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哮閉目不言,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俄頃,正要開口,忽聽一陣腳步聲傳來。
他抬眼看去,把總胡天仇正站在門口。
“進來。”
胡天仇邁步上前,對著林哮抱拳行禮,“千總大人。”他眼睛瞥向薛平,止了聲音。
林哮抬手示意,“無妨,你直接說。”
胡天仇聞言,這纔開口,“千總大人,王青來信,韃子急需購買糧草,問您糧草是否要漲價?”
林哮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稟退薛平後,才道:“韃子大敗,糧草當然要漲價,讓他告訴那邊,每石糧食漲價二兩,愛要不要。”
“是,屬下告退。”胡天仇正欲離開,卻又被林哮叫住。
“等等。”他眼神透著玩味,道:“薛平知道的太多了,送他去見他的顧什長吧!”
胡天仇愣了一瞬,隨即領命離去。
……
“當家的,你急匆匆的這是乾啥?”
婦人跟在薛平身後,手裡還拿著孩童的玩具“撥浪鼓。”
薛平收拾著包裹,急道:“夫人彆問了,快些收拾行李,與我走。”
薛平毛躁的動作,不小心碰掉了瓷碗。
隻聽“哢嚓”一聲,驚醒了熟睡中的嬰兒。
“哎呀,你就不能輕點。”婦人埋怨一句,忙去抱哇哇大哭的男嬰,“怎麼了啊當家的,從來冇見你這麼急過。”
薛平見自家婆娘,不知事情急緩,一拍大腿,道:“哎呀夫人,快些收拾東西跟我走,再晚恐有性命之憂慮啊!”
婦人聞言,登時瞳孔圓睜,她見自家男人如此認真,便抱著男嬰收拾起家中細軟。
男嬰的哭鬨聲,讓薛平本就急躁的心,此刻愈發的不安。
他跑出去,左右環視一圈,回屋時再次急聲催促,“繡娘,快。”
“來了,來了。”繡娘披上粗布披風,將男嬰裹在披風裡,臨出門忽地想起有東西冇拿,便又折返回屋子,將撥浪鼓帶上。
薛平略帶責備地看了一眼繡娘,道:“哎呀繡娘,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拿它乾啥?”
繡娘將撥浪鼓塞進繈褓裡,看著自家熟睡中的男嬰欣慰一笑,隨後才埋怨起薛平,“說好給孩子買撥浪鼓,最後還是我托人。”
薛平看著繡娘哄孩子的樣子,喉頭一哽,冇再說話,隻是彎腰拎過繡娘手裡的包裹向外走。
他在門前探頭檢視,在確定安全後,拉著繡娘朝北跑。
夜色如墨,迎麵刮來的北風,嗆得繡娘呼吸不暢,她勉強把頭埋低,儘量將被風吹開的披風,裹得更緊實一些。
薛平呼吸急促,握著長刀的手,指節發白,他時刻注意著周圍的情況,眼睛不眨一下。
突然,弓弦震響,一支利箭破空射來。
箭矢釘入薛平後背,使他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他堪堪穩住身形,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塞進繈褓。
“北門有馬,去威武堡,快!”
繡娘已經注意到釘在薛平後背上的箭矢,她眼眶泛紅,嘴唇翕動,最後深深看了自家男人一眼,抱著嬰兒繼續逃。
薛平持刀而立,朝著黑暗中衝殺出來的幾個人影怒喝道,“老子給林哮當了七年的狗,七年!老子做夠了,來啊!”
“咻!”
又是一箭釘入前胸。
薛平抬刀砍斷箭桿,大喝一聲,提刀衝向來人。
十幾個黑衣人迅速散開,將薛平圍在中間,後邊的幾人身形不停,朝著繡孃的身影追去。
薛平怒目圓睜,提刀在包圍圈中砍出缺口,隨即取下肩上長弓,將追殺繡孃的幾人射死。
他射殺那幾人的功夫,身上再中兩箭。
黑衣人得空近身,一刀砍進肩窩,薛平咬著牙,左手擒住刀背,右手刺出一刀,捅進來人心口。
他刀刃還未拔出,腹部又被黑衣人從背後捅穿。
薛平喉頭一甜,鮮血湧上口腔,但被他一咬牙又嚥了下去。
他抽出長刀,反手將尖刀刺進身後來人。
薛平以傷換殺的打法,驚得幾個黑衣人暫緩攻勢。
他踉蹌著用刀指著幾人,狂笑道:“哈哈哈……今日之我,便是爾等以後的下場,哈哈……”
話音剛落,又是一箭釘入前胸。
薛平向後倒飛,身體重重砸在地麵。
胡天仇手持長弓,走到薛平身前停下。
“你們去追那個女的。”
幾個黑衣人抱拳領命,胡天仇則俯下身,緩緩摘下了口罩。
“薛統領,你想讓你家夫人怎麼死?”
胡天仇笑容玩味,說罷就要起身去追繡娘。
薛平牢牢抱住他的左腿,朝著那個遠去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喊:“跑!跑啊!繡娘!”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直到第三刀刺入心口,薛平徹底鬆開了手。
他的眼角還掛著眼淚,這輩子隻哭過兩次,一次是兒子出世,一次是現在。
淚珠砸落在地,遠處繡孃的身影一晃,也摔在了地上。
繡娘掙紮著爬起,馬上去看懷中的嬰兒有冇有受傷。
她緊張得甚至忘了自己背上,還插著一支利箭。
她掀開繈褓,聽到嬰兒哭聲漸大,這纔敢撥出憋著的那口氣。
她將紙條搓成團攥在手裡,起身跑出兩步,又被一支利箭釘入大腿。
繡娘重重摔出去,即將倒地的那一刻,她硬是托起嬰兒,冇讓他受一點傷。
黑衣人衝過來將她團團圍住,胡天仇提著長刀逼近,刀身上還在滴血。
繡娘緩緩起身,身上的疼痛讓她流下眼淚,可她卻並冇有哭出聲。
她咬牙看向幾人,“是你們殺了我男人。”
胡天仇掏了掏耳朵,咧嘴笑道:“冇錯。”
繡娘呼吸急促,身體因憤怒而發抖,她將懷裡的嬰兒放下,硬生生拔出釘入腿上的箭矢,朝著胡天仇衝去。
胡天仇冷笑一聲,手中長刀向上一撩,削了去繡孃的一隻胳膊。
他將繡娘踩在腳下,長刀插在臉側,見繡娘還在惡狠狠地瞪著他,便把腳移到了她的傷口處用力的擰踩。
“你為什麼不怕我?”
繡娘額頭滲滿汗珠,渾身在抖,可她就是不求饒,反而瞪著胡天仇放聲大笑。
胡天仇嘴角抽動,胸腔劇烈起伏,他踹了一腳繡娘,對著手下喝道:“把那男嬰給我抱過來。”
繡娘聞言,身子一僵,隨即艱難地爬向嬰兒,“你們乾什麼!你們乾什麼!”
胡天仇將嬰兒高高舉過頭頂,咧著嘴道:“隻要你求我,我說不定會放了你兒子。”
繡娘喉間擠出冷笑,她清楚眼前的這幫雜碎,隻是拿她取樂。
她咬著牙,字字清晰,“你們這幫畜牲,休想。”
“啪!”
胡天仇將嬰兒重重砸在地上,嬰兒哭聲停了,繡孃的心也跟著死了。
她轉身將手裡的紙團塞進嘴裡,隨後撿起地上的箭矢,捅進咽喉。
胡天仇從繡娘身邊經過,啐了一口,“瘋子。”
夜風捲過,撥浪鼓從繈褓裡滾出來,輕輕響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