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堡。
百總營房。
胡天仇大馬金刀的坐下,嘴角扯出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弧度。
顧少卿帶著六子幾人,和柳長林就站在其身側。
半晌,胡天仇懶散地道:“薛平在昨日向千總稟告,要來威武堡找顧什長,但不幸路遇匪徒,一家三口無一生還。”
他頓了頓,又道:“活著的來不了,我就隻能把屍體帶過來了,不知顧少卿是哪位?”
顧少卿聽到薛平一家慘死的訊息,瞳孔驟然一縮,愣了半晌,才抱拳道:“回把總大人,卑職就是顧少卿。”
胡天仇打量一眼顧少卿,隨後又把眼睛眯起,譏笑道:“你這長相,比那窯子裡的姐兒都好看,真的能殺幾十個韃子?”
柳長林聞言,蹙起眉頭,胡天仇言語中的輕視,讓他不免有些擔心顧少卿。
顧少卿眼底閃過厲色,但隨即換上笑容道:“大人麵相和善,說話卻像刀子,能不能殺韃子,不看卑職這張臉,是看卑職的拳頭夠不夠硬。”
胡天仇饒有興致地打量了顧少卿一圈。
“有個性。”
隨後轉著手裡的匕首坐下,命令道:“抬進來。”
手下聞言,將薛平一家的屍體抬了進來。
顧少卿上前取下薛平夫妻二人身上蓋著的白布,見到二人的慘狀後,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捏得哢哢作響。
張建“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哽咽:“薛大哥!”
張強雙手抱拳,跪在孤少卿身前,“顧什長,我們要給薛大哥報仇啊!”
顧少卿看罷二人屍體,眼睛死死盯著繈褓中嬰兒的屍體。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再抬頭時,眼裡滿是血色,“是哪個畜生,連孩子都不放過。”
胡天仇麵不改色,隻是嘴角扯出陰鬱弧度。
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插,淡淡道:“延綏鎮橫山一帶,近來匪患增多,薛統領一家,就是被匪徒所殺。”
顧少卿聞言,眼中閃過狐疑,薛平來威武堡隻能往北走,而橫山一帶是在延綏鎮南麵。
一個要來找他的人,不可能方向走返,除非……
顧少卿冇有點破,他聲音平淡,不是消了怒,而是把憤怒都沉進骨子裡。
“胡把總,卑職請命,去橫山剿匪。”
胡天仇眯起眼睛,緩緩轉身,道:“剿匪的事,千總大人自有安排,到時你就知道了。”
說罷,他拔起匕首,走出帳外。
柳長林跟在身後,抱拳道:“卑職送大人。”
胡天仇剛走,張氏兄弟二人,齊齊跪在顧少卿身前,“顧什長,我們要殺了那些賊匪,替薛大哥報仇。”
二人眼眶泛紅,握拳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手背。
顧少卿扶他二人起身,隨後道出其中利害,“薛大哥一家的仇必須要報,但在那之前,我們要弄清楚薛平一家遇害的真相。”
張強蹙眉道:“凶手不是橫山一帶的賊匪嗎?”
顧少卿重重呼吸一下,緩緩搖頭,“等我看過傷口再說。”
說罷,他把夫妻二人身上的傷口逐一檢查。
薛平後背上的三處刀傷令他生疑,繡娘脖頸處的傷口,更是將疑點放大。
“你們來看。”顧少卿指著薛平後背的傷口,道:“既是與賊匪搏殺,為何傷口不在正麵而是後背?再者,若是薛平拚死反抗,匪徒為泄憤,砍去頭顱更解氣,為何又會在後背連捅三刀呢?”
張氏兄弟聞言愣住,眼中怒火未熄,又添了一層疑惑。
“你們再來看繡娘脖頸處的傷。”顧少卿道。
張氏兄弟回過神,互看一眼,眼中皆是疑惑。
張建道:“這不就是箭傷嗎?”
顧少卿點點頭,道:“是箭傷不錯,但角度不對,傷口處外翻的皮肉,上麵多下麵少,說明箭矢是從上而下紮進脖子裡,所以拔出箭矢的時候,箭頭上的倒勾,會多勾出些上麵的皮肉來。”
張強道:“難道不是賊匪從上方射箭?”
“不對。”顧少卿緩緩搖頭,道:“我懷疑繡娘是自殺的。”
話音剛落,二人頓時瞳孔圓睜,就連一旁的六子和陳奎,都瞪大了眼睛有些發矇。
張強皺著眉頭,喃喃道:“怎麼會是自殺的呢?”
“你們看繡娘手上的鐲子。”顧少卿撩起繡孃的袖子,道:“既是賊匪行凶,肯定是為財,可我看繡孃的耳飾並未被拿走,手上的鐲子也還在,這難道不奇怪嗎?”
張強呼吸急促,一拳砸在停屍板上,停屍板晃悠了一下,稍稍有些傾斜。
“到底是誰殺了薛大哥,我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顧少卿緩緩掏出薛平生前交給他的書信,道:“薛平回延綏鎮時,交給我一封書信,信上內容是把總林哮倒賣糧食給蒙古韃子的一些情報。”
“結合薛平一家慘死,我可以確定薛平就是被林哮殺害的。”
“林哮!”張強抬手虛砸一拳,眼裡燃著怒火,“薛大哥可是跟了他七年,這個畜生。”
他說著拉過張建,“走,我們給薛大哥報仇去。”
“等等。”顧少卿喚住二人,“我和你們一起去。”
張氏兄弟看著顧少卿,二人都是眼眶泛紅,嘴唇翕動了幾回,卻說不出話來。
半晌,二人齊齊跪在地上。
張建道:“林哮身居高位,我們兄弟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顧什長,我們不想連累你。”
張強點頭附和:“是啊顧什長,就讓我們兄弟二人自己去吧。”
顧少卿眉頭一擰,雙手一用力,硬生生將他二人扶起。
“說的什麼胡話。”他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錘砸在二人心口,“咱們是一起從孤堡死裡逃生的弟兄。也是夜襲韃子殺出來的戰友。”
“薛平一家如今慘死,就連繈褓中的嬰兒也冇能倖免,這個畜生我不殺他,天理難容,走。”
三人剛出營房,就迎麵撞上了柳長林。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目光轉向顧少卿,怒道:“你他媽瘋了?那是千總,身邊都是親兵,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你。”
張強聞言,急道:“柳百總,可是這仇……”
“你閉嘴。”柳長林一揮手,目光死死盯著顧少卿,“顧少卿你說,你是不是瘋了?”
顧少卿胸膛依舊起伏著,眼裡血絲未退。
柳長林見顧少卿不說話,語氣緩了半分,但還是急道:“你和薛平是出生入死的弟兄,我知道你難受,那繈褓裡的娃娃纔多大?我也恨,恨不得扒了林哮的皮。”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可你這麼去無疑是送死,薛平的仇不僅冇報,反而把自己搭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