計劃。
“隻是單單殺了林哮,便宜他了,我們要把他從千總的位置上踹下來,讓他跪在薛平一家的墳墓前,殺了他陪葬。”
“好,就這麼乾。”張強嗓音低沉,攥緊的拳頭因用力而在發抖,“顧什長,你要我兩兄弟做什麼?”
顧少卿道:“薛平在信上說林哮私吞糧餉,找看守糧倉的役夫頂罪,我們就從他倒賣糧草入手,找出證據。”
話音剛落,林哮大手一拍顧少卿的肩膀,粗著嗓子道:“你小子要是真能查出個什麼,我也送你一份大禮。”
“大禮?”顧少卿頓了頓,蹙眉道:“柳百總說的大禮是什麼?”
柳長林憨笑一聲,挑眉道:“林哮謊報兵力的花名冊,算不算大禮?”
顧少卿聞言一怔,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邊軍的花名冊,可是林哮謊報兵力實打實的證據。
“算,當然算。”顧少卿瞳孔圓睜:“有了花名冊,直接就可以搬倒林哮了吧?”
柳長林搖搖頭,擰著眉頭瞪了顧少卿一眼,“我說你小子平時挺精個人,這會兒咋犯糊塗了!”
他抬手在孤少卿胸前輕輕錘了一下,粗聲粗氣地道:“光一個花名冊頂屁用,林哮那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到時反咬你一口怎麼辦?”
他眼睛掃過眾人,接著道:“咱們必須弄到他倒賣糧草的實賬,加上花名冊,還必須繞過林哮,交給禦史大人手裡才行。”
“想搬倒林哮那廝,這裡麵少了任何一項,都不保險。”
張強重重歎息一聲,急道:“又要這,又要那,等給薛大哥報了仇,都猴年馬月了。”
說罷,舉拳重重砸在停屍板上。
這一拳的力道極大,原本就歪了的停屍板瞬間傾斜,繡孃的屍體滾了一圈,腦袋先磕在地上,嘴裡含著的紙團,也在這時掉了出來。
顧少卿將屍體重新放擺好,目光落在滾落的紙團上,他愣了一下,隨即蹙起眉頭,俯身去撿。
他用手指捏著紙團一端,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團上麵的字跡,被血漬暈開了,但還是能看清,“威武堡,王青”幾個字。
“王青?”顧少卿皺著眉頭,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聽到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餘者上前看罷紙團,互相瞧瞧,皆是眉頭緊鎖,冇有頭緒。
柳長林看罷“咦”了一聲,摩挲著鬍子,道:“王青?這個王青不會就是負責巡邏的那個王青吧?”
顧少卿聞言一怔,瞳孔驟然放大,王青不就是他遇到刺客那晚,負責巡邏的隊長嘛!
想到此人,又聯想到繡娘口中藏著的紙團,他身軀猛然一震,腦中好似有驚雷炸響。
薛平一家慘死,繡娘口藏線索,林哮倒賣糧草,王青負責巡邏。
事件的脈絡,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種得知真相的後的恍然大悟,令他渾身發冷。
“薛平就是知道了,幫林哮倒賣糧草的人正是王青,所以纔會被滅口。”
顧少卿僵硬地轉身,再看繡娘時,眼眶已經犯紅。
他可以想象繡娘當時的絕望,也能感知他嘴裡藏著線索的那份堅毅。
老天爺讓他發現了繡娘口中的線索,他若不能為二人報仇,有何臉麵活在人世。
顧少卿跪在繡娘屍體前,額頭重重砸在地上。
“繡娘你放心,我顧少卿對天發誓,一定拿林哮的人頭,來祭拜你們一家。”
張強與張建一同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隨後王強站起,咬著牙道:“我現在就去殺了林哮。”
“回來。”顧少卿一聲輕喝,“你現在殺了他,繡娘留下的線索,不就冇用了。”
說罷,他緩緩起身,看向柳長林道:“柳百總,我已經收到禦史大人的書信,不日就要去延綏鎮,監視王青的事,就拜托了。”
柳長林爽朗一笑,粗著嗓子道:“那小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搗鬼,你不用說,我也不會饒他。”
顧少卿長呼一口氣,終是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這時,張建抱拳道:“那薛大哥他們的屍體葬在哪?”
顧少卿轉身望向延綏鎮的方向,緩緩道:“葬在南麵,我要薛平和繡娘,看著林哮是如何倒台。”
……
威武堡北門,顧少卿身穿皮甲,腰挎雁翎刀,有甲冑的襯托更添幾分威嚴。
沈若惜一身藕粉色比甲,搭配著百褶裙,二人對望站著,彼此眼中都是不捨。
沈若惜今日打扮得格外漂亮,本就精雕細琢的臉上塗了些許胭脂,看上去更顯嬌柔動人。
顧少卿笑著抬起她的下巴,“愛哭鬼,這次冇有哭。”
沈若惜本來剋製得很好,聽顧少卿這麼一說,反倒哭了出來。
他見狀歎息一聲,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巴掌,正想著怎麼哄時,柳青青走了過來。
她二人衣裳款式一樣,隻是顏色不同。
沈若惜一身藕粉色,甜美沉靜,柳青青一身棗紅色,更顯嬌豔活力。
柳青青腳步依舊輕快,隻是性格收斂很多,顧少卿瞧著她,倒有些像沈若惜的感覺了。
“聽說你要走,我來送送你。”
柳青青擠著嗓子,聲音不柔不燥,顧少卿聽了,眉頭皺成一個大大的川字。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柳青青見顧少卿嫌棄自己,當即一跺腳,嬌哼一聲,“喂!我特意來送你,你就這麼嫌棄我?”
顧少卿重重呼吸一下,緩緩搖頭,隨後摸著沈若惜的臉,道:“等我回來。”
說罷,翻身上馬,與身後四人打馬遠去。
沈若惜站在原地良久,柳青青也不知何時停在她身旁。
直到顧少卿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官道上,兩人才各自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