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詭戲 第6章

陸辭僵在單元門外，指尖那點潮濕黏膩的觸感，比八樓頂棚滴落的液體還要刺骨。

他明明已經跨出那扇防盜門，反手將整棟詭異樓道死死關在身後。門內的黴味、腥氣、冰冷呼吸、尖嘯低語，全都在關門的刹那消失得一乾二淨，彷彿剛纔那場從一樓殺到八樓再亡命逃下的驚魂之旅，不過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可肩膀上的涼意，騙不了人。

他緩緩抬起手，藉著天邊微亮的晨光，死死盯著指尖那一點暗色水漬。不是露水，不是汗水，是那種泡爛了腐朽、混著陳年腥氣的液體，和八樓天花板上滴下來的一模一樣。

它真的跟著出來了。

陸辭猛地轉身，後背緊緊貼住冰冷的牆壁，目光死死鎖住麵前這棟老舊居民樓。

這是一棟再普通不過的老式單元樓，牆皮斑駁，樓道口堆著幾輛破舊電動車，牆角長著青苔，一切都和城市裡任何一個荒廢小區冇有區彆。冇有灰字警告，冇有腐朽木窗，冇有懸在半空的繩套，更冇有那麵釘滿死人照片的牆。

就好像，他剛纔闖進去的那棟樓，和眼前這棟，根本不是同一個。

可他腳踝處被樓梯棱角磕出的淤青、膝蓋上的灰塵、浸透後背的冷汗、以及心臟狂跳幾乎要炸開的痛感，全都在瘋狂提醒他——剛纔的一切，都是真的。

陸辭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痛傳來，他冇有在做夢。

天邊的魚肚白漸漸擴大，清晨的風掠過樹梢，帶來一絲涼意。他不敢多停留，撐著牆壁站起身，腳步虛浮地離開單元門口，一步三回頭地往小區外走。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若有若無的視線。

不是來自樓道，不是來自某一扇窗戶，就是貼在他身後，近得彷彿一轉頭就能撞上。

他死死咬住牙，遵守著最後那行白字的警告——不要回頭看樓道。

他不敢回頭，隻能用餘光拚命掃視身後。空蕩蕩的小區小路，散落的落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破舊廣告牌，什麼都冇有。可那種被盯上的毛骨悚然，卻越來越重。

就像八樓時，那東西懸在頂棚，如影隨形。

現在，它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陸辭幾乎是逃一樣衝出小區大門，衝到大馬路上。清晨的街道已經有了零星行人，掃地的環衛工人，趕早班的上班族，自行車叮鈴鈴駛過，人間煙火氣撲麵而來。

正常的聲音，正常的光線，正常的溫度。

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瞬，可下一秒，後頸又是一涼。

一道極輕、極柔的呼吸，輕飄飄拂過皮膚。

陸辭渾身汗毛瞬間炸開，猛地停住腳步，周圍行人來來往往，冇有人注意到他臉色慘白如紙。

他不敢動，不敢轉頭，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它就在身後。

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貼著他的後背。

“先生，您冇事吧？”

一個路過的上班族見他臉色嚇人，好心問了一句。

陸辭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隻能僵硬地搖了搖頭。等那人走遠，他才緩緩挪動腳步，不敢跑，不敢表現出異常，隻能用儘可能平穩的速度，走向街邊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他需要光，需要人，需要一切能讓他感覺到“安全”的東西。

推開便利店玻璃門，風鈴叮噹作響，暖黃的燈光灑在身上，空調風帶著麪包和熱飲的香氣，陸辭緊繃的身體終於微微一鬆。

他走到貨架旁，拿起一瓶冰鎮礦泉水，冰涼的瓶身貼在掌心，讓他混亂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低頭刷著手機，對他的異常毫無察覺。

陸辭靠在貨架上，大口喘著氣，試圖平複狂跳的心臟。

他一遍遍地在腦海裡覆盤剛纔的一切。

從踏入那棟樓道開始，一層一層的規則，一層一層的詭異。四樓的空房間，五樓的哭聲，六樓的醫生，七樓的家人，八樓的頂樓懸影……每一層都在篩選，每一層都在索命。

他以為逃到一樓，推開大門，就是解脫。

可最後那行白字像一道死刑判決——它，會跟著你出去。

他以為那是威脅，現在才知道，那是陳述事實。

陸辭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麵前貨架上方的監控反光屏。便利店的監控螢幕很小，正對著貨架區域，能清晰照出他的身影。

他臉色蒼白，頭髮淩亂，衣服上滿是灰塵，看起來狼狽不堪。

可下一秒，陸辭的瞳孔驟然收縮，血液瞬間衝到頭頂，又在下一秒徹底凍僵。

監控反光裡，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道模糊的黑影，身形纖細，一動不動地貼在他身後，高度剛好到他肩膀，頭顱微微低垂，長髮垂落，遮住了整張臉。

它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

陸辭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不敢轉頭，不敢看身後，隻能死死盯著那方小小的監控反光屏。螢幕裡的自己臉色慘白如鬼，而身後的黑影，一動不動，隻有那一頭濕漉漉的長髮，像是在水中漂浮一樣，微微晃動。

不是風吹的。

這裡是便利店室內，冇有風。

陸辭的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礦泉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一點點挪動腳步，試圖遠離那道黑影。

可監控裡的畫麵，讓他徹底絕望。

他往前走，黑影也往前走。

他往側方挪，黑影也往側方挪。

始終貼在他身後，距離冇有絲毫變化。

它不是站在地上，它是跟著他。

陸辭猛地閉上眼，再睜開，試圖告訴自己這是幻覺，是過度驚嚇後的錯覺。可當他再次看向監控反光，那道黑影依舊在那裡，紋絲不動，陰森詭異。

“你……你需要點什麼？”

收銀員姑娘終於注意到他不對勁，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陸辭喉嚨滾動，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鏡……鏡子，你們店裡，有鏡子嗎？”

姑娘愣了一下，指了指收銀台旁的牆麵：“那邊有個試衣鏡。”

陸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麵半人高的鏡子掛在牆上，乾淨清晰。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一步步走向那麵鏡子。每走一步，背後的涼意就重一分，那道若有若無的呼吸，越來越近，越來越冷。

他站在鏡子前，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鏡子裡，映出了他的模樣。

臉色慘白，眼底佈滿血絲，狼狽不堪，和監控裡一模一樣。

可是，他的身後，空空如也。

冇有黑影，冇有詭異，什麼都冇有。

陸辭微微一怔，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動，難道真的是他嚇破了膽，出現了幻覺？

可下一秒，鏡子裡的畫麵，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他鏡中倒影的眼睛，冇有跟著他一起動。

鏡子裡的陸辭，依舊保持著抬頭的姿勢，眼珠一動不動，死死盯著前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僵硬、詭異、絕不屬於他的笑容。

那不是他的表情。

那是被什麼東西，附在身上，強行扯出來的笑容。

陸辭渾身一震，猛地後退一步，鏡子裡的倒影，卻冇有跟著後退。

它依舊站在原地，嘴角咧開的幅度越來越大，眼睛圓睜，和八樓照片牆上那些“住戶”的表情，一模一樣。

“找到你了……”

一道極輕、極啞的聲音，在鏡子裡緩緩響起。

不是從外麵，不是從身後，是從鏡子裡，從他自己的倒影嘴裡，一字一頓地吐出來。

“該拍照了……”

陸辭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猛地轉身，再也不敢看那麵鏡子，瘋了一樣衝向便利店門口。

他不敢結賬，不敢停留，推開玻璃門就往外衝。風鈴瘋狂作響，身後收銀員姑孃的驚呼被他遠遠拋在身後。

他跑，拚命地跑。

沿著清晨的馬路，不顧一切地狂奔。冷風灌進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可他不敢停，不敢回頭，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跑得越遠越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雙腿發軟，眼前發黑，才踉蹌著停在一處公交站台旁。

清晨的公交車緩緩駛來，車門打開，陸辭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了上去，投幣，走到車廂最後排，縮在靠窗的位置，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

公交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

他大口喘息，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滴在手背上。

車廂裡零星幾個乘客，都在閉目養神，冇有人注意到他的恐懼。陸辭緩緩靠在車窗上，冰涼的玻璃貼在臉頰，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

他抬起頭，看向車窗反光。

公交車的車窗，像一麵模糊的鏡子，映出車廂裡的人影。

他的身影，出現在車窗上。

然後，他看到了。

在他的座椅後麵，緊貼著他椅背的位置，一道模糊的黑影，靜靜地趴在那裡。

濕漉漉的長髮，從座椅靠背上方垂落，剛好搭在他的肩膀上。

和八樓頂樓，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位置一模一樣。

陸辭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緩緩，緩緩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肩膀。

指尖，再次觸碰到那絲冰涼黏膩的潮濕。

公交車駛入一條陰暗的橋下隧道，車廂內光線瞬間變暗，窗外的反光更加清晰。

那道黑影，緩緩抬起了頭。

長髮之下，冇有臉。

隻有一片漆黑，和兩點幽綠的光，像釘在牆上的照片裡，那些“住戶”的眼睛。

它在看他。

在公交車上，在人群裡，在他以為暫時安全的瞬間。

它一直都在。

陸辭死死咬住嘴唇，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冇有尖叫出來。他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座椅後方。

空的。

什麼都冇有。

後排座位空無一人，隻有破舊的座椅，和散落的灰塵。

可一轉頭，再看向車窗反光——

黑影依舊在那裡，一動不動，幽綠的光點，死死鎖定著他。

它隻有在反光裡，纔會出現。

鏡子裡，監控裡，車窗裡。

所有能映出影像的東西，都是它的藏身之處。

陸辭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逃出了那棟樓道。

他隻是把那棟樓道裡的東西，帶進了現實世界。

八樓的規則是不能看天花板，不能數窗戶，不能回頭。

而現在，他的新規則，已經悄然出現——

不要看反光。

不要照鏡子。

不要看任何能映出自己影子的東西。

因為在每一片倒影裡，它都在。

公交車駛出隧道，陽光重新灑進車廂，車窗上的黑影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可陸辭知道，它冇有走。

它隻是藏起來了。

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藏在每一個反光的角落，靜靜地等著。

等著他再一次，不小心看向鏡子。

等著他，放鬆警惕。

等著下一次，對他說——

找到你了。

陸辭縮在座位上，渾身冰冷，窗外的陽光再暖，也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他以為第一夜的折磨已經結束，卻不知道，真正的恐怖，纔剛剛從樓道裡，走出來。

而他，無處可逃。